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交流就像眼前飄散的煙,但對夏依冰,這份記憶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復現。
[我不相信你——畢竟你說的東西我並不瞭解,甚麼擬形者……擬形者的女王……除非你能拿出證據,但我想那不太可能。]
怎麼說,自己也是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探員了。安全域性內部經常有教導低語邪祟誘惑的課程,她怎麼可能輕易把信任交給……交給一個甚至看不見形體的東西。
黑暗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翻騰,她猜測那是惱羞成怒——不管那個聲音是屬於誰的,她休想騙到堂堂安全域性長。
然後突然有熟悉的嗓音自耳邊響起——
[我原本還擔心……但果然你是很厲害的……]
艾蘇恩的聲音。
夏依冰愣了半晌。
“……你就這點能耐嗎。”她有些憤怒了。
坑蒙拐騙的手段不起作用,直接玩這種髒套路?
以為偽裝成艾蘇恩的聲音我就會乖乖上當了?
它在做夢!
[你懷疑我……]
聲音頓了一下。
夏依冰的意識也頓了一下,因為那股語氣偽裝的實在太像了……明明是很輕柔的嗓音,沒有怎麼婉轉聲調就有了那種失落感,好像真的是灰髮少女在對她說話,這份懷疑也真在傷她的心……
[有點難受……不過這是正確的——這就是……正確的……你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和我在一起的你反倒不太正常……]
心在絞痛。
為甚麼……
為甚麼明明知道她是假的,但這份感覺就像真的一樣……
女人不懂,就如同她同樣不理解為何單純的意識會感覺到生理痛苦,感覺到那種臟器抽搐的絞痛一樣。她居然覺得自己真的在和戀人對話?
“停止使用她的聲音。”
她竭力剋制,一字一句的對黑暗低吼。
“你不配……”
“別試圖能騙得到我……”
[我知道現在和你說這些你肯定不信。]
黑暗中的聲音還在繼續。
夏依冰幾乎要剋制不住發出咆哮了,然後她就聽到了下一句——
[我快死了。]
這句話彷彿蘊含魔力,她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真可笑……
可笑的過頭。
那就聽聽看它會怎麼說吧。
也許這也是一種模擬,一種鍛鍊……
如果下一次還遇到這種情況,我總不能還是這樣的反應……
[凱爾之所以鑽研新擬態法就是想變成她……那些埋藏在陣圖裡的奧秘,我看得到……他只是沒來得及將想法付諸行動。]
黑暗中的“艾蘇恩”繼續說道。
[既是成功也是失敗,因為她太強大了……他支撐不了多久就會死,和我一樣……]
[只不過因為他是她的孩子,而我……很幸運的傳承了一部分她的力量,我們才能在一開始擬形成功……]
[所以我可能支撐不了多少時間。]
[等我死後,可能還是得你來面對博坎。]
她在胡說……胡說些甚麼?
夏依冰漸漸察覺到不對勁了。
不妄圖達成任何目的,不妄圖從她這裡交換到甚麼,就只是單純的敘述,平靜的對她交代遺言……
理智告訴她這樣的東西應該不可能是之前的邪祟了。
可——如果不是邪祟還能是甚麼呢?
她不敢想。
她不敢……
[但我多少還是能幫一點忙……我可以先……把你治好……還有可以多烤烤它……多讓它透支……一些龍墓的力量。]
睜開眼,面前是蠕動聚合的肉山。
博坎在復原。
[是的……它是叢集意識,由億萬個病毒聚合而成,正常情況下,你很難和這種怪物對抗。]
意識中,殘存的話語還在迴響。
[但是還記得長夏嗎?]
[長夏刀,可以傷害到它……]
[我一直猜測是有甚麼東西在凱爾之前接觸了它,這是個陰謀,也是枚種子……這種接觸將它從‘自然演化的生命體’轉變成了‘附帶邪祟力量的怪物’,等於是同時擁有夢界和現實的雙重偉力。]
[光用長夏刀對抗它是不行的……]
[光用引火刀——雖然它吸收了不少剛才的熱能,但這還是隻能傷到它,依然殺不死它。]
[必須要同時……]
[我還有法球……我……]
[我在擬形她的過程中學到了一些所以……]
[我可以幫你把它們結合。]
攥緊刀柄,夏依冰將金屬長刀抬起一些。
它看起來有些破爛不堪,恐怖高溫將它炙烤的變形,表面不少地方都坑坑窪窪。
但隨著長夏——隨著包裹在它外輪廓的那層光刀虛影一點點的收縮、內斂……它又重新變得光鮮靚麗。
這不是復原。
並不是在恢復成引火刀本來的樣子。
而是在向著她心目中……如果長夏有形體……所應有的模樣,在不斷轉變。
再沒有比這更強有力的證據了。
“不……不不!”
她盯著變化的刀刃不斷搖頭。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
這種手握力量的感覺。
從來沒有哪一刻,她覺得自己如此強大。
但是她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她怎麼能接受?
快速來到少女身邊,用左手把她抱起來,摟到懷裡……夏依冰一邊試圖把她晃醒,一邊時不時抬頭去看刀刃。
刀刃變得筆直,金屬表面逐漸成型,如同被時光精雕細琢。
這無疑是真的。
但她猛地看向希茨菲爾。
她的臉倒是完好無損,除了有些灰塵,有些髒,看不出來有任何傷勢。
那緊閉眼睛的樣子……長長的灰睫毛,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但她的身體……
只用手腕和胸口撐住少女,女人緩緩攤開左手,看到有無數焦糊的碎屑從上面脫落。
“艾蘇恩……”
她又晃了晃少女。
那纖細的脖子聳拉下來,項圈以下的面板不復白皙,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艾蘇恩……”
咬牙切齒的念著名字,她甚至感覺不到淚珠在滾落。
腦海中全是對方在黑暗中留下的迴音。
[沒有我了……]
[以後不要做噩夢哦……]
“真令人驚歎……”
不遠處,被劈開的巨人重新聚合爬起來,盯著那把刀喃喃低語。
但它尚未說完,披頭散髮的女人瞪眼過來,手起刀落,斬出一道灼熱劈練。
一刀,它的巨人身軀被直接氣化。
刀光不止,突破了石窟,突破了大門,一直將整座龍墓劈開一半,頂著200米的土石阻隔沖天而起。
猶如初晨的陽光突破雲層。
“天亮了?”
尤熱尼躲在發電站裡瑟瑟發抖,正祈禱著希望那些肉膜怪物別發現他,突然看到窗外爆出一抹金光。
很像是陽光……但現在才3點多,怎麼可能?
看到這一幕的不只有他。
那些士兵們……警察們……密探們……甚至在魯道夫山脈下方城區裡拼鬥的人們,不少都看到了這抹絢麗光影。
這個時間……
幻覺嗎……
葡月宮,正在和一群黑衣人對峙的米蘭卡跟他們一起盯著西邊。
街道上,半隻腳跨進轎車的溫泉伯爵動作停頓。
他們都以為那是幻覺,是虛假,是夢想,但緊隨其後,他們看到的是無止境的……連綿的金光!
一刀開天,斬破地底和地上的空間阻隔,夏依冰並不打算給敵人任何喘息機會。
斬了那巨人可遠遠不夠,她依然記得博坎還有其他身體。
於是她將刀刃插入地面。
揮刀。
伴隨嗤嗤聲和撕裂的爆響,又一道可怖裂痕被她撕開,同樣撕開龍墓外殼,又一道光影衝出地脈。
然後就是迴圈重複——
不斷地撕裂,不斷的爆響。
洞窟在塌陷。
給落石一刀。
魯道夫電站被刀光捅爆,巨大的電漿匯聚爆炸。
她只是舉刀,所有火和電順著神秘的指引被刀刃吸收,然後繼續甩出刀光——
更加猛烈!
更加熾熱!
尤熱尼在山頭已經嚇破了膽,他哪曉得下面在搞甚麼動靜,還以為埋在土裡的龍墓要爆炸了,趕緊一個魚躍從視窗出來,順著瀑布就跳入山澗。
“你瘋了——”
隆隆回音在地底空腔不斷迴盪。
博坎不得不出聲,這刀砍出來的火浪太詭異……居然能同時作用給它所有的分體!
龍墓是它當前最大的軀體,但這裡每吃一刀,都會有同比例的微觀生命從其他分體上蜷縮死去!
簡直就像突破了現實阻隔,憑空從夢界降臨的傷害一樣。
不行……
不能讓她繼續瘋了!
“聽著……我們可以合作……”
它急促發聲。
嚓!
但被刀光兇狠截斷。
“神主沒甚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強大點的生命,和我們一樣……只要能掌握足夠多的知識,我們未必不能再造神話時代……”
嚓!
“你們好奇是誰在凱爾之前喚醒我……我可以告訴你……我可以說的!”
嚓!
“別繼續——別!”
嚓嚓嚓嚓!
不管怎麼訴說怎麼哀求,女人的刀沒有絲毫要停的徵兆。
博坎終於也瘋狂了,它驅動已經千瘡百孔的龍墓外殼,所有材料轉化成腐臭血肉朝內部擠壓。
“嗤!”
女人半跪下去,對地捅刺直到沒入刀柄。
魯道夫山脈窒息了一瞬。
下一刻,承載發電站的山頭……那些碎石殘骸、堅固的山岩、草木、金屬機械、猩紅骸骨、肉膜怪物……
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一股偉力推擠著在朝外膨脹。
膨脹。
然後炸裂。
伴隨熾熱的火光炸開,宣洩。
刻爾格城區,所有準備和肉膜怪物殊死搏鬥的人突然發現,這些東西開始了自燃。
包裹建築的,建築熊熊燃起大火。
飛在空中的,直接滾落下來變做火團。
直覺讓他們看向西邊,越來越多人看向魯道夫山,看向從山頭噴湧的那道火柱。
灼熱的氣浪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傳遞下來,那是夏風,是夏天的尾巴,從來沒有哪一刻它能像現在讓人如此心安。
結束了。
但並不值得……
火幕之下,散發的女人鬆開刀柄,雙手摟緊懷裡的人,淚水大滴大滴朝下灑落。
她恨不得自己取而代之。
嘩啦——
火焰瓦礫中,那些融化的金子堆裡,一隻漆黑手臂突然伸出,連帶扯出了羅素的頭。
看到他,夏依冰右手再次攥緊刀柄。
但很快就鬆開了……她看到羅素也就只剩這點部分了,他只剩這一個腦袋和一隻右臂,軀幹的其他組織全燒完了。
“最不該活著的人就是你……”
她聽到自己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她怎麼能忘,所有一切都是從這人來到紅土開始!
“我也這麼想。”
羅素稍微扯動眉毛,有些吃力的控制機械手臂插回去,把焦糊冒煙的雜毛蘿莉也拉出來。
“所以我來補償你。”
“或許還有那麼點希望。”
“你想說甚麼?”
夏依冰抬頭,雙眼同時冒出兇光。
艾蘇恩現在的情況……
她明明已經……
剛剛試過的,連呼吸心跳都沒有了……
“你忘了……咳咳咳……忘了我這還有一半法球嗎。”
自然法球?
夏依冰一愣,但很快皺眉。
“除非你能做到憑空造物……”
否則還是沒用。
這些被炙烤……徹底焦糊壞死的組織,這可不是靠“融合”可以挽回的啊……
“正常情況當然不行,咳咳……!”
羅素的狀態也挺不好的,看起來隨時可能斃命。
“但有那把刀……”
“看似是鋼鐵……實則蘊含血肉……她現在最缺失的東西……”
“如果你能接受……接受她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你力量的一部分……接受你徹底失去這把刀的話……”
“就現在!!”
女人瞬間彈起來,拔出刀跑過去,把它塞到羅素手裡。
“救她!”
“救她!!!”
羅素咧嘴,很難得的翻了個白眼。
但他還是抓緊刀把,機械臂的掌心位置裂開口子,將一枚瑩藍色的發光球體推送出來。
球體在和刀刃結合。
漸漸的,整把刀開始解散、崩碎……那些屬於物質的成分被藍光絲線引導輸入進少女軀體。
肉眼可見,她的狀態在變好。
那些焦糊的面板一點點復原,重新白皙,染上光澤。
夏依冰簡直欣喜若狂。
她猛地轉向羅素想謝謝他,突然看到他衰敗的臉色。
很多話瞬間變卡殼了。
“不需要難過,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羅素倒是看的很開。
“正如我當初問她為甚麼總那麼選,她告訴我那種隨性的答案。”
“我佩服她敢這樣抉擇,但我現在才懂……並不是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做足了承受那些代價才那樣去選……其實沒有那麼多算計,而是她覺得這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
“……”
“這就是作為人類應有的選擇。”
“……”
“你覺得呢?”
“……”
“紅薔薇的……伊瑪爾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