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的動靜很明顯——當十幾條船都突突突往這邊開的時候,再遲鈍也能聽到點甚麼。
希茨菲爾率先走出船艙,她靠近船頭,看到對面亦有好幾道燈光在往這邊照。
“那邊是甚麼人!?”海面上傳來一陣質詢。
“艾蘇恩-希茨菲爾帶著她的發現找到我,要我跟她去冒險哩!”金度嬉皮笑臉的這麼回答。
希茨菲爾不由扶額,她現在也想把金度丟進海里。
“艾蘇恩-希茨菲爾?”
很顯然,這個名字多少有點效果。對面沒有再質疑甚麼,停頓一會後開始有幾條船靠近過來。
兩邊接舷,搭了塊長板,一個戴禮帽、穿風衣的精瘦男人矯捷的踩著跳過來。希茨菲爾注意到他還拿著一根木頭手杖,而且從腳下的反光來看,穿的是皮鞋……
全身裝備就沒有一件是適合下水的,這樣還敢跳過來,他的膽子不是一般大呢。
“你就是艾蘇恩-希茨菲爾?”白衣服在晚上還是很明顯的,那人一眼看到希茨菲爾,靠近過來大聲問道。
希茨菲爾一開始覺得他一定是習慣了發號施令才喊這麼大,但當她的隨口回應被淹沒在一陣突突突的嗡鳴聲中,她也不得不大聲起來。
“對!是我!”
“比爾-龐科!”男人伸出手,希茨菲爾和他握了一下,能感覺到他戴著手套,“我聽康特說你們認識,那她應該跟你提起過我!”
“是的!但在大概半小時前我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哩。”
“喔,那確實像她能幹出的事!”比爾-龐科很默契的聽懂了,咧嘴發出一串大笑,然後他做了個往前的手勢,跟希茨菲爾來到船艙。
進去,把門一關,那些馬達嗡鳴就淡多了。比爾一眼發現房間裡的幾乎全是女士,立刻摘掉帽子,按照正式禮節對他們問好。
眾人的反應不是很熱情,就只有夏依冰和律希爾過來握了手,其他人幾乎無動於衷。
西緒斯和比爾認識,沒有反應說得過去。但費提、布魯騎士等人沒反應就很奇怪了,前者甚至是這幾天剛到的,他們之間不該有矛盾。
“我不是很喜歡這些浮於形式的禮節。”費提淡淡道,只是對比爾一點頭,算是這樣打過招呼。
戴琳-布魯就厲害了,希茨菲爾看向她的時候正好聽到一陣鼾聲——這位天賦驚人的黃金騎士居然半眯著眼睛睡上了覺。
“不用——不用!”看到她們想把她弄醒,比爾連忙擺手拒絕。
“實際上我們很熟,禮節確實無所謂,這只是我個人的習慣而已。”
“所以你是從維恩來的?”夏依冰問他。
除了王都常客,很難解釋一個人會把繁瑣的禮節練成習慣。
“我大概在那邊值守了16年吧。”比爾點頭,“當然,不是連貫的……中間有時候接到別的任務要調出去,然後再回來……在那邊我主要負責和那些貴族老爺打交道,不懂這些可吃不開啊~”
說完他抬眉自嘲一笑,抬頭紋足足三四道,顯出他極富個人特徵的寬額頭和半禿的前沿。
僅從外表觀察,希茨菲爾會推測他55-60歲。但考慮到他乾的這行很折騰人,她懷疑他最多45出頭。
西緒斯說他很擅長刺劍劍術。
她敏銳朝那根黑木手杖瞥了一眼。
“防身用的。”比爾注意到她的目光,拎起手杖遞給她:“貴族老爺都很講究這個,貴族四件套——禮服禮帽皮鞋手杖……要玩玩嗎?”
“不了。”希茨菲爾禮貌拒絕。
同時她開始懷疑比爾-龐科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依然沒撈到個顯赫的職務不是有人刻意刁難,而是他就不是當官的料。
哪有人會問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女子要不要玩自己的黑粗手杖的……這麼沒心沒肺但又很講禮貌的探員她還是第一次見。
戴倫特不算,光講禮貌一點就幹掉他了。
總之她算是大概摸清了比爾的性格。很顯然,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些禮儀也確實是浮於表面。
接下來進入詳談,由最熟悉比爾的西緒斯牽線,互相認識過後比爾也得知了白天的事情。
“引魂香……需要引魂香指引才能進入的海洋之夢……”比爾聽的目瞪口呆,“然後你們無法確定誰在夢裡襲擊的希茨菲爾,打算立刻動身去東南海角?”
“對。”說話的是夏依冰,“我懷疑所有跳海者可能都在那邊,如果能找到他們那你們白天就不用跑了。”
“這是壞訊息呢。”比爾並不高興。
他們雖然內部宣稱是撈屍隊,但實際上可不敢對外也這麼講。
失蹤者的家庭依然盼望他們回歸,而且除非有甚麼深仇大恨,誰又希望真能撈起死人。
撈不到屍體,和沒有屍體的訊息,某種程度上反倒是好事。
……反過來就不一樣了。
“你們今天也沒收穫?”西緒斯問。
“沒有。”比爾搖頭,“魚倒是沒少撈,都在船裡堆著呢,打算帶回去賣給鎮民。”
沒有人問他為甚麼不免費送而是非要賣錢。道理想想都能明白:巴特列特海灘已經不能再承受一點紛亂。
哪怕是經濟上的——你送了魚叫漁民們賣甚麼呢,所以哪怕拿到錢之後補貼出去也好,他們都要杜絕任何不穩定因素。
“所以應該我來請你?”比爾看看西緒斯,“我那邊還沒開始吃,安迪做的全魚宴……要一起嗎?”
西緒斯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噢對不起!我忘記你有暈船的毛病……”
希茨菲爾相信他不是故意這麼說的,但可能是因為和西緒斯關係太熟,他語氣有那麼點嬉皮笑臉。
“醫生救了我三次。”比爾視線掃向少女,“前兩次是從我胸膛中取出子彈,第三次是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幫我擋了一槍……說真的,如果不是我知道一點她的底細,我一定會跟她求婚。”
“你他媽閉嘴!”
“聽起來很棒!”
西緒斯的尖叫和律希爾的歡呼幾乎同時響起。
希茨菲爾看看比爾微笑時臉上的皺紋,再看看對面還很“稚嫩”的雜毛蘿莉,扭頭,正好和馬尾女人對上視線。
“她畢竟活的挺久的……”夏依冰低聲說道。
“也許當時這位比爾探員還很年輕……”
一片混亂的時候,艙門開啟,金度端著一口大鍋走進來,口中大喊:“讓讓!讓讓!”
眾人趕緊讓開位置,看著他把大鍋架在桌上,後面跟進來的一個年輕人趕緊拿著一副鐵架子在下面搭好,兩人合力才把鍋固定。
“這是安迪,安迪-布姆,可以當做是我的助手。”比爾介紹。
年輕人很白淨,留著一頭中長粽卷,穿著那種方便活動的短小禮服。希茨菲爾對他的觀察似乎讓他“受寵若驚”,先是張開嘴,頓住,右手伸出似乎想要握手,下一刻又被左手按了下去。
“安迪今年才開始跟我,沒甚麼經驗。”比爾大笑著按在他頭上,“先吃東西吧!先填肚子!”
這鍋裡的想必就是“全魚宴”了。
希茨菲爾確實有點餓了——要知道她從早上到晚上加起來就吃了兩張魚餅,中間還經歷過兩次制香和夢界遊離,都是極其耗費精力的活計,肚子裡沒貨確實難受。
菜餚就是普通的燉魚,各種魚丟進去加料煮。但也不知道是食材特殊還是湯被處理過,魚肉吃起來一點也不腥,反倒有一股濃郁的醬香。
希茨菲爾吃了兩碗,連強調自己沒胃口的西緒斯都吃了一碗,這就能看出料理確實做的不錯。
金度白撈了一頓大餐,吃完後蠻橫的要獨自收桌。
比爾攔不住他,就讓安迪陪他一起,等把鍋涮一下就端回去。
這可不是他們自己的財產,包括那些船,船上的器具都是借自漁民,從哪取的就得放回哪去。
“這裡距離東南海角很近了。”
吃飽喝足,比爾開始和她們研究海圖。
吃東西的時候船隊沒停的,正好緩一會就能開始活動。
“龐科先生。”希茨菲爾道。
“叫我比爾就好。”
“那麼比爾……你們之前一直沒探索東南海角?”
“當然有探索!”比爾瞪眼,“那裡可是跳崖的好地方(戴琳-布魯朝他看來)……咳嗯!我是說如果那些人想跳海,那個位置確實有很大的嫌疑。”
“沒有發現?”
“沒有!”比爾搖頭。
“肯定嗎。”
“你現在這樣問我,那我當然肯定不了……不過那裡我們搜過三遍,都是用漁網細細篩過的,確實沒有任何發現。”
“你們派人潛水看了嗎。”
“這倒是沒有……”
“海崖下邊深不深?”
“深。”比爾好奇的看向少女,“海灘獨特的地型問題,斷口下面都深。”
“多深。”
“五十多米的樣子吧。”
“你親自測量的嗎。”
“沒有……這是漁民說的。”
“所以你並不確定這個資料。”
“是這樣……但這應該不重要吧?”
“那可難說。”
希茨菲爾意味深長,而熟知她探險過程的幾個人都知道問題所在——她在海洋夢裡潛入那片海域,根據她的估算可是下潛了超過三百多米都看不到底。
巴特列特海灘的地理問題再獨特,能把五十米潛水算成三百米……這是繼“絲鯊”之後的又一個未解之謎。
不過這個細節比爾是不知道的,他一臉懵逼,聽完詳細描述後才有所瞭解。
“我確實沒想過深度問題,這是我的疏忽。”
他端著下巴陷入沉吟,突然一拍腦門:“哎!我怎麼早就沒想到呢!?”
“他們在說甚麼?”戴琳-布魯完全聽不懂話題,不得不扭頭找旁人求助。
“他們是懷疑海灘地底的結構有問題。”費提女士細聲說道,“通常情況下近海這麼深……超過三百米的深度,這種只會出現在一些特定的環境,比如陸地板塊擠壓之後形成的近海深淵帶。”
“但巴特列特不符合這種環境,它原先是海底火山,近海領域放在幾百年前恐怕只是它的火山口範圍……按這麼算,它目前的平均深度50-100米之所以能形成,恐怕是因為那裡本來就是空的。”
女騎士還是一臉懵,但其他人無疑都聽懂了。
意思就是——普森環形山原本即是一座火山,而火山原本就是空的!
長年累月露出水面讓環形山的一邊積累了泥土塵埃形成陸地,這可能就是海灘的雛形——而在另一邊,埋藏在深海的部分則沒有把這種趨勢蔓延下去。
它的斷口之所以那麼獨特就是因為它本就是空的!
甚至50-100米本就不是它的極限,如果這些年海底有輕微地震導致地層結構凹陷坍塌,那麼脆弱的骨層巖一定會把更深的海底暴露出來!
再沒有比這推測更驚人的了——合著海灘看似是陸地,實際上不過是一片孤島?
普森環形山雖然背靠陸地但其實是“地中海”,以環形山的內部範圍為界,下方海域會有多深?
沒人能給出準確答案。
非要較真……普森環形山的範圍畢竟擺在這裡,不看感情只算數學,巴特列特近海的真實深度可能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可怕數字。
“巨大的,原先是火山形成的海底空腔嗎……”
西緒斯輕輕抽了口氣。
她原本以為這就是個離奇點的小案子,沒想到背後牽扯到的東西會這麼大。
因為很明顯——現在誰都不可能覺得那個空腔裡面沒有秘密。
海灘那麼多患者擺在那呢,還有那神秘的吟唱、深海召喚……也許會有一棟史前遺蹟藏在裡面。
唔,也搞不好會有一頭大怪物,但這個可能性相當之低。
火山到底是火山,哪怕算邪種,能在那種環境裡生存的動物都很稀缺。
多半是一些沒有危險的小型爬蟲或者怪魚,它們不具備攻擊性,威脅很低。
除非說……火山熄滅後,巴特列特的獨特地型形成之後,因為某些變故,某種可能存在的深海生命摸了進來。
它越過了環形山在海洋屏障,悄悄鑽進來,找到一處斷層豁口,把它擴大後鑽進空腔,從此一直住在那裡……
嗯?
想到這裡,西緒斯雙眼一亮,抬頭提出:“會不會和十八年前的海嘯有關?”
畢竟環形山的地理優勢在這擺著,正常哪有甚麼深海種閒的沒事幹往這跑?
真要說變故,她只能想起那場海嘯。
“有可能。”希茨菲爾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點點下巴,“那我們就得小心點了。”
其他人不同程度的鎖緊眉頭。
確實是這樣的。
原先以為就是檢視下海底洞窟順帶撈個屍體,但如果水裡藏著甚麼大傢伙,而且它很可能對人類不懷好意……
那他們真得小心點了。
“我去通知其他人。”比爾當即站起來,“天天到晚沒個正形,這是查案,不是度假!”
他指的是手下鬧出的動靜,坐在屋裡都擋不住海面上的歡聲笑語。
“不著急的。”希茨菲爾道,“只是可能而已……就算是真的,那東西應該也沒有甦醒。”
否則無法解釋為甚麼十八年中間整個海灘都平安無事。
這樣的怪物要是甦醒了,它還用得著下詛咒這種下三濫手段?
骨層巖不結實,直接毀了整片海灘,六萬人不都是口糧。
……她其實不怎麼傾向於這種判斷,疑點很多,她也不覺得在海洋夢聽到的召喚是一頭野蠻怪物能發出來的。
“真不真是一回事,我說不說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比爾堅持要去。
“一會見,幾位小姐。”
他離開後,船艙裡一時有些沉寂。
“汪嗚~”莉莉突然起身往後門跑。
希茨菲爾怕它發癲跳海,起來想追,但被不知道誰的腿絆了一跤,幾乎是投懷送抱落入夏依冰手裡。
“我來!”布魯騎士像是總算找到了用武之地,自告奮勇追出去,後門外一陣雞飛狗跳。
等希茨菲爾在女人的強制攙扶下也跟出來,她們看到的就是女騎士上身趴在地上,和雪列斯犬齜牙對峙的搞笑畫面。
“汪!”看到兩位主人後莉莉更是囂張,“汪汪汪!”
“抱歉……她通常不這樣。”
趕緊上前,在傻狗腦門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希茨菲爾吃力的把它抱起來,然後又轉交給馬尾女人。
夏依冰一臉懵的接過狗,然後才發現自己沒有懷抱給心上人了。
“動物有靈,也許它感覺到了此行會有危險。”
女騎士站起來,背對大海,一頭紅髮被海風吹散。
“動物就是這樣的呢……有的時候你必須承認,它們要比人類忠誠可靠。”
也許是錯覺,在這一刻,希茨菲爾從她臉上讀出了一絲緬懷。
“我曾經也養過一條狗,當然,沒這條漂亮,它也很親人……”
但很快布魯騎士就恢復了常態,咧開嘴,露出有些傻氣的微笑:“不過很快它就得病死了,我傷心了很長時間才走出來……倒是讓你們看笑話了。”
“……這不算笑話。”
希茨菲爾盯著她看了半晌,緩緩開口。
“不過,戴琳。”
“嗯?”
“相信我,即使人類有時候還比不上動物,但你的同胞——他們仍然是更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