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些人的指控,女騎士顯得無動於衷。
下午的暖陽照進院子,將那些雜草和青石板照的瑩瑩發光。因為站在走廊裡的關係她有一半身子都沐浴在這份光輝之中,但另有一半卡著分界線,連帶她的表情一起看不清楚。
“其實從你吩咐龐科先生疏散鎮民開始,我就猜到我暴露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然後她緩緩轉身,抬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直直鎖定灰髮少女。
“但我更好奇,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真正懷疑我的?”
回應她的是一聲槍響。
開槍的是比爾——之前沒能百分百確認他還在遲疑,但現在兇手自己都承認了,他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難道還要在這裡聽她廢話?當然是先讓她失去反抗能力……先把她給控制住再說!
他的攻擊迅速湊效。
面對子彈,戴琳沒有躲閃,她的胸口被直接貫穿出一個大洞,大片血漿和碎肉從她後背處爆破出來,但她甚至沒有退過半步。
不僅如此,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勢她就像個沒事人一樣。動作不變表情不變,只是緩緩轉動眼球,從盯緊少女變成盯住比爾。
“咕嘟!”
比爾狠狠嚥下口口水,內心驚駭溢於言表。
影獅探員確實需要經常面對怪物來著……但這種不死的怪物,應該百分百是腐化者吧?
那麼繼續攻擊也沒甚麼用了,但他還是不太理解,如果戴琳-布魯是腐化者變的,她怎麼可能在長達十八年的時光裡隱瞞身份?
不止維恩,她去任何一個教區都會被嚴格檢查,無論是夢境檢測還是抽血化驗……她只有證明自己是百分之百的“黃金騎士戴琳-布魯”才會被放行。
戴琳像是懶得理他,維持著傷口繼續等待少女回答。
這種壓迫感是極其驚人的,彷彿一種蛻變,神祇終於揭開偽裝,光是靈的壓迫感就史無前例。
“嗚嗚……”莉莉早就不敢再叫,夾著尾巴躲到律希爾身後,如果不是她拽著可能早就跑了。
“從你在船上對我說出那番話開始。”希茨菲爾齜牙和她對視,“一開始我以為你只是個比較偏激的改革派……但你……後續你持續表現出異樣,無論是對於燧石騎士來說過於強大的力量還是你的矛盾心態……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我們所有當中只有你,只有你在船上睡著!”
“對一個已經四周沒能休息好的人來說,暈船的症狀讓她昏昏欲睡,這很正常吧。”戴琳嘴角微微上翹。
看上去,她一點也不為身份的暴露感到驚惶,反倒像是要考教少女,而考教結果讓她十分滿意。
“但如果假設你和下面的東西是靠夢來聯絡,你就直接獲得了最大嫌疑。”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我是不想這樣的……你的痛苦和訴求我能理解……如果你只針對他一個人還好,但你不該……”
“不該將仇恨的火焰傾瀉到那些無辜的鎮民頭上。”戴琳打斷她,幫她補全了後面的話。
她輕挑眉毛,對這個說法不屑一顧:“……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在幫忙?”
“你說甚麼……?”
“仇恨——原來你們是這樣看待我的。”女騎士臉上笑容消失,半轉身體看了眼笛卡,正和後者迷茫的眼神在半空對上。
笛卡迅速扭頭躲過注視。
仔細看,能發現他握緊粉碎者戰錘的右手正在顫抖。
“如果我是為了仇恨這樣做,笛卡-拉沃斯早就被我殺了。”
女騎士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眾人耳中卻滿是殺機。
“依靠對他的憎恨……以及復仇的祈望保留神智……如此才有了今天的我……布里歇爾-艾特蘭斯才能成為戴琳-布魯。”
“我本以為我要耗費很大力氣來擺脫這邊的平民身份,可能要花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時間來獲得我想要的地位,再利用這個地位去接近他。”
“但……也許這就是命運吧。他因為愧疚和恐懼一直在這裡等,我不費甚麼力氣就得到了一切。”
“黃金騎士弟子的身份。”
“進入維恩學習的機會。”
“還有最重要的,能貼身和他一起生活,觀察他是否有踐行那些諾言的機會。”
希茨菲爾飛快朝走廊盡頭瞥了一眼。
她能注意到,戴琳每說一句話,笛卡騎士顫抖的幅度都會更劇烈些。當她說到‘那些諾言’的時候老騎士更是開啟嘴巴大口喘氣,活像是回憶起了某些恐怖的畫面。
“但你沒有對他動手。”夏依冰插話進來,“為甚麼,因為你認為他做到了?認可他當年拋棄你,害死你並不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命?”
“有這方面的原因吧……”戴琳點頭,“那些書籍、理論……我還不至於不明事理到那個程度……他做這些事也需要承擔巨大的壓力。”
“也就是說你原諒他了。”夏依冰皺眉,“那你又為甚麼要對鎮民……”
“我沒原諒他!”戴琳恨恨道,再次回頭盯著笛卡。
“我才不管他有怎樣的理由……他的背叛是事實,布里歇爾-艾特蘭斯被他害死也是事實!哪怕他確實是為了大義才那麼做的又怎麼樣?犧牲者就活該被犧牲麼??”
“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布里歇爾……”
笛卡低著頭,只聽到聲音從下面傳來。
“但請你別再傷害別人……尤其是海灘……這座鎮子……”
“我沒想傷害任何人。”戴琳忍不住抬高聲線,“你們只是看到了一些不被你們理解對事物而已……我真不懂,誰給你們的底氣認為他們已經死了?”
“希茨菲爾——”她迅速轉身,“你在海洋夢裡看到了很多生物,是這樣吧?”
“……不錯。”
“你就不好奇它們是從哪來嗎?”
“……!?”希茨菲爾眼皮狠狠跳動一下。
她當然猜測過……也對此做過相應的假設。
但當這個假設被兇手證實,她還是覺得整件事,發生在海灘上的所有事件都太夢幻了。
“跟隨笛卡的這些年我並未放棄對他的憎恨。”戴琳用平緩的語氣繼續說道,“我不止一次在深夜走到他床邊,對自己說殺了他……讓他對當年的作為付出代價。”
“但是,錯誤已經發生。殺死錯誤的締造者,錯誤就能挽回了麼?”
“不能的……沒有人能扭轉時光……我意識到這麼做其實沒甚麼意義。”
“我開始思考——是甚麼導致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
“布里歇爾……”笛卡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他當時告訴我放棄我是因為我是平民,我對那些人來說‘沒有價值’。”
“布里歇爾。”
“而他不同,拉沃斯家族就算落魄了,流傳下來的人脈也還存在,他說他可以依靠這一點——和他更年輕,更具天賦的優勢來改善全域性。”
“布里歇爾,求你——”
“所以並不是他願意這麼做的,是這個該死的世界在逼迫他——我說的不對???”
猛地轉身,戴琳兇惡的看向笛卡。
希茨菲爾也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從這個角度,她能透過女騎士胸口的洞窟隱約瞥見笛卡的身影。
那裡甚至還在噴灑血漿,還有幾縷不知道是不是肉屑的東西在那掛著。
能做到這種程度,顯然對方已經不是人了。
但原始形態的長夏刀卻對那些衍生的怪物不起作用。
不是人,也不是邪祟。
她到底是……甚麼東西……
“我曾經也像你一樣相信他們!”戴琳衝著笛卡怒吼,“相信一切會變好!相信我也在為之努力……我會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我曾發誓要對你復仇!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你!不相信你當時說的那些話!不相信你真的會那樣去做!”
“但是我在維恩看到的一切都告訴我並不是這樣!你做到過……也嘗試過!除了你不是我……這和我自己來做又有甚麼區別?甚至效果還不一定有你的好,因為他們更不會在乎一個平民的理論!”
“那你告訴我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笛卡張了張嘴。
他倒是想反駁,但他真的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詞句。
事實就是這樣的……笛卡-拉沃斯的餘生都在愧疚中渡過,同時也因為平等論的冷遇而感到失望,對很多事物心灰意冷……她沒有說錯任何一點。
要知道,發表那些論述的時候他已經是黃金階了。
從海灘回來後沒幾年他就領悟到了黃金秘傳,作為當時最負盛名的天才騎士,同時也是頗有建樹的學者,更是輔助達肯-塞納爾坐上教宗寶座的功勳戰將!
連他站出來說那些話,得到的反饋都如此寥寥。
換成別人?
怕是一點小水花都濺不起來。
“這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的。”
喘息了一會,戴琳閉上眼幽幽說道。
“一切都是因為這畸形的社會……這文明世界。是它不給我們活路,也是它締造了那些悲劇。”
這個發言趨勢——
希茨菲爾眼皮再跳,用力攥緊夏的左手。
“它才是錯誤的。”
背心撕裂的女騎士,她的身軀維持不動,唯獨腦袋轉過來,唇齒輕啟。
“我要將它扭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