聽完女騎士的發言,笛卡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你想讓我幫你。”
肯定的語氣意味著這並非疑問。
他太瞭解布里歇爾-艾特蘭斯,這位曾經唯一能和他稱得上至交好友的人了。
儘管他在重生之後性情大變,甚至能做到隱藏在一個小女孩的軀殼裡欺騙自己十八年。
但從對方並沒有打算真的“殺人”,也沒有在一上來就傷害希茨菲爾等人,包括自己的時候,笛卡就猜到,“戴琳-布魯”的人格主導依然還是那個熟悉的好友。
布里歇爾……按他所說,他的改變源於視角不同。
他在海底被不知名的存在拯救、改造,重新經歷了一遍原初生命誕生的過程。這就像是坐進觀天的人被帶去開拓眼界,重新轉首,他們當然會發現過去的堅持毫無價值。
說實話,假設布里歇爾不是在胡扯,他……她剛才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笛卡認為她已經稱得上是很仁慈了。
從無到有,從不存在到誕生,毫不誇張的說,布里歇爾是真真正正走完了一條上古世紀的神話之路。
《古神錄》裡猜測古神是世間誕生的第一個生靈,然後古神分裂成為二代神,二代神再繼續分裂,成為三代神……一直迴圈到後續的神主失去神力,開始仿照自身創造人類。
也有種說法:失去神力的神就自動蛻變為人。總之人和神拉不開關係,在有些猜想里人神甚至是不分家的,雙方由始至終都是同一個物種。
但唯獨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真正的神靈,其掌握的偉力並非現代凡人所能想象。
他們能呼風喚雨,引發地震、風暴還有海嘯。
海龍捲是他們的玩具,大陸是他們解悶的拼圖,死神樹可能只是根據他們廢棄的種子培養而來……很難用言語去形容那是怎樣的時代。
而且在教團內部——可能還包括社會上所有研究神學的群體——在這些人看來,一定有一種神秘在賦予原始生靈強大的力量。
笛卡是聽說過相關論述的,很多學者都提出過猜想,他們認為當今這個時代是有問題的,無論是從斷絕的歷史還是從那些新發現的古代遺蹟……包括從遺蹟裡發現的,遠比當今還要先進的工具和技術……你都能很明顯的感覺到,今天和過去之間的割裂。
彷彿少了甚麼東西。
有甚麼本該存在的東西……這個東西是如此的重要,它本該無處不在,深切影響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有幾座大型遺蹟,從裡面發掘出來的奇怪機械,無論投入甚麼能源都催動不了。
很多神學研究者認為這個消失的存在就是古代文明和現代文明割裂的原因,如果能找到它消失的緣由,想辦法將它再製造出來,或許薩拉就有希望重現過去的榮光,甚麼灰霧、邪祟到時候也都不值一提。
聽上去確實有點異想天開,尤其是這些人還堅定的認為:想要理解“它”,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臨摹。
就像初學者學畫學技術,你不懂,不會,那就先抄。
古代人是怎麼誕生的?
你可以按照那些假設模仿一遍。
地理、環境、人種……起碼試試。
古籍裡又為甚麼會有那麼誇張的神話傳說?
你也可以按照那些神話把神的誕生過程模仿一遍。
但這些想做到都非常困難。即使有些人……有些……群體,他們拋棄人倫和道德做了實驗,最終也沒能得到任何答案。
確實不現實……就比如說你讀到一部神話,裡面描述某位神祇是巨人和山精的孩子。
你想模擬造神——但山精是甚麼?巨人又該去哪裡找?
根本就是毫無頭緒,所以相關活動很快被王室和教團聯合禁止,只留下一個不知真假的論述在世上流傳——他們稱呼它為“神權天賦”。
原初古神是世界的結晶,在其誕生過程中被天然賦予了某種神秘。此神秘為神祇們的力量之源,而任何生靈只要能重演他們誕生的過程,無論是誰,是甚麼,祂都有機會執掌同樣的權力。
這是非常誇張和浩瀚的假設了……按照這樣的說法,此時此刻站在笛卡面前的這個人,她已經有資格和那些神話生物相提並論。
不算誇大吧,這確實可以解釋她的偉力是從何而來,她為甚麼能控制自然現象引發地震以及岩漿噴湧。
她完全可以用俯視——用強者、掠食者、上位者的眼光來看待這個文明世界。
但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依然惦記著那個最初的夢。
還想著締造一個新世界,一個萬物平等的世界。
……很難得不是嗎。
笛卡甚至覺得這有點可笑。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實現這個夢,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太大,大到他無法接受的地步,他可能真的就想加入進去,跟著對方一起幹了。
“我有點失望。”戴琳蹙眉,“甚至有點看不起你。”
正如笛卡瞭解她,她也一樣瞭解對方。
不帶絲毫遲疑的語氣意味著笛卡已經做出選擇,而根據她對此人的印象,無論是少年時代,還是第二次認識後旁觀目睹到的晚年生涯,他都不可能再改變決定。
她是真的想和笛卡合作。
正如布里歇爾-艾特蘭斯不會原諒笛卡-拉沃斯一樣,戴琳-布魯也沒法憎恨自己的老師。
和他們曾經的夢想相比,被背叛的委屈算甚麼呢。
這些年裡她休養生息,不斷了解自己是甚麼,同樣也透過教團渠道瞭解到了“神權天賦”的相關理論。
所以她大抵也知道,現在的自己可能正在重走一條通往原初的路。
她或許有機會成為神話裡那些被歌頌的角色,但現在肯定是不行的,因為她的力量還不夠強。
只有笛卡——只有笛卡-拉沃斯也加入她的計劃,她才有那麼一丁點機會贏得勝利。
因為笛卡在女神教內的地位太高,他能影響到無數……把他視作偶像,甚至信仰的人。
不打算再廢話說服笛卡,戴琳站在原地打量他。
“我計劃的第一步是將海灘居民全轉化為原初之種,然後引爆地脈,讓普森環形山重新成為一座活著的火山。”
“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笛卡吸了口氣,捏緊粉碎者戰錘,屈膝下蹲,對她擺出戰鬥的姿勢。
“即使只算火山灰都會廢掉十幾座城鎮……到時貴族商賈肯定是最先撤離的群體,你就可以趁機煽動那些留下的人。”
“不是煽動。”
戴琳拒絕這種指控。
“我不過是在喚醒他們……”
呼——
回應她的是一道黑影。
笛卡的盔甲雖然老舊,但手裡的武器卻是最新式的。“凱爾沃德-粉碎者”在他的爆發加持下幾乎被抽成了一道鞭子,其末端錘頭狠狠砸中戴琳的腰,將她像破布袋一樣抽飛老遠。
“砰!!”
女騎士翻滾著落在石堆裡,身體甚至有一小半都沒入旁邊翻滾的岩漿。
她的軀幹部分都被砸爛了,表皮是還勉強掛著,但裡面的骨頭和肉應該差不多都成泥了。
她卻依然沒死,甚至像完全沒受傷一樣依靠胳膊支撐起上身,抬頭繼續和笛卡對視。
“呵……呵……”一邊喘氣,笛卡一邊微微抽搐嘴角。
他看的很清楚,這個姿勢下,戴琳的肚子有嚴重下垂。
那是裡面被砸爛的血泥……沒有完整的骨架支撐,這些東西只能兜著皮不斷往下垂,看上去極其邪異恐怖。
“你不年輕了。”
戴琳勉強站起來,那些垂落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收縮復原,很快看起來就沒甚麼大礙。
“時間往前推十年,這樣的攻擊你能面無表情的來十幾下。”
“但你現在已經開始喘氣。”
“笛卡,你老了。”
笛卡並不回話,而是趕在她說話空隙中邁步前衝,在接近戴琳的過程中輪著錘子瘋狂旋轉,再一次將她狠狠砸飛。
這次女騎士受創更重,她的大部分軀體都被砸爛,面板變得像個乾癟的水囊,在空中翻滾時就開始從創口噴灑粘稠的血漿。
然後“噗”的一聲摔入岩漿湖泊,冒出大量火焰和黑煙。
“呼……呼……”
但同樣的,笛卡的消耗也很恐怖。掄完這錘子差點一個趔趄跪在地上,全靠支撐錘柄在維持站立。
他確實老了。
不需要誰說,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和燧石粉末相伴多年,他體內早已積累了數不清的金屬毒素。
他其實一直有對醫生隱瞞這點——從去年開始他每動一下,四肢就會像被刀剮一樣傳來劇痛。
“噗嗤……嗤嗤……”
伴隨煙塵,一個身影從金紅色的岩漿中緩緩升起。
笛卡半是震撼半是茫然的盯著她,緩緩搖頭:“我不覺得應該有這樣的神……”
“那是你的視角束縛了你。”
那個東西開口說道,發出一串猶如碎石摩擦產生的噪音。
她赫然是人型,也基本維持著戴琳的原貌,但她的體表面板已經完全被岩漿焚燬,整個人看起來猶如煉獄惡魔,甚至連披散的頭髮都化作火焰……
“你想殺了我,這就不可能做到。”
戴琳說道。
“我不在乎你怎麼樣,不在乎你拒絕我,不在乎你拋棄我們的夢想……因為我知道這都是因為‘視角’、‘身份’、‘閱歷’所造成的巨大隔閡,就像大人和嬰兒沒有共同語言,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孩子長大……”
“……你想幹甚麼?”笛卡眼皮跳動一下,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廢話真多……明明我已經多次拒絕她了,她卻不動手把我弄死。
媽的,她該不會打算對我做那種事吧……
“布里歇爾很難原諒笛卡-拉沃斯,除非他也經歷過一樣的痛苦。”
戴琳——或許現在該稱她為“岩漿女妖”比較合適——她的下半身,雙腿部分已經融化消失,完全和熔岩漿液融為一體,正在隨著訴說輕輕擺動。
“只要把你也回歸原始……就像那些孩子們一樣,你自然會理解我,重新做出正確的選擇……”
“……”
笛卡二話不說,丟掉粉碎者戰錘扭頭就跑。
打個屁!根本打不過!
沒必要面對不可力敵的對手……更別提對方還想利用他!還想用某種邪惡的方式讓他屈服!
戴琳製造出來給他活動的“炎心島”面積有限,他轉身跑了五六步已經觸及邊緣。在往前就是蔓延開來的岩漿之海。
面對此景,笛卡沒有任何猶豫,用力蹬腿縱身一躍,張開雙手撲向熔岩。
他沒打算活著離開這片海灘。
今天的戰鬥……這種爆發,就算戴琳和這些災難立刻消失,他的身體也嚴重虧空,沒有多少時日能活。
那既然是註定的死亡,為甚麼不自己決定自己的歸宿?
還能順帶毀屍滅跡,不給對方利用的機會。
再見了。
飛在半空,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笛卡緊緊閉上雙眼。
真可惜到死都有那麼多願望沒能實現。
但布里歇爾……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告訴你,知道你可能還活著的那一刻,我很開心。
然後就是“砰”的一聲,他狠狠摔進一塊盆地。
睜開眼睛,入目所及是一片漆黑的土地,之前瀰漫岩漿溶液像是有生命一般自主避讓開來,沒能讓他自殺成功。
“啊——”然後笛卡捂著臉發出一道淒厲慘叫。
岩漿退開,但溫度是有留下來的。更別說小老頭還穿著一副金屬盔甲,溫度的傳導極為迅速。
最先和地面接觸的臉已經被燙傷了,然後是盔甲內部,他感覺自己像是跳進了烤爐,全身上下沒有哪塊面板不在承受灼燒之苦。
“啊——呃!呃……哼……唔……哼……!”
痛苦的喘息按耐不住,笛卡像一條快被蒸熟的蝦扭動掙扎。
還是戴琳脫離岩漿,凝聚出雙腳走過來幫他撕開盔甲,重新把他拖回炎心島,他的狀態才好了一些。
可現在的笛卡是徹底沒有行動力了。
體表面板大片焦黑,又有大片被粘著盔甲生生撕開。那些乾裂的傷口不斷往外流淌膿水,為數不多完好的面板也是一個勁往外鼓著水泡。
他這樣子太嚇人,而且很快就要死了。
“別急,我的兄弟……”
戴琳半跪下來,低頭幾乎和他對著鼻尖。
“這是你的人生轉折點……很快你將重獲新生,回到我們剛認識的那個時候,那具年輕充滿活力的身體……”
“呵……”笛卡想反駁,想掙扎,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嘶吼。
他連動動手腳都做不到了,身體多部位已經徹底失去知覺,只能任由對方宰割。
對他笑笑,戴琳站起來,伸手一招,炎心島直接從底部崩解。
底部的塵土碎裂脫落,只留下一根孤單的“枝幹”拖著平地。周圍的岩漿溶液四散分開,將這種崩解的趨勢一點點的往外圍擴大。
很快的,一個凹陷深坑在下方出現,岩漿和塵土散落後留下的是一條條樹枝狀脈絡——那是滾燙汁水突破岩層鑽出時一邊噴發一邊凝固形成的岩層,它們密密麻麻,無處不在,就像一棵詭異的圓球樹託舉著平臺。
再一招手,那些細碎枝椏一點點分裂蔓延,覆蓋包裹住笛卡的身軀,只留下腦袋還在外面。
“呵呵……”笛卡拼命掙扎,他怒視著戴琳,眼裡兇光呼之欲出。
“沒必要反抗。”
戴琳眯眼。
“我也曾糾結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唯獨選中了我,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
“這就是自然對生命的反饋,笛卡。”
“猶如被切掉生殖腺的動物進化出無性繁殖的功能一樣,你拋棄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會自己想辦法,重新孕育新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