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挺驚訝的,這主要是為羅博的研究。
在之前的談話中,她瞭解到羅博曾經是普斯林特的文史課教授,他甚至和諾薩-費迪南德有過一段共事的經歷,但最終因為理念分歧鬧掰,羅博選擇退出夢城,現在在維拉高階女子中學休閒養老。
這學校名字挺詭異的,但他有必須這樣選的理由,那就是羅博的妻子,瑪倫-墨菲就在這所學校任教。他在經歷過夢城的挫折後不再抱甚麼雄心壯志,正巧那段時間瑪倫主動找到他,邀請他來維拉任職,他沒多想就答應了。
“這都是我閒的沒事幹的時候擺弄的東西。”羅博拿起旁邊的公文包,從裡抽出一疊厚厚的、亂七八糟的、包含筆記和報紙剪下本的資料文件遞了過來。
“看來你對這些東西也有興趣亶,那就正好,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希茨菲爾接過檔案開始翻看,同時出於禮貌考慮,她順勢引導話題:“這都是你獨立蒐集的嗎?”
“基本上是的。”
“你夫人沒有幫忙嗎。”夏依冰在旁邊皺眉,“畢竟之前我聽說是她找的你……而且你們甚至在一個單位工作,每天應該都能見到?”
“是都能見到,但她比我忙。”羅博笑的有幾分古怪,低聲說道:“想想看,能被冠以高階中學頭銜的地方,那不是一般家庭能進來的。而那些家庭之所以願意送孩子來無非就是想要他們接受更好的、簡單來說就是更嚴苛的教育。所以你們可想而知文史課在這種地方的地位能有多高了,而不巧的是,我教文史,她教數學。”
橡樹葉騎士團一級團員、橡樹葉勳章獲得者,文史理論方面的權威泰斗,羅傑-墨菲的女兒居然跑去教中學數學?
夏依冰聽的瞪大眼睛,她覺得這個事情有點過於荒謬。
雖然吧……對吧……她不是那種對這些亂七八糟事情很感興趣的女人,但搞情報的誰還能沒聽過小道訊息嗎?
一直有傳言說老墨菲的家教極其嚴苛,對待子女、兒孫輩可謂究極苛刻。夏依冰就想那他肯定很希望家裡的後輩繼承這份工作來著,結果沒想到瑪倫-墨菲喜歡數學?
她只能咳嗽一聲道:“你和你夫人,能走到一起,嗯……我的意思是,你們雙方其實都挺幸運的。”
“她只是看清了而已。”羅博靜靜看著桌布,眼神平靜的像一潭死水,“我也一樣,我們只是都厭倦了,恰好發現對方也都是這樣的人,互相受到吸引而已。”
這是適合我們這些小孩旁聽的嗎?
格蘭德縮在一邊瑟瑟發抖,他臉都綠了,心裡懷疑羅博會在回程路上殺人滅口。
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羅博雖然教的是文史這種在學校裡不受重視的課程,但他關係夠硬,手段夠狠,本身學校裡的刺頭對這種新老師都是有一整套“歡迎儀式”的來著,但據說羅博完全沒受到困擾,反而是那些惡作劇的傢伙被吊在天台上嚎了一夜。
那他又怎能不害怕呢?
也就是在羅博跟前,他才記得自己是孩子。
而維拉則更注意身邊的女孩,他明顯能感覺到,艾斯特的身體從剛才開始一直在抖。
艾斯特難道不希望教授和自己的母親在一起嗎?
維拉心裡有所猜忌,他皺眉盯著羅博的側臉,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故意要說這些話來刺激女兒。
“你——你叫甚麼名字來著?”
直到夏依冰再次提問,他才恍然,話題不知道甚麼時候居然來到了自己身上!
“我叫丹特,丹特-維拉。”
“維拉女子中學,這學校和你甚麼關係?”
“我父親是校董之一。”維拉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他的意思是,沒有那種炫耀的味道,“這一切在墨菲先生眼裡算不了甚麼,想必也不至於驚動械陽伯爵。”
“這明明是女校,你們這兩個男生又是怎麼回事。”
“……?”維拉茫然,他完全沒想到話題怎麼跳到這裡來的。
“雖然是女校,但我們也有男生部。”艾斯特在此時出聲,算是給維拉解了困,“因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每年學校的招生人數總是無法達到配套的指標,如果總是堅持只招女學生的話那很多教室都會空掉,很遺憾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來維持這種教學環境,那放開名額招收一定量的男學生也是迫不得已。”
“‘各種各樣的原因’。”夏依冰笑的有些譏誚,“啊~我懂到底是甚麼原因~其實我知道你們都懂。”
她說得對。
包括羅博——他居然也難得沒有在這時說點甚麼,所有人都暫時沉默下來,這是因為他們確實都懂——造成這一現狀的根本原因是大多數家庭更想要男嬰。
不過這就是社會學問題了,夏依冰不關心這個,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順帶嘲笑下這個現狀而已,倒也沒打算上綱上線。
而此時正好,希茨菲爾翻完了第一部分的報紙資料,她終於從長時間的幻想裡回神,指著最後一張剪下報的內容問道:“這裡寫的……這個……格林兄弟……”
“理論上最先發現極點航道的人。”羅博立刻說,“首先是格林兄弟年他們為了躲避大陸上的灰霧邪災率領船隊‘往上航行’——當時愚民們的普遍認知是大地是一個展開的平面,上面就是盡頭,就沒有了路,他們幻想著只要去到世界盡頭就能躲開那些瘟疫和怪物,但他們最終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在穿過極點後繞了一大圈,莫名其妙的從南部航線又回到了薩拉。”
希茨菲爾轉頭看夏依冰,女人攤開一隻手。
她也不是甚麼資料都知道的。
人的記憶力可是有限的,不重要的東西,就算看過她也會選擇性忘掉。
“格林兄弟在最開始還以為他們發現了失落的大陸,坎比亞。”羅博笑了,笑的有幾分陰森陰冷,“因為剛靠岸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像是伊卡洛林的東海岸,和他們記憶中的相差甚遠。”
“那是瘟疫……”他拉長聲線,“天空是灰色的,空氣也是灰色的……整片大陸上繚繞著灰色的霧,整座港口彷彿連同庇佑它的神一起逝去,他們小心翼翼想要探索這座新發現的死城,妄圖在這裡得到補給和傳說中的失落神器,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了灰霧之下遮蓋的真相——他們看到了最最熟悉的圓環十字架,就在街道口的尖頂教堂。”
“這足以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其實是在轉圈。”夏依冰接上話,“然後他們怎麼樣了?”
這個故事無疑足夠引人注意,不光是旁邊三名學生在聽,離得遠些,那些正在吃東西的乘客也有人把耳朵豎了起來。
“死了。”羅博繃緊臉。
“就像那座死城一樣,他們在那裡死去,在那裡腐朽……直到維恩的控制力在十多年後擴散到那裡,探索隊才發現他們的遺骸,以及燒錄在石板上的航海日誌。”
“我覺得這個東西最大的意義有兩個。”他加快語速,“一個是證明了世界是一個球形……它不是平面,而是弧面,你從這裡一直朝任何一個方向開船——只要沒有灰霧阻隔——最終你都能回到原點。”
“第二個就是北部極點,或者南部極點一定存在‘神賜的航道’。”
“我看不出來。”夏依冰揚眉。
“因為按照你的第一個理論……世界是球形……那我不管從任何位置往任何方向走,我都能回來,這不是你的原話嗎?”
“是的沒錯。”
“那和北極有甚麼關係呢,既然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做到,我們何必去北極呢?”
“那是因為——”
“因為時間。”
接上羅博的是希茨菲爾,她在桌下抓住夏依冰的手,捏了幾下,點頭說道:“花費的時間是不一樣的。”
“這樣。”少女在桌上看了看,找到一隻圓潤的橙子,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我們假設我們的世界長這個樣子。”
她用食指按住橙子,另一隻手拿起餐刀,在它的表皮上橫著割了一圈。
“這切過的痕跡就是航道。”
“如你們所見這是橫著走的,它最終確實回到了原點,我大概耗時了5秒多吧~”
“然後注意看現在!”
她鬆開按住橙子的手,手中餐刀一個翻飛——幾乎沒有人看清楚她的動作,只是依稀感覺橙子好像晃了一下。
希茨菲爾給夏依冰眼神示意,女人立刻碰了下橙子。
嘩嘩——
它被豎著切成了兩半。
“哇喔~!”
格蘭德眼睛都看直了,他看看橙子再看看斜對面的灰髮女伯爵,心中對她的崇拜簡直無以復加。
“就是這樣。”
希茨菲爾伸手攤開做了個示意,把橙子的屍體合起來拼好。
“這次是豎著來的,耗時大概不到1秒吧……這是5秒和1秒的差距,理論上就算豎著走——往北走或者往南走,去特定地方更省時間,也不該差距大到這個程度,但實際上——”
“實際上差距就是這麼大!”
這次換羅博打斷她了,男人看她的眼神赫然也在冒光,“差距就是這麼大!甚至比這還大!……因為按照後世所有專家的推測,從那個位置出發繞世界一週,只算直線距離,他們最起碼需要140天的時間!但事實卻是——那份航海日誌裡明確記載的,他們只耗費了48天!”
“48天!先生小姐們!48天!”
他甚至從少女手中搶過那顆可憐的橙子,在它殘缺的屍體上比劃來比劃去。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他們找到了一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新航道,一條几乎能幫他們節約兩倍時間的捷徑!這是神賜之路!是古代神明唯一的顯靈!”
說到關鍵地方,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舞足蹈,嚇得經過的乘務員瞪大眼睛繞遠路。
如果不是那位英雄小姐也在這裡,他們已經要採取強制措施讓他冷靜些了。
“別激動,教授——”
“教授別激動!”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是不在乎,但三個孩子都覺得過於丟臉,趕緊起來想拽住羅博。
“我們知道這是您的重要課題……但是……”
“至少別這麼大聲!我們能聽到的!”
“你們懂甚麼!”
羅博擋開他們的手,哼了一聲,“你們根本不懂這件事有多重要的意義。”
他喃喃念道:“看看現在社會變成了甚麼樣子,所有人都在往碼頭或者工廠裡擠,所有人都想著錢錢錢……想鈔票想女人!他們眼裡還有一丁點信仰嗎?他們根本就不認為古代還有神存在了!”
“但是如果這個發現被證實那就大不一樣。”他露出一個在希茨菲爾看來有些癲狂的笑容,“人們必須承認自己過去的膚淺,他們必須認錯……跪在神像下懺悔罪行,我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重新拾回對他們的敬畏,這會是個跨時代的發現,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完成。”
他是狂信徒?
夏依冰看看希茨菲爾,希茨菲爾也看看她,兩人都摸不準羅博-墨菲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只能說目前看來有這個趨勢,但到底是信仰推動還是其他原因推動……姑且還要看他表現。
不對。
該死……我怎麼又開始這樣想了?
夏依冰忽的反應過來——我這是在和艾蘇恩做蜜月旅行啊!
明明這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旅途,所有的故事就該只有我們才對,我幹嘛要去考慮這個叫羅博的,還有他的神經病課題?
還甚麼神賜之路,其中一尊古代神現在就被我關在掛墜盒裡,怎麼你是想認識下嗎?
就算找到了又有甚麼用!
但是她一轉頭,看到希茨菲爾興致勃勃的繼續在翻看檔案資料。
好吧……
原來艾蘇恩也想破解這個謎題。
那沒事了。
我非常樂意為她效勞。
“最開始是格林兄弟。”希茨菲爾一邊看一邊低聲說,“然後是航海家戴利?”
“是他。”
羅博點頭。
“他聽聞了格林兄弟的事,想要出發尋找‘神賜之路’,但他的準備非常草率,木頭船因為物理極限的原因造不了太大,船隊在靠近極點的位置擱淺沉沒了。”
“當時沒人支援他嗎?”
“沒有,他們覺得戴利是瘋子。”
“瘋子?”
“就像死去的格林兄弟,還有那些一起被發現的船員屍骸一樣,你應該懂這個的……你想想在外人眼裡他們到底是因甚麼而死。”
因為詭異和邪祟。
希茨菲爾心裡默唸。
這麼說來,儘管記錄裡是這樣寫的,包括裁剪下來的報紙也是這樣報道的,但實際上這些東西在當時很可能只被人們當樂子看,他們根本就不相信記錄裡的東西是事實。
只因為格林兄弟和他們的船員都是死在灰霧裡,而灰霧詛咒又時常和幻覺牽連在一起。換句話來說格林兄弟留下的航海日誌在當時根本沒有條件能證實,有更大的可能,這只是他們因為產生了幻覺而誤以為自己做出了一次環繞世界的遠海航行,實際上他們從未出港。
有一股淡淡的寒意升騰上來。
不動用倫外力量的話,希茨菲爾也無法判斷清楚……到底哪一種可能才是真的。
“因為格林兄弟是瘋子,支援他們的戴利也是瘋子,更後面的支援戴利的人更是瘋子的追隨者,他們當然不要想得到多少社會資助。”
羅博對此頗有微詞,他隱約透露出對王室的不滿,認為既然王室後來在1836年搞了個航海家計劃去探索外海,當時就應該“順道”再投資幾支船隊去尋找“神賜之路”。
“這也是有現實意義的。”
他下意識把橙子掰開,塞了一片到嘴裡咀嚼。
“想想看,如果‘神賜之路’被發現,被最終證實,那麼首先人們會尋回最堅定的信仰,我們可以直接拿出論證來說‘看!神明真的是存在的!’……然後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以利用這條航路快速前往全世界的所有角落。”
夏依冰問:“就像威利斯人?”
“就像威利斯人。”羅博重重點頭。
“一群招風耳的原始人罷了……他們都能做到,我們做不到?他們當時的航海技術只支援建造不到二十米的小破船,你能想象嗎警長?如果我們找到了那條路,我們就能打破灰霧的封鎖!”
他在這件事上想的未免有些太樂觀了。
即使是認真考慮成功的可能性,夏依冰也不認為,這條路被發現以後會起到他說的這些良好效果。
因為她是正兒八經乘坐過潛水船在遍佈灰霧的海洋上遨遊過的,她知道海上的環境有多惡劣,除了深海、海怪、風暴以外還要警惕無處不在的灰霧牆,那些牆看似有形體實際上可能是通往異次元空間的傳送門,一不當心闖入進去,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所以問題就在這裡了——夏依冰懷疑北極的傳送門、神賜之路就是一處遺留下來的灰霧節點。
反正都是傳送,有區別嗎?
希茨菲爾則是繼續看資料,表情看上去若有所思。
她不說話,羅博也不說話。
夏依冰也不說話——那剩下三個孩子更不敢說話了。
直到一陣稀稀拉拉的喧囂由遠及近,那是其他孩子們換好衣服來餐車了。
“很精彩,也很有啟發的課題研究。”
希茨菲爾合上資料本。
“冒昧問一下,這個我可以帶回去看嗎?”
“請便。”羅博點頭。
“我可是知道你的功績……我也不怕跟你說,如果能讓你因此對這件事萌生興趣,我會感到自豪和榮幸。”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答應年輪過來的吧……”
夏依冰語氣有些不善。
“你到底欠她甚麼人情?”
“你們不會以為我是第一次去那邊吧?”羅博笑了。
“並不是的……大概七年前我就去過一次,我在那差點丟了性命,是她和她的僕人救了我一命。”
“她的僕人?”
“馬上到垂爾雷德你們就能見到她了。”
“哦對了,她的名字叫做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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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被二合一怪獸反攻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