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布里歇爾明顯變活潑了。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空閒時分都愁眉苦臉思索著甚麼……他彷彿已經找到了此生的意義,恨不得將每一秒空閒都拿來為之奮鬥。
作為繫結的“幽靈”,希茨菲爾對此瞭解頗深——她經常聽到布里歇爾在廁所門後面小聲哼歌,按照此人的性格,這在過去看來是不敢想的。
但她畢竟不是這個時空的人,真正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應該是笛卡,他第二天就意識到好友身上出現了變化。
“甚麼情況?布里歇爾?”早上來給他送牛奶,順便給各自都買了一份肉醬餡餅,笛卡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男人:“你別告訴我,從前天白天開始一直到今天早上,你沒睡覺?”
“還有那麼多工作要做,我怎麼睡得著。”布里歇爾正在奮筆疾書,“可以了笛卡,你把東西放那,我一會兒吃。”
一隻手從側邊伸過來,擋住他的書寫趨勢。
停筆抬頭,少年人眉頭緊皺的站在旁邊,看過來的眼神裡滿是凝重。
“我必須懷疑你是出問題了……你知道像你這種‘突然癲狂’的情況神甫他們是怎麼看嗎?……他們會認為你是被邪靈附體了。”
“我沒有!”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的。”笛卡不管他,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不給他起來,另一隻手到上衣內兜裡掏弄,摸出來一支暗色小瓶。
很短,也很小。差不多隻有正常試管的三分之一,也不知道里面裝的甚麼東西,笛卡將它湊近男人,繞著他的腦袋和胸膛轉了幾圈。
“……這是甚麼?”布里歇爾深深皺眉。
“白銀燧石的粉塵。”笛卡回答。
“騷靈材料聽說過麼?就像噬金花粉被靈念刺激後會把人催眠,燧石粉末也是一種騷靈材料。”
“你拿這東西測試我有沒有被邪靈附體?”
“別怪我,布里歇爾。誰看到你這幅樣子都會好奇。”笛卡在他肩頭拍了拍作為安慰,“好訊息是你沒事,這玩意安靜得很,甚麼反饋都沒給我。”
布里歇爾沒好氣的拍掉他的手,再把他推開一點,想要繼續寫他的計劃。
但那捲羊皮紙很快被笛卡抽走,後者靠在桌邊快速翻看,想要知道到底甚麼計劃能讓這位好友如此瘋狂。
“《生命起源》?”少年看到標題時就略微一愣。
好傢伙,這個命題還挺唬人的。
好像搞學術的就是要把命題起的越唬人越好……因為這樣可以更好的從商會那邊騙取——哦,他的意思是可以讓投資人更信服的追加資金。
不錯,看來布里歇爾去天演會也不是全無收穫。
“你看快點。”布里歇爾有些煩躁的道,“我有很多靈感要記下來,不然後面也許就忘了!”
“那隻能說明你積累的學問還不到家。”笛卡看了他一眼,咧嘴嗤笑,“學問是水,真正的大師就像存滿的罐子,那些自動溢位來的是他們的研究成果,人家才不需要投機取巧。”
“這不是投機取巧——”布里歇爾叫道,看看旁邊的牛奶,試圖轉移笛卡注意:“你花錢買這些東西來看我,不怕你背後的金主知道?”
“我兼職了送奶工,轄區就在這片街道。”笛卡頭也不抬的回答。
“至於為甚麼我進201半天不出來……先略過會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就算有,你又不是漂亮姑娘,他們總不至於懷疑我們在幹壞事吧。”
“……你的腦子出問題了。”
“我看是你有問題,布里歇爾。”笛卡放下卷宗,用頭疼的表情看向好友:“所以這就是你的依仗?你打算證明萬物起源於一枚卵泡?”
這不是小問題。
毫無疑問,這種想法是偏向於“自然演化論”的。它從根源上否定了“神創論”,說的不客氣點這是對教團的極端挑釁。
雖然說……唔,笛卡自己都不太相信女神還在,也對那些古老的傳說將信將疑,但正如那句老話說的:就算看起來有問題,但只要結果是好的,你幹嘛要換掉它呢?
這話早先可能是用來說農具的,現在流傳廣了,也可以拿來隱喻更多東西。
當然,女神教在這方面是很寬容的。教團並不禁止自然演化論的存在,只是不允許拿到公眾場合宣揚討論。
作為學術成果發表,可以。
內部探討,研究,都可以。
這在笛卡看來已經是天大的仁慈。
對一般人是如此,但看看布里歇爾——他現在可是還掛著一個種子的身份!
哪怕這個身份只是神甫看他可憐均給他的,讓他能在這段時間靠教堂發下的伙食費餬口度日,本身沒指望他為教團做貢獻……但這個身份擺在這裡!
你布里歇爾-艾特蘭斯是中央教區的黃金種子!
你怎麼能搞這種研究?要去否定“神創論”?
教團資助了你。
你轉頭就去刨教團的根?
這都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忘恩負義!
“我沒有這個想法!”布里歇爾趕緊辯解,“說是卵泡……實際也可以按照神話裡的說法稱其為‘果實’!神話未必都是虛幻的!它應該是真的!只不過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
“你看……笛卡!”為了證明自己所說非虛,他又取出那本大書,從夾縫中翻找出一張油墨表格。
“這是甚麼。”笛卡看不懂,這表格內容很密集,每一個空格里書寫的符號他都不認識。
這是文字?
看著不像。
也不像數字。
聞所未聞,莫名其妙……
“這是元素!”布里歇爾說,“這是徳塞克教授……其實應該說白銀公學,白銀公學和——那所最好最神秘的大學……普斯林特!他們合作,這些年共同推出的成果!”
“我好像聽說過。”笛卡皺眉,“微觀領域的發現,好像萬物都是由元素組成。”
“就是如此!”布里歇爾奪回表格,一個個的指著上面的元素給笛卡認識:“這個……是鐵……還有這個……這個是銅……”
“我們所認知的一切幾乎都可以在這張表格上找到成分,當然我不敢說它就包括了一切元素,不排除依然有很多元素是我們沒發現的,但這是個徵兆!一個趨勢!”
他張開手臂,比了一個很大的橢圓給笛卡看。
“這意味著萬物,包括我們自身都是由元素組成!只要能弄清元素是哪裡來的,是不是就可以說證明了人類的起源?”
笛卡皺眉。
邏輯上似乎沒有問題,但布里歇爾那個“神話即自然”的說法到底是——
“我們這麼看吧,笛卡……我們換個角度看……你先跟我說說現在和起源相關的神話都有哪些?”
“你在教堂掛名那麼久,經文卷宗抄了也有十來本了,居然還需要我跟你說……”
“別廢話,快說!”
“那不就只有‘母樹’。”笛卡做回憶狀,“……‘一切之初,萬物之始,母樹自破滅中再獲新生,它的根鬚是過去,它的枝椏是未來,它就站在長河裡看著它的影子,希望每一顆果實都能健康成長’。”
“生命樹神話?”
“是《古神錄》!”笛卡不滿的瞪著他,“你有些過分了,布里歇爾……”
“那就是這樣!”男人反倒更興奮了,他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還拉笛卡去看。
“這是甚麼?”
笛卡看到一片黑乎乎,類似滾滾濃煙一樣的東西。
“海底火山。”
“……這和海底火山有甚麼關係?”
“別急,笛卡,別急。”布里歇爾止住他,開始解釋:“首先我跟你說明一下,在上週末徳塞克先生將這份表格教授給我的時候,我很清楚的聽他說其中很多元素都是在地脈深處才找到的。”
“嗯……然後。”
“即使是在其他地方找到的元素,他說地脈深處其實也有。”
“然後。”
“這說明幾乎所有元素都可能在地脈裡找到!”
布里歇爾用力拍桌子。
“你懂這是甚麼意思嗎?想想看……也許是百萬年前……”
“布里歇爾。”
“甚至千萬年前,億萬年前——”
“布里歇爾!”
“億萬年前我們不存在,生命也不存在!世界上只有山川和河流……以及海洋!”
“那麼元素又是從哪裡來?我認為就是從地底!是從地脈深處!甚至地心!”布里歇爾站起來大叫,“這些元素是構成生命的算式!是算式裡的數字!它們一開始是混亂的、無序的!但可能……它們耗費了一億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在不斷的交融和碰撞中……機緣巧合的……形成了某個基因段落……”
“布里歇爾你瘋了!”
“基因段落——然後誕生了第一枚卵泡,也就是細胞!”
男人用更大的音量壓過好友,扯開領帶搖頭:“我才沒瘋!除非你能證明我是錯的!”
“你首先提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假設,然後要別人證明。”笛卡扶額,相當無語,“那我也假設太陽上住著三隻小豬,你能證明我是錯的?”
“這不能相提並論!”布里歇爾怒視他,“這邏輯就不同……我的假設是有完善的邏輯鏈的,而你首先要說服別人,第一步就是證明小豬如何在百萬度的高溫中生存……”
“行了行了!”笛卡趕緊給他打住,“你厲害,你厲害行了吧!”
“但你這種行為還是很不道德,你這是在推翻——”
“我沒有。”布里歇爾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沒有的笛卡,我說了我不是要推翻神創論反而是要證明它……因為只有海底火山——在海洋裡,那裡的引力會和浮力抵消。一切元素、礦物質的碰撞在海里會比陸地上更加激烈,也就是說有更大的機率誕生第一枚卵泡……而引發它們噴湧、碰撞的核心現象就是‘噴發’……是地脈深處的岩漿暴動,滾燙的汁水被壓力從縫隙中擠壓出來,一條條……一道道……這就是母樹的枝椏……細胞卵泡就是這些枝椏上懸掛的果實……”
“所以神話是真的,古神真的存在但她們不過是最原始的生命,是從最初的卵泡細胞分裂而來。”
說到這裡,布里歇爾很真誠的看著笛卡。
“……也就是說生命真的沒有貴賤之分。”
“神和人,貴族和平民,甚至人和動物。”
“這不正符合教團的理念?”
“……”笛卡沉默了會,然後開口:“你最好不要對第二個人說這些話。”
“……為甚麼?”
“我能肯定,大多數人想要的神話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少年齜牙。
“無論是有信仰的人也好,沒信仰的人也好……大家其實不過是想找一份寄託。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些事就是很難熬的,‘凡人’未必承受得了。”
“但你現在要撕碎大家的夢。”
他愣愣盯著布里歇爾。
布里歇爾也愣愣看他。
“無論你想幹甚麼,我勸你最好謹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