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會。
希茨菲爾搜尋記憶,覺得自己從來沒聽過這個組織。
她的……姑且可以說是女朋友吧——她女朋友是這個國家最大的警務暴力機關的頭子,而且在記憶卷宗檔案等資料方面別具天賦,正是託對方的福,她對薩拉這些年來冒出來的邪徒組織都有印象。
最顯眼的肯定是日蝕教會,此等的也有聖果會、休音會、真我畫派等等等等。這些較小的邪徒組織通常以結社形式存在,規模大點的幾十人,規模小的就幾人,給發現和抓捕都帶來了不小的難度。
所以她沒聽過“天演會”說明這個組織很可能是“無害”的。
但不好肯定,因為不排除仍然有部分結社組織沒被發現過,它們有些自我崩解,有些卻悄然達成了自己的使命,就這樣成為秘密,在歷史和時光中消逝湮滅。
希茨菲爾對天演會自然是很好奇的,而她很快也得到了機會,去了解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
“天演會?”
下一段投影,少年笛卡從書頁中一把抓出那張宣傳單,嗤笑一聲:“你別告訴我你打算加入這種破爛。”
“凡-徳塞克先生不是一個騙子。”畫面一轉,布里歇爾坐回桌前為傳單辯解。
“你們見過面?”
“見過。”
“真稀奇……我以為你的時間根本不夠用。”
“本來是這樣的,但上週末的課堂結束後呂安士先生給我推薦了這個結社,他說這是一個初創的結社,人還很少,但目前加入的無一例外都是這個領域的頂級學者。”
“呂安士的話倒是有可信度,但你真需要這麼拼嗎?”笛卡搖頭,“我的意思是,你的目標只是養家餬口,我覺得你現在的水平就足夠給報社供稿了,透過考試也沒問題。”
“你真搞笑,笛卡。”布里歇爾歪頭盯著他,“我的目標確實不算大,可如果有機會更進一步,誰不想呢?”
“所以你現在的目標是?”
“唔,我想考高階學位證。”布里歇爾端著杯子暖手,說話時不太敢看好友的眼睛,“如果能幸運拉到關係,那我還打算衝擊橡樹葉勳章……”
“噢你得了吧——”笛卡抱著肚子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嘲笑好友,“你是甚麼水平我太清楚了……抱歉我沒有嘲笑的意思,但你是平民出身。”
平民出身,搞學術?橡樹葉勳章?……不可能的。
單純這樣的路線,至今為止還沒有平民學者能走成功。要知道橡樹葉勳章基本上是各大領域的最高榮譽,一共分為一、二、三級,哪怕只獲得最末等的鐵勳章都有資格加入橡樹葉騎士團。
而橡樹葉騎士團則是知識領域精英雲集的最高結社——你依然可以稱它為結社,只不過它大的可怕,背後直接就是王室支援。
所以真不是笛卡悲觀或者打算嘲笑朋友。如果布里歇爾有個貴族身份,哪怕只是落魄的,他衝擊這項榮譽都有很大可能。
但他沒有,那就幾乎不可能了。
平民,走醫生或者工科路線還有可能。
但人文學術不可能,絕不可能。
“歷史上有些東西,或者現象,在它們第一次出現之前很多人也覺得這不可能。”布里歇爾平靜說道,“我想試試,就算失敗也沒有壞處。”
“……你說得對。”笛卡點點頭,然後突然露出譏諷的笑容:“……你覺得我會這樣安慰你麼?”
“並不,布里歇爾……別怪我給你潑冷水,而是你現在還沒真正入行,你不去參加教團受邀的宴會,不和那些人打交道,所以你不懂。”
“不懂甚麼。”
“不懂學界的競爭比其他領域更殘酷!”笛卡齜牙道。
“在教團內部,你爭搶資源輸了也就輸了,對方不會把你怎樣,說不定還得安慰你,帶著你,儘量以後分點好處給你。”
“而在軍隊,你爭輸的後果最多就是被打一頓;在政界,輸的後果最嚴重的不外是流放。”
“但這一行,我們先不談輸的後果,只要你敢爭——而且你要做的事恰好觸及到了某些利益。”
笛卡湊近過來聲音放低:“他們能讓你身敗名裂。”
“……這麼恐怖?”布里歇爾瞪大眼睛,看上去好像不太相信。
“哈!就是這麼恐怖。”笛卡冷哼,“你別以為有學問的人做事就會更文雅了,才不是呢,他們狠起來才是真的叫人害怕!”
布里歇爾直搖頭,也不知道是不相信還是為這種現象覺得不滿。
“總之我跟你說清楚了。”笛卡給他掰手指算賬,“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當個撰稿人,小學者……沒人會為難這種角色。”
“但你要衝擊橡樹葉勳章,哪怕只是鐵勳章,每次王室只會發出33枚……還不是每年都有,按最近10年算是平均每3-4年發一次。”
“你知道會有多少人和你競爭嗎?”笛卡盯著他,“你知道他們背後都有哪些商會,哪些家族在支援嗎?”
“不知道。”布里歇爾眉頭緊鎖。
他有點被嚇到了,不安的抱緊熱茶杯,問笛卡:“……怎麼會這麼少?我以為每年都有一次機會?”
“因為嚴格意義上,鐵勳章和銀勳章就是陪跑。”笛卡攤手,“每次授勳都是為金獎成果舉辦的——甚麼時候出一次這種成果就甚麼時候舉辦一次,10年不出就10年都不舉辦。”
“懂了。”布里歇爾搖頭,“其他勳章是順帶的。”
“所以機會難得,很多人可能都是等了七八年,四五年才遇到這一次貼金的機會。而你現在要去和別人爭。”
笛卡指著他:“除非你拿的是金勳章,自己當造蛋糕的人,否則你就等著被搞死吧。”
“金勳章嗎。”
布里歇爾看向桌上攤開的本子。
“我或許能行。”
笛卡被他的固執和愚鈍氣瘋了,見他軟硬不吃就是要試,威脅要和他斷絕往來,氣呼呼的離開了屋子。
然後到晚上的時候,他還是臭著臉給布里歇爾送來餡餅。
“謝謝,笛卡。”
布里歇爾一邊吃餡餅一邊真誠道謝。
下午他一直在完善理論,如果不是笛卡給他送吃的,他估計要熬到明天天亮才吃東西。
“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你說那些也是真心為了我好……但我真的不甘心,我覺得我是有機會的。”
“隨便啦……”笛卡黑著臉對他擺手。
“你就去鬧吧……”
“反正我的首要目標是成就黃金上位,到時候誰來搞你我就跳出來說這是我笛卡-拉沃斯的兄弟!哈——他們肯定得賣我一個面子!”
“這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好兄弟還談麻煩?”
“可是你有把握嗎。”布里歇爾滿臉擔憂,“黃金試煉——我聽說很難。”
看到少年笛卡的臉色迅速變黑,希茨菲爾在旁邊看得真心想笑。
至少有一點笛卡老頭沒說錯,布里歇爾確實是個憨厚的人。
“我儘量吧。”笛卡吐氣。
雖然他不是最優秀的,但這東西說不好。
它並不是說考核成績最優秀就能穩過,倒數逆襲成黃金,這在歷史上也不是沒發生過。
笛卡象徵性的陪布里歇爾吃了一塊餅,藉口有事開溜,把大半塊餡餅都留給他。
布里歇爾就是再憨厚也能看出他的好意,他感動的將人送到樓道口,臨走時叫住他:“嘿笛卡!”
笛卡回頭。
“我們都能成功的對嗎?”男人定定看著他。
“你也是貴族,我也是平民……連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都發生了,那為甚麼我們要質疑——質疑那些原本就掌握在我們手裡的東西?”
“布里歇爾……”笛卡稍微有些動容。
他站在原地想了會,對男人點頭:“那我們各自就多努力吧。”
“……”希茨菲爾站在樓上窗臺邊全程旁觀。
想起現實裡的後續發展,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送別笛卡後,布里歇爾上樓回家,第一時間給茶壺裡加滿熱水。
努力不是空話,正好明天不上工,他今晚是不打算睡了。
“笛卡是想幫我的。”他開啟本子和那些稿紙,坐在桌前自言自語。
“但就像呂安士先生說的,當你自己不想好誰幫都沒用……我不能老是給他製造麻煩。”
“金勳章……我並不是毫無把握。”
下完決心,他給筆頭蘸了蘸墨,在稿紙上奮筆書寫起來。
希茨菲爾湊上去,發現他是在列計劃書。
寫在排頭的是目標——橡樹葉獎章,金獎。
下面的是“火山週期論”,也就是他不久前剛研究的那番理論。
[……因為夏季的氣候導致雪山冰川積雪融化造成海平面水位上漲,進而因為增大的壓力導致山脊線的薄弱處被破壞造成岩漿噴發。]
布里歇爾寫下這一段話。
然後他搖頭,用力把這一整段都塗掉。
“不夠……”
“這種成果或許有資格競爭鐵牌,但金獎不夠……我需要做出更大的成果。”
但這並不容易。
希茨菲爾在旁邊搖頭。
她雖然不是這行的人,但金獎是甚麼級別,她大抵也知道一些。
看看之前獲得金獎的都是甚麼成果:
1852年,菲米-布魯克,泛用燈絲。
1890年,萊比兄弟,復翼滑翔機。
1891年,米蘭夫人,青黴素。
1926年,傑克-布萊德,袖珍臺式打字機。
有沒有別的規律她不知道,但就她現在能想起來的,沒有任何一項成果屬於文史專案。
本來就是……想和以上技術成果相提並論,文史專案的工作者恐怕得帶隊挖出古代墓穴,並在其中找到一項能復原的技術或者神器才有可能。
但這種事王室不會拿來大肆宣揚。
暗地裡的獎勵或許更多,金獎?不可能的。
再加上現實歷史裡布里歇爾也並未圓夢,希茨菲爾沒把他的堅持放在心上,因為那就是不可能的。
但這個投影不這麼想。
布里歇爾為這張計劃書一直熬到天亮,中途塗寫劃掉了無數專案——它們都不太可能角逐金獎。
“還是不夠大,不夠震撼。”
嘆了口氣,布里歇爾站起來伸懶腰,給自己倒了杯熱水,一邊喝一邊吃已經冷掉僵硬的餡餅。
希茨菲爾是真佩服他的精力,他差不多30個小時沒睡覺了,但看上去眼裡依然冒著精光。
“也許我該尋求點外力幫助。”
男人拿起旁邊的宣傳單,盯著“天演會”這行字母。
“頂級……”
“想讓他們吐露研究秘密和方向是不可能,但未來的趨勢和想法呢?”
“我最好今天就去見徳塞克先生。”
說走就走——布里歇爾在家也沒有其他衣服穿,換鞋穿大衣就直接出門,又把希茨菲爾丟在屋裡。
就在她想抱怨的時候,他突然開門,跨到桌邊把大書裝進一隻布袋包,夾在腋窩下又往外走。
希茨菲爾這下爽了。
她意識到這個機會有多難得:她終於能搞清這個天演會是不是邪徒組織,以及它對布里歇爾是否有影響了。
……
換乘三趟公交車,布里歇爾來到千海路。
這條路很長……民居和商鋪堆疊密集,所以才能排到一千多號。
1102號是一家掛牌酒吧,布里歇爾來到門口的時候停步確認過,希茨菲爾趁機看清了牌匾,那下面還刻著一行小字:
[海洋俱樂部官方指定活動地點]
布里歇爾推門進去,拒絕招待的服務,直接對她道:“我上三樓。”
對方驚愕,欲言又止。
布里歇爾先愣了一會,然後恍然道:“我找凡-徳塞克先生。”
招待這才給他讓路,和其他人一起驚愕的看著他上樓。
三樓只有一扇門,裡面直接是房間。
布里歇爾敲門,裡面傳來聲音:“請進!”
他扭開門把,希茨菲爾同步看到一個老年紳士面對房門坐在桌邊。
此人穿著純黑禮服,前額禿頂,一圈白髮和下巴上的鬍鬚連在一起,鬍鬚也是白的,臉上肌肉面板鬆弛,稍有發福但很精神。
他身後擺著一個無比巨大的水族箱,幾乎佔了一整面牆,裡面有一群紅斑魚來回遊動,還打著燈,看起來非常絢麗夢幻。
“布里歇爾?”對方顯然和這邊認識,看到人進來停下工作,笑著迎上來,“今天不是會員日吧?你怎麼這時候跑過來玩?”
“我不是來玩的,教授。”布里歇爾苦笑,“我來找您探尋人生的方向。”
三言兩語說明來意,白髮老紳士陷入沉思。
趁這段時間,希茨菲爾已經從牆面上銘刻的介紹搞清了這人是誰。
凡-徳塞克,維恩白銀公學的副校長,去年剛退,現在是維恩海洋俱樂部主席,也是多人推選上位的天演會會長。
如果這些人沒扯謊,那天演會其實就是個學術組織。加進來的不是學者也是受學者肯定的人,這個群體被邪徒關照的機率其實不大。
因為投入和回報並不對等——學者大多是聰明人,而聰明人多半固執,與其耗費精力去蠱惑這些人還不如去蠱惑更多愚民——沒準這些撈傻學者自己鑽牛角尖就腐化了呢。
希茨菲爾看得滿臉茫然。
這和預期差太遠了。
一個如此純粹的學術結社顯然不可能讓布里歇爾變偏激。
難道是別的原因……?
她眯眼瞄向那邊的兩人,決定還是先觀察看看。
“原來如此,你想衝金獎……”
良久,凡-徳塞克終於再度開口。
“我並不是打擊你,布里歇爾……我一直說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你的刻苦、鑽研,還有最重要的想象力!比如別人就不可能從紅杉鸚鵡螺聯想到火山週期,所以你是特殊的,我毫不懷疑你將來一定能獲得金獎。”
“謝謝,教授!”
布里歇爾很激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肯定他,他激動的手都在抖。
“但那是‘將來’。”
徳塞克話鋒一轉。
“你有能力,但資歷欠缺。”
“如果你願意,從現在開始你跟著我,我帶你熬,可以保證你能在三十年內拿到成果。”
布里歇爾有些茫然。
三十年……
這好像有些太久了點。
“不久了,別忘了你是平民出身,沒有這一步,他們不會認可你的。”
徳塞克站起來,在書桌旁邊來回踱步。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社會是甚麼?其實就是一個個小圈子。圈子裡的人想維持低位,他們壟斷著一些獨有的資源。圈子外的人想獲取這些資源就只有加入圈子,那你就得遵守他們的規則。”
“平民和貴族的規則嗎。”布里歇爾微微蹙眉。
“我知道這不合理,實際上很多人,甚至很多貴族都覺得不合理。”
徳塞克揚眉。
“但你能怎麼辦呢?”
“任何打算改變現狀的人都是在和一頭怪獸為敵,它已經按照現狀成長了數百年,那些堆積的名字、人脈……它早就是一頭巨無霸了。”
布里歇爾一言不發。
“有時候我也覺得可笑。”
徳塞克看看他,再扭頭看看水族箱,看著裡面歡快的游魚。
“傳說人類是古神誕下的後裔,而古神也不過是生命之樹誕下的果實。”
“也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所有物種在最初可能都是同根同源的。”
“我們和狗。”
“狗和貓。”
“貓和老鼠。”
“老鼠和蚊蠅。”
“我們或許都有一個共同的祖先。”
“也許在億萬年前,在那棵神樹孕育的生命池塘裡我們都是相同的卵泡——彼此之間完全平等。”
“但看看現在?我們早已成了不同的樣子。”
“外貌、性別、種族、階級……”
“一切都變了,不是嗎?”
“再也回不到從前。”
“回不到彼此親如手足的時候。”
希茨菲爾的面色漸漸變了。
她看的很清楚——隨著凡-徳塞克的抱怨,布里歇爾的眼睛越來越亮,到最後甚至冒出綠光。
“……布里歇爾?”
老紳士終於也發現這名學生的異常。
“你怎麼了?”
“我想我找到我真正的方向了。”
布里歇爾對他說,聲音激動的都在哆嗦。
“我想我得走了……教授……”
“我得……我得去整理下我的想法……”
“謝謝你教授……”
“你永遠都是我最敬重的人!”
喊完這句話,也不等老紳士再說甚麼,布里歇爾扭頭就走,袋裡的大書把希茨菲爾也扯出房間。
她被迫跟著他,目睹他像個瘋子一樣下樓,奪門而出,一直跑到大街上,雙腳岔開雙手張開看向天空,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快樂和喜悅。
行人們避他如瘟,他卻毫不在意。
“這就是生命。”
她聽到他輕聲對自己說。
“這就是我要探尋的——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