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城……傳說是真的?
在過來的路上,她們確實從費提女士那得知了一個說法,即普森環形山的原型是一座無比古老的海底火山。
這個確實是有挖掘出的古代化石作為證據,況且作為沿海地區……你說它古代很大一部分陸地面積是被淹在海里的——這似乎也不能說有甚麼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是……海底城?
為甚麼會用“海底城”這樣的說法,難道巴特列特這座小鎮從普森環形山還在海底的時候就存在了嗎?
經過布魯騎士的後續解釋,眾人才一點點對這段歷史有所瞭解。
“普森環形山周邊的土地中埋藏著大量史前生物化石,而且這部分生物化石多半都是深海物種……”布魯騎士作回憶狀,“但是實際上不止……不止有一般的深海物種,因為……怎麼說呢?因為這座鎮子的特殊,你們知道這裡經濟發展有多差的……總之就是沒甚麼人願意到這裡來,為數不多的旅客都是來自各地的大學,目的多半是為了考古,所以……”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因為很顯然,她和這些考古或者文史、生物專業的師生交流多了,稍微也能扯點學術名詞。
“按照那些人的說法,普森環形山不但曾經身處深海地區,同時還不只是一座海底火山那麼簡單。”
“他們在環形山的圓形山脊附近發現了大量曾經堆積擠壓的……我沒記錯的話是叫甚麼‘骨川巖’……”
“‘骨層巖’!”費提女士驚叫出聲,“這怎麼可能……他們發現了骨層巖?”
“骨層巖是甚麼。”夏依冰看她。
“你聽名字應該能猜到一點……就是一種由生物質轉化而成的岩石結構。”費提女士給其他人解釋,“骨層巖不過是籠統的叫法,它通常有兩種,即陸地骨層巖和海洋骨層巖,而海洋骨層巖一旦被發現則意味著附近地區在古代一定位於深海……甚至還不是一般的深海,最起碼也在深海平原!”
深海平原,說的是最深最深,被碎屑顆粒填平的海底地面啊……
希茨菲爾想起費提女士之前的描述,突然一驚,感覺自己好像猜到對方為甚麼會突然驚慌失措。
不等她詢問,費提女士主動開口:“還請原諒我的失態……但是你們要知道,海洋骨層巖按理來說是不可能出現在海底火山附近的!”
“為甚麼不可能。”夏依冰思索著問道,“我沒理解錯的話,海洋骨層巖的主體結構曾經就是那些鋪滿海底平原的碎屑?”
“是這樣!”
“那為甚麼不可能呢,海底火山也在海底,落上碎屑不是很正常嗎。”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不可能是‘大量’!”費提女士非常肯定,“很多人都以為海底火山是生命禁區……但根據我瞭解到的知識並不是這樣……那裡有生命,而且一直存在著數之不盡的,遠比其他水域密度更高的生命體!它們不會浪費‘海洋雪’,讓‘海洋雪’有機會蛻變成骨層巖的!”
碎屑的正式學名叫海洋雪嗎。
希茨菲爾默默記下來,感覺帶費提女士來是真帶對了。
換她自己上,現在肯定已經在研究布魯騎士之前提到的甚麼海底城傳說了。不可能一上來就從一個學術名詞裡看出蹊蹺。
“所以這意味著甚麼呢?”夏依冰稍微蹙起眉,“你說海底火山附近應該有大量以海洋雪為食的生命體……”
“不一定是完全以海洋雪為食,但不會放過它,那裡的每一次就餐都來之不易!”
“唔,那就當做是這樣好了,但骨層巖的說法如果是真,是不是可以認為普森環形山在古代不一定是‘海底火山’?”
“確實有這個可能。”費提點頭,“老實說我也懷疑過,因為這地方太大了……作為火山口看待,很難想象它的真身,它在古代的本體有多碩大。”
“那萬一它真是呢。”希茨菲爾突然問。
“那說明……它在被地殼運動抬到這個位置之前就已經陷入長時間休眠。”費提思考了一下,“這個猜測其實也有爭議,因為能有地脈噴發的環境,那裡的地層通常比較脆弱,因為地震、位移等原因被板塊擠壓上來的話,其‘火山’的輪廓外形都會大變樣,不可能保持的這麼完整。”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都能猜到她的潛在意思——如果將普森環形山的山脊線看成古代海山的山峰豁口,那麼它浮在陸地上的部分充其量只有全部的一半。
就這一半!已經能稱之為環形山,而且恰好把整個巴特列特小鎮圍在中間。另外一半山脊線則淹沒在海水裡,深深埋藏在蔚藍之下。
這也是為甚麼這個地方要叫“海灘”——它的整體地勢走向就是傾斜的,越往環形山的西北部頂點地勢越高,越往東南大海方向走地勢越低。這種獨特的環境沒有任何障礙物能遮擋海水,巴特列特人也早就習慣了追隨海水的漲落遷移回歸。
這一點,阿弗雷德之前給的卷宗裡也有提及:巴特列特人每年都要拆除碼頭,看海岸線的眼色行事。這個地方之所以經濟一直髮展不起來幾乎全賴地理環境。
因為別忘了,海底那邊還有一圈山脊線呢。
它們不是消失,只是被海水掩蓋。你從表面上當然看不出水域下有甚麼區別,可一旦吃水深的貨輪想要進來,而當時又恰好處於退潮期的話,海底那一端的環形山山脊可能會成為巨大的、足以致命的礁石殺手。
那這樣說的話,或許會有更多秘密埋藏在小鎮地下?
希茨菲爾暗地裡思索。
休眠火山……假設它是在休眠後被板塊運動擠上來的,那它在海底休眠了多少年呢。
那些學者在附近發現了“大量擠壓”的骨層巖,會不會就是因為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陷入休眠,火山環境的鉅變使得那些圍繞過來的生物群消散,導致海洋雪碎屑沒了那麼多需求,可以逐漸在火山周圍堆積掩埋……甚至是把它徹底填平,變成海底平原的一部分呢?
想了想,她聽到夏依冰又在問問題:“接著說骨層巖後面的東西。”
是了。
希茨菲爾反應過來。
不管這段生物、環境的變遷史有多驚心動魄,這和她,和她目前要處理的案子都沒啥關聯。
真正有關聯的不是海底而是海底城,她亦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這個傳說是從何而來。
“巴特列特是有古代遺蹟的。”
結果布魯騎士第一句話就讓她一驚,轉頭看向馬尾女人。
夏依冰對她輕輕搖頭,表示她從來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很奇怪——古代遺蹟這種東西一經發現怎麼可能不做任何記載?
除非這遺蹟簡陋到一定程度,看一眼就知道毫無價值。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隨著布魯騎士的加深描述,她們逐漸得知——那些東西說是遺蹟,還不如說是不知名生物建造的巢穴。
“那是一個個密集的坑洞。”女騎士道,“我……呃,我看過一些古老的卷宗,手繪,由鎮上的老人留下來的,那些坑洞在畫面裡就像蜂巢一樣密,說實話……有點噁心。”
“如果可以的話待會我能看看那些資料嗎。”希茨菲爾提出申請。
“可以是可以,我肯定不會阻攔你們。”女騎士一排胸口,“但那些東西在之前一直沒人重視……我不確定它們還在不在了。”
“為甚麼,這麼重要的東西不是應該收藏在圖書館或者藏書館裡嗎?”
“這個地方可沒有甚麼書館呢……”女騎士齜牙,“你對巴特列特的瞭解還是太少了,希茨菲爾小姐,這裡沒有書館——任何書館都沒有,人們想看書都是直接去學堂看的,那裡有公開免費的圖書閱覽室,大約1600本,幾乎包含了整個鎮子上的一半的藏書。”
“免費公開……那些資料也放在那?”
“是的……”
“為甚麼它們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就像你說那只是一半,另一半應該是收藏在富家門牆裡?這裡沒有政務樓嗎?”
“沒有的。”說到這裡,戴琳-布魯臉色發苦,“我說了你對這不瞭解……可能這麼講你不相信,但巴特列特沒有政務主體——這裡沒有鎮長,所有的一切幾乎都由教區代勞。”
“……為甚麼會這樣?”
“因為沒有上升渠道吧。”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來自紅毛小護士律希爾。
她難得顯得正經,繼續描述:“薩拉的官員調動很頻繁,一方面是防止官員和地方勢力勾結,給那些邪徒掌控一地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種交叉的履歷很容易升遷。”
“或者也不是升遷吧……畢竟每個人的需求不同。”她換了個形容,“但確實每個行政長官都能透過這個職務更進一步,無論是加入軍隊系統還是進入維恩貴族圈,或者透過這層搞關係結交富商……他們至少都能有所收穫。”
“而巴特列特就完全不同。”她掃了眼布魯騎士,果不其然發現她面色陰沉,“這鬼地方……哦,這鬼地方除了鹹魚和貝殼甚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礦沒有軍隊沒有富商……來這裡任職甚麼東西都得不到,那自然不會有人想要留下。”
“這不合理吧。”希茨菲爾微微挑眉,“這種任命難道不是由王室單方面下達的?那些人還有選擇權力?”
“一開始是這樣啦~”律希爾擺手,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但他們辦法多得是呢……表面配合實際上甚麼都不做,你拿他們有甚麼辦法呢?畢竟他們也沒違法,他們的藉口也很充分,那就是這地方確實發展不起來,沒有機會,沒有希望,他們就算到這裡來,除了吃空餉眼睜睜看著也沒有別的辦法……你總不能因為這個就砍人頭吧?”
那是不可能。
薩拉雖然是鐵腕統治,但同時很強調律法。這種罪孽遠不到要被處死的程度,而且怎麼看巴特列特也實在無關痛癢。
是的——無關痛癢,她覺得這才是王室妥協的主因。要是這地方有礦脈,有甚麼足夠價值的特產、遺蹟,那肯定早就被不惜代價保護起來了。
畢竟連紅土平原那種惡劣的環境他們都能修出一座城鎮雛形,巴特列特海灘又沒有甚麼兇惡的原生物種,無非是不值得投入罷了。
沒有價值,不值得投入,也不值得因為這個破爛地方和官僚集團交惡,所有因素加起來,共同造就了巴特列特沒有政務主體的奇葩現象。
和她猜的差不多,律希爾表示這地方現在就是官場上的“政治孤島”。王室偶爾——差不多隔幾年會丟個人來這邊稍微意思一下,這個人就相當於是在政治上被流放了,然後這種流放大致也不會持續太久,很快他們會被調走,根據他們被流放期間寫的悔過信言辭誠懇度決定再去哪裡。
希茨菲爾點點頭。
她大概瞭解了:這地方可能比她想象中還窮困十倍。沒有書館很正常,大部分人就沒有相關需要。
但那些“遺蹟資料”沒有被單獨妥善儲存肯定不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爭議?”
“沒錯。”
面對希茨菲爾的試探一問,戴琳-布魯重重點頭,“我說了這是傳說嘛……它確實爭議,有那麼點大。”
“我們當地人。”她按住胸口,然後伸手朝周圍虛空比劃一下:“我,他們,我們都是相信這個傳說的……即我們相信海底城真實存在,曾經的巴特列特人是從海洋來到陸地上,我們的祖先可能是在海洋裡生活。”
“簡直荒唐……”希茨菲爾聽到費提女士在用非常小非常小的音量同步反駁她。
“除了一些鯨,哺乳動物怎麼可能生活在鹹水裡?更不要提還是人類……普森環形山也從未發現過人魚化石……”
看得出來她很憤怒,這來源於她的認知被冒犯。她能保持克制已經很難得了。
“但所有來這裡考察過的學者教授們都不贊同這個可能。”女騎士還在訴說,“他們中的一部分對此嗤之以鼻,另一部分姑且研究過,其中一些看過我提到的繪圖和記述,但最終都認為海底城的說法是一種謠傳。”
“他們的論據是甚麼。”
“最直接的就是那些孔洞空腔,按照他們的意思,那些空腔應該是一些住在海床上的節肢或者軟體動物挖出來的……”
“或者乾脆就是被曾經的高溫岩漿腐蝕出來的!”費提女士終於按耐不住,開口反駁:“我不覺得這是人的造物,它們確實稱不上‘遺蹟’!”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戴琳-布魯先是朝希茨菲爾雙手一攤,然後開始低聲下氣的安撫費提女士:“哦這位女士你別生氣,我們本地人也沒有多重視這份歷史來著……”
畢竟誰會希望自己的祖先不是人?
別說外人覺得荒唐了,本地人現在也有不少排斥這個傳說。
“那麼你覺得這個傳說會和她聽到的‘召喚’有關聯嗎。”
希茨菲爾掃了眼睡著的西緒斯,繼續問道。
這下,戴琳-布魯不說話了。
“我不能肯定……畢竟這個牽扯的有點遠……”
“並不遠。”希茨菲爾打斷她,“根據我的瞭解,你們在我沒到的這段時間已經把整個鎮子排查了一遍,幾乎每個人都查過,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是這樣,但是——”
“那就說明不是人乾的。”希茨菲爾盯著她的眼睛,“不是人——也許是某種野獸,它可能藏在深山裡,也可能……我是說有極大的可能藏在海里,它可能是從巴特列特古代環境中遺留下來的特殊物種,它有蠱惑人心的力量,也許就是傳說中那片巢穴的主人。”
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倒不是說不可能,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其實或多或少都這麼想過,但確實沒有人這麼直白,就這樣直接把它作為假設。
“我有一點不明白。”夏依冰端著下巴,“為甚麼……非得卡在成年?”
對於一頭能蠱惑人心的海怪來說,無疑是心智沒成熟,精神、靈都較為孱弱的孩子更好捕獵。
就假設有這麼一個東西存在吧,它不是應該先對更小的孩子下手麼?
不選孩子,也不選大人,偏偏卡在18歲的豁口選擇剛成年的少年、青年。
這不合理,看起來不像獵食,倒像某種邪惡儀式……
“先看吧。”
沉默了一會,女騎士輕點下巴。
“我們可以先執行之前定下的計劃。至於到底有沒有怪物藏在水裡……也許引魂香可以給出答案。”
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律希爾離開去拿制香材料和信,戴琳-布魯帶著費提女士去聯絡鎮民和找遺蹟資料。只留下夏依冰和希茨菲爾在這裡獨處。
嚴格來說不是獨處,因為這裡是病房,還有很多木乃伊被捆著嚎叫。
“你怎麼不去?”
一直到被摟住腰,希茨菲爾才反應過來。
夏居然沒走?
“我說過的吧,我們現在不能分開。”
夏依冰湊上來,低頭埋頸,深嗅著那股香香的味道。
“我太害怕再出現那種情況了……”
“所以別這樣……”
“別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