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墓四層,希茨菲爾藉助微弱的燈光,有些費力的將一塊石板掀起。
比較走運,這地方畢竟荒廢這麼多年了。很多密封處出現了較大縫隙,即使是她這種小胳膊小腿也能拉的動。
羅素把西緒斯放到旁邊給她自己恢復,用畸變的左爪把提燈挑起來,伸到前面幫少女照明。
希茨菲爾看了他一眼。
怪異的、畸形的肉身,再加上乍一看完好無損的人類面容。
簡直和感染了G病毒一樣。
不,應該說比那種情況還恐怖的多……
“你會死嗎。”她問羅素。
自然法球是可以用一種另類的方式保全羅素的自我意識,可這種方式應該不能治本的吧?
他的身體已經壞的不能看了,這一戰無論輸贏,勝利的一方都不可能放任這具身體存活。
而且她也不認為,大腦和軀幹“分離”的肉身還有任何未來可言。
“這就是代價。”羅素倒是很坦然,“你應該見過很多次了,為甚麼驚訝?”
希茨菲爾抿唇不語,腦中又想起夫人的木雕,想起那些不惜犧牲自己也要為族群,為文明爭取生機的人。
這同樣類似西緒斯之前對夏依冰感染生出的感受:她確實看慣了,也自以為做足了心理準備。只是當類似的場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眼前重演,她還是不免感到有一絲無力。
“你和艾爾溫……你們其實可以更早告訴我的……”她一邊挖土一邊斷續著道。
“如果我能早點知道,我們一定——”
“不可能。”羅素打斷她,“我是機械師,想想看龍墓裡是甚麼地方——在他沒有徹底掌控這裡之前,他怎麼可能讓一個機械師輕易進來這裡?”
這道理沒錯。
一個機械師……想要破壞一個內部一定有各種機械結構的地方,至少做點手腳還是太容易了。
除非博坎確信羅素百分百是自己人,否則他不可能放他進來……即使他有鑰匙都不可能。
“這份代價是早就準備好的,一切也是早就計算好的。”羅素晃晃提燈。
“所以你在猶豫甚麼?”
“至少別讓我的付出白費。”
是的。
他都是對的。
希茨菲爾咬緊嘴唇,本就飛快的刨土動作再次加劇。
終於,在那層黑土裡她好像捏到了甚麼東西。她快速捏住其中一角想把它拽出來,但那東西尚未露面,黑土中就“蹭”的升起一簇火焰,嚇得她身軀一抖,快速站起來跳開一步。
“怎麼了。”羅素靠近。
倒在那的西緒斯也稍微抬頭。
她是能恢復不假,但如果再出甚麼變故,她覺得自己怕是逃不出去的。
“……現在還不能確認。”希茨菲爾面色變得極其凝重,再度跪下去,佔滿髒汙的黑絲手套插入土層,把它扒拉開,從裡面挖出一團焦黑的碎屑。
她認得這種碎屑,也認得這種燃燒現象。
第一次出現是在湖邊小屋,博坎的分體想侵蝕她們,被她鬼使神差一把掐住,那團肉泥就像觸動甚麼禁忌一般燒成了灰。
第二次則是博坎第一次正式露面,談崩後手臂變長掐她脖子。那次是炸掉了他的整條胳膊,在火焰中竄出的炎蛇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不……其實還應該有第三次。
第三次,也就是博坎利用馬凱身體畸變回歸,把我頂在門上……那一次為甚麼沒出現火焰?
是和我的精力有關係嗎?
希茨菲爾覺得只可能是因為這個。
當時正好是……她幾乎把最後的精力凝聚起來去解讀大門的秘密了,“馬凱”變異發起進攻的時候她連一米內的人影都看不清楚,可想而知精神匱乏到了甚麼程度。
但她到底是患有不眠症的。
詛咒再一次在關鍵時刻給她“回氣”,可能是以透支生命力為代價,讓她在後續這段時間內又把身體機能回覆了上來。
肯定不到巔峰狀態,但已經有足夠的精力當燃料了。
所以剛才的起火,難不成是……
嘴角一抽,希茨菲爾命令羅素:“幫我把這些石板全部搬開!快!”
羅素不說話,直接照做。
希茨菲爾都能掀開的石板,對他現在這副身體自然不費力氣。
很快的,周遭石板就被掀開了七八塊之多。希茨菲爾一點時間都不敢耽誤,也不細心去挖土了,直接把手插到土層裡就往下面探。
熊!
第二簇火焰從黑土竄出。
熊!
熊!
第三道,第四道。
到這個階段,她的臉色已經陰沉到要滴出水來。
“……到底怎麼了?”西緒斯掙扎著坐起。
她能看出不對勁。
但她有點……不敢去猜。
“陣圖有問題。”希茨菲爾肩膀顫動,一點點轉頭,盯緊倒在地上抽搐的女人。
我們到底做了甚麼……?
“你說陣圖有問題?這不可能吧?”
西緒斯好不容易凝聚的血色再一次從臉上消失。
“不是說龍墓封閉了嗎?這麼多年他一直被關在外面進不來的,怎麼能有機會……做這種手腳……”
越往後說,她的聲音越小越低。
“你也想到了吧。”希茨菲爾低沉念道。
“是的,他確實被關在外面……這些年來一直如此……”
“但你想想他是甚麼種類的生命……”
“誰能肯定當初被從這裡攆出去的,是他的全部?”
沒有人說話。
除了夏依冰蜷縮在地上發出的痛苦喘息,四周聽不到任何動靜。
西緒斯整個人都麻了。
這麼說還是騙局?
博坎……那傢伙本來可以直接弄死夏莎的,但他非要用這種方式……他就是想逼她們開啟四層大門?
他的一部分被關在大門後面。
而這部分的他在裡面已經苟活了好幾十年。
他有足夠的時間對立面的任何事物做任何手腳,裡面的陣圖應該早就已經不乾淨了。
是的。
他的目的一定就是取回這部分的自己,他想把“博坎”這個概念再次補充完整。
他只是做不到開啟這扇門,需要她們提供幫助。
而她們居然——!
她們不但完美遂了對方的願,還把這種髒東西給夏莎吃了……
那她豈不是……
砰砰!
突然,四周的石板自己掀飛起來。
一道道黑影從泥土裡鑽出,在幾米外的半空匯聚凝型,隱約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你們確實很難對付……”
人形血肉發出一串扭曲的聲音。
“但看來最終是我贏了……”
“並不。”
希茨菲爾抬頭,打斷它的同時,臉上再次掛上微笑。
這並不是尋常的那種笑容,有些怪誕……隱約帶著點灑脫和釋然。
“就好像曾經有那麼多人犧牲自我來換取勝利……我有時候在想,為甚麼犧牲的人不能是我?”
“……你想說甚麼。”
人形血肉已經大概凝聚成博坎的形象,他半蹙眉頭,心裡升起些許不安。
希茨菲爾卻不管他,而是維持跪姿,伸手過去,把顫抖的女人摟到懷裡。
她好像根本不害怕那個後果。
“自然法球司掌治癒、生命、孕育、融合……”
再度抬頭,這次誰都能看到她眼中的藍光。
“還記得嗎,凱爾最初是想用它變成甚麼……”
“別碰她——”
呢喃夾雜著怪物的怒吼。
那一瞬間,血影加速朝這邊撲來,那副猙獰的表情在半空中幾乎定格,和羅素冷靜擋上去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但他們並沒有產生任何碰撞。
來不及。
瑩藍光芒在下一刻乍洩,那兩人的身影在光幕中消失。
然後隱隱約約的,有另一個身影跨步出來。
帶著不同的氣息。
帶著崇高。
以及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