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之後,希茨菲爾充分向眾人展示了甚麼叫神蝕者,甚麼叫神蝕者的超級恢復能力。
只用了不到半天時間她就已經能下地正常走路,到晚上比爾帶人來看她的時候直接撲了個空,被律希爾告知“她們已經上架子上去了”。
氣喘吁吁的也爬上架子,小心鑽進一條開鑿出的巖窟洞穴,剛一進去,比爾立刻感覺到一股陰冷溼氣在侵蝕面板。
這就是海崖巖洞的獨特之處,據說有很多死牢都是建在類似的地方,囚犯被鎖在巖洞裡不能逃也不能躲,每日任憑潮汐沖刷,再加上溼冷刺骨,即使活到釋放手腳關節也要廢了。
如果可以,比爾是一秒鐘也不想在這多待。他找人問清了目標去向,摸準中間那條岔路下去,一眼就見到灰髮少女被簇擁在中間,好像正在檢視那些挖出的東西。
至於那些“東西”是甚麼……
抿緊嘴唇,竭力剋制內心的不適,比爾抬頭看向牆面,眼前被一片藍光佔滿。
那是一面卵泡牆。
巨大的卵泡,每一枚如同車軸大小。鑲嵌在規整的孔洞空腔裡,正在伴隨火把的照耀反射藍芒。
光是這副密集景象已經足以令人產生不適,但真正叫比爾顫抖的其實是卵泡裡包裹的那些東西。
那是人。
仔細辨認,每一枚卵泡內都蘊藏有一具人類屍骨。他們年齡都不大,莫約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個個維持嬰兒般的環抱姿勢蜷縮在卵泡當中,雙眼緊閉,如同酣睡。
嚴格意義上,判定他們是“屍體”是不合適的。因為他們並沒有死,依然能檢測到他們的心跳和脈搏。
但他們卻也不好再認定就是原本的“人”,因為他們在發生突變——他們在被卵泡改造,越是往下沉,其中的屍骨就越不成人樣。
“我當了一輩子屍檢官,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比爾帶的屍檢官休利先生在對少女抱怨。
“如果這是邪祟,邪種,直接點說是夢魘的卵鞘我都不會吃驚,因為在那些怪物身上發生甚麼都是正常的。”
“但它們不是——希茨菲爾小姐,它們不是邪種,你明白這有多可怕嗎?它們是純正的,自然誕生的自然生命類,能對邪祟起作用的手段對付不了它們,這簡直在顛覆我的畢生所學!”
“您覺得他們還是人嗎?”希茨菲爾很尊敬休利,這樣問他。
“肯定不是了。”休利搖頭。
“為甚麼肯定?”
“因為他們已經無法像人類那樣獨自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去了。”頭髮斑白的小老頭伸手掐向一枚卵泡,他用虎口夾住卵泡內那具“屍骸”的後頸:“你們看這。”
後來的比爾也矚目過去,見到隨著休利捏緊虎口,那裡似乎有一個半透明的,比較堅硬的東西爆出凸起。
“這裡,有一根管子。”休利點頭,“你從外表上很難看出來,但實際上這東西已經插入他們的脊椎骨,有一個不知道是甚麼的生物在給他們輸送營養能量……對,就像吊水那樣。”
“所以您的意思是,他們從被卵泡吞噬的那一刻起已經不是人了。”
“肯定不是——他們再也脫離不了卵泡了,切斷這根線,或者把他們救出來他們會迅速死亡。”
“謝謝你,休利先生。”
希茨菲爾這時終於注意到比爾在後面,她先給老先生道謝,然後帶著一群人轉回來:“晚上好比爾,你來遲了。”
“我沒想到你恢復的會這麼快!”比爾走上來,隔著黑絲手套和少女握手。
他腦子比較木,但勝在情感真摯。希茨菲爾本來也不是真的怪他,兩人簡單寒暄過就進入正題。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發現了。”比爾說道,“我回了鎮裡一趟,剛才才過來,不出意外的話維恩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他們很可能會加派人手。”
“不見得。”西緒斯在旁邊冷哼一聲。
她質疑的挺有道理,因為如果上面還有空餘人手,怎麼也不至於拉她這個醫生連軸轉。
“時間是流動的嘛~”比爾把手杖夾在咯吱窩裡搓了搓手,“一個月前沒人有空不代表現在也一樣,也許會有一堆八級以上的探員回去述職呢?”
“然後你就能換回去養老了?”
“噢……你不能汙衊我的理想……”
“我可以告訴你很難。”夏依冰冷聲說道,“一天前我剛剛和他們透過書信,你想找援兵,那起碼得再等半個月以上。”
她好歹是新任局長,訊息渠道還是穩的。
“為甚麼?”比爾驚訝,“頭兒……你們到底在處理甚麼?”
在他看來,巴特列特海灘的發現即使丟到安全域性茫茫多的檔案庫裡,那也足以稱上一句“可怖詭異”。
現在還有比這裡更重要的活兒?
“維恩東部,東泉島有變。”夏依冰簡單說了一句。
比爾頓時就閉嘴了。
東泉島,這個地方他聽說過,它極其古老,被安全域性拿來研究、關押邪祟。
那地方有變,不管是甚麼變都很麻煩,背後可能還夾雜逆日葵的陰謀,這個他是不好多問。
“那頭兒……”他有點發焉,“我們怎麼處理這事?”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把夏依冰略過去了,只注意了希茨菲爾。後來才曉得這位居然是自己究極究極的頂頭上司。
“還能怎麼處理。”夏依冰反問他,“該查的差,該抓的抓。”
“可我們壓根沒有嫌疑人哩。”
“我讓你找的那份名單呢。”
“您是說近月來的病患名單和失蹤者名單吧。”比爾又開始搓手了,“這個……病患名單……因為希茨菲爾小姐的努力他們都醒了,基本全部脫離危險,只有極少數沒來及,力竭死亡。”
“那不是正好把他們抓來問詢?”
“……”比爾苦著臉不好說話。
“我想。”希茨菲爾掃了他一眼,“應該是失蹤者的訊息刺激了那些病患家庭,讓他們一個個都把孩子藏了起來,你們根本拿不到人?”
比爾猶如看到救世主,拼命點頭。
“戴琳怎麼說。”希茨菲爾看向西緒斯。
以安全域性的尿性,這種情況一般都是連著一起抓。不過巴特列特海灘情況特殊,本地安全域性的力量極差,考慮到輿論,還是和戴琳配合做事比較妥當。
當地人視戴琳為聖女嘛。
她來勸肯定不一樣的。
“還能怎麼樣。”西緒斯撇嘴,“她試了,效果有限。”
“沒有家庭願意相信我們?”
“有,還不少,但這個東西你也知道的,人抓不齊就沒意義。”
要從一大群人裡尋找誰是可能的兇手,這個當然要把人湊齊才行。
希茨菲爾點點頭,估計這就是為甚麼白天看到戴琳的時候她悶悶不樂。
想到戴琳,她就忍不住想到了她的老師笛卡騎士。
是的——戴琳-布魯的老師,老牌黃金騎士笛卡-拉沃斯,此人正是她在投影裡聽到的聲音主人,姓名職務都對的上。
這麼看,不管現在深淵裡在醞釀甚麼東西,可能都和笛卡-拉沃斯脫不開關係。
得找個空蕩問問戴琳,是否還記得自己老師當年在這裡做過甚麼。
他們一邊聊一邊往下層走,跨過開鑿出來的石頭臺階,過轉角,見到一個穿深色長裙的女人蹲在地上。
“女士!”
比爾快步走上前,“您在幹甚麼?……別碰它們!”
他揮舞手杖攔住費提女士,阻止她伸手觸碰那些卵泡,臉上一副驚懼的表情。
“你有點神經過敏了,探員。”
費提女士站起來,神色平靜。
“沒有證據表明它們會傷害我。”
“也沒有證據表明不會!”比爾大聲反駁她,很是激動的指指那面牆,轉頭看隧道口站崗的人,“是你放女士進來的?”
那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噢,是我們一起請求的。”
希茨菲爾插話進來。
“女士算大半個海洋生物專家,和休利先生可以互補,想著也許她能從下層變化中看出些甚麼,我們就做主讓她來了。”
“好吧!”比爾搖頭,揮手示意那人滾蛋。
對方如釋重負,拔腿溜了。
他知道接下來這裡商談的事情屬於機密,不是他這種外編人員能旁聽的。
來到牆下站定,希茨菲爾抬頭,看向這堵位於下層的“生命之牆”。
它無疑比上層更嚇人些。
上層的卵泡,裡面雖然都包著人,可好歹都維持著基本人型。
這一層?
乍一看沒有大的區別,但實際上很多卵泡內的“人”,他們的手、腳,甚至是臉等部位已經散開,就像散了黃的雞蛋一樣,迸發出一團血泥在水泡裡暈開。
還不是單純的血泥,仔細看能看到裡面蘊含的神經血絲。
這就很恐怖,顯得他們更像是怪物,所以比爾一直禁止任何人到這裡來,今天這次屬於破例。
希茨菲爾沉默不語。
之前她和夏依冰猜測過,蘊藏卵泡的巢穴可能會非常巨大,一直從深邃的海淵蔓延到上方,每一節、每一段都密佈卵泡。
而她亦猜到這些卵泡會有層次,有變化:越是位於上層的卵泡就越像人,越是位於下層的卵泡就越像怪物。
“我們當時潛入的空腔距離這裡大約120米深。”夏依冰湊到她身邊低聲說道。
“差不多是中段?”
“是的。”
希茨菲爾點點頭。
這等於再次證實了她的想法。
這裡是起始,120米深是中段,所以在中段的空腔處她們找到的卵泡是已經開始向海洋物種蛻變的。
如此計算,從這裡到120米深的這段路就是轉化人類屍骸的過程。
從這裡到120米深,人類屍骸會在卵泡裡被分解、消化,濃縮成精華。
到了120米,濃縮的精華——那種她們看過的小黑點會在一種未知的神秘影響下重新孵化,塑形成另一種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海洋生物。
再然後……她在海洋夢裡找到的空腔,按照她自己的感覺差不多是300米深。
從120米到300米,如果那就是深淵的盡頭……
或許當時只要她再往前遊一段,穿過那些發出尖嘯的孔洞游進去,她就能窺見巢穴真相。
“女士有感想嗎?”
希茨菲爾看向老女人。
費提搖頭。
“我很抱歉……但正如休利所說,這裡的發現足以顛覆現有的生物學體系。”
實際上她還說的輕了。
豈止是顛覆。
“人類能以自然方式被轉化為其他綱目的生物”——光是這一發現就不亞於在生物學界投下一枚超級炸彈。
很多人機緣巧合知道探員要做理療,但他們大多不知道,學者也是有心理模型的。
做學問的人就是比常人更聰明——通常也更執著一些,這些人一旦鑽牛角尖導致心理出問題,孵出夢魘或者腐化者的機率其實比探員還高。
“我希望能暫緩公開這裡的發現。”費提說道,“很多人……我覺得他們受不了這種衝擊,貿然公佈會出亂子的!”
“這當然,女士,你不用擔心……”
夏依冰上去安撫她。
實際上不用費提說也不可能公開的。
確實太詭異,別說學者或是普通人了,她都有點心裡發毛。
因為這涉及到一個可以說是終極的哲學問題:第一個人類是如何誕生。
如果這個巢穴是自然產生的而不是人造的,那她是不是能認為……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物種互相之間都可以轉化?
那要怎麼判斷誰是人,誰是動物?
就好像她和希茨菲爾合力殺死的巨鰻,還有那些蜂擁而來的殺人蟹。
它們到底是原本就長這個樣子,還是從深淵中孵化……原本其實都是人身?
這個問題不能細想。
它同時涉及到哲學、法理甚至道德,細想下去連自己的物種都要懷疑了,公佈出去輿論得炸。
“你們是怎麼通知遇難者家屬的。”
希茨菲爾勉強開口,看向比爾。
“就說撈到了他們的骸骨。”
“他們沒有找你們要屍骨回去安葬嗎?”
“有的……但能拖一會是一會,總不能現在就把他們拉出來吧?”
希茨菲爾覺得也是。
接下來都沒人說話了,氣氛變得極端沉寂。
主要是沒想到會死這麼多人……
查詢失蹤者,和找到一堆詭異屍首,這個感覺差異實在太大。
再加上巢穴背後的生物學謬論,每個知道情況的人可以說都承受了劇烈衝擊,不亞於是對三觀的撼動。
“去找戴琳。”
希茨菲爾盯緊牆面,覺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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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量送上,大家國慶快樂~
因為新出的稽核機制估計要延遲幾個小時才能看到,這個也沒辦法哦,特殊時期,稽核過節還工作也很辛苦的,希望大家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