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彷彿都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烈火燃燒的街道,街上驚竄的尖叫,就像遷徙的魚群一般逃竄的人群,全部都消失掉了。
年輕提督的身邊,只剩下了一片村落的廢墟,以及一條被厚重的黑灰堆砌的小路。
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在做一場縹緲的夢一樣。
在那夢裡,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有著另外的人際關係,做出了與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完全不一樣的舉動——一切都只是一場可以冷眼旁觀的電影似的夢而已。
本該是夢才對。
年輕提督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陸雲,他傻傻的注視著陸雲的臉,不知為何,只覺得眼睛滾燙,火熱眼淚止不住的順著臉龐留下,連胸口都是一陣陣撕裂一般的劇痛。
不甘,絕望,不解,痛恨等等情緒就像是刀片似的掛著自己的心口,仿若實質的抽痛感幾乎讓年輕提督無法呼吸。
太痛苦了。
太絕望了。
太……悲傷了。
年輕提督張開嘴,咬著牙,發出了一陣低吼。
年輕提督捂住了腦袋,掙扎著想要把腦袋裡的奇妙感情甩開。
“那些到底是……到底是甚麼!”
“你給我看了甚麼!”
“你做了甚麼啊!”
年輕提督掙扎著倒在了地面上,他捂著腦袋,不解的對著陸雲詢問著。
“剛剛我早就說過了,你還是不懂,完全沒懂。”陸雲緩緩的蹲到了年輕提督身前,他對視著年輕提督迷茫的雙眼,“你從始至終都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裡。”
“幻想……甚麼,甚麼幻想……”
陸雲合上眼睛,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成為提督了十幾年,或許你曾經是一位優秀的提督,但現在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你早已不再年輕,你的決策也早已不再正確,可你依舊做著自己是人上人的美夢。”陸雲指了指年輕提督,“剛剛你看到的那些東西,是一位普通平民在那場災難裡所經歷的記憶,我之前做所的事情,是讓你重新感受了一下他在那場災難裡經歷過的事情而已。”
“什……別人的記憶……?”年輕提督不可置信的看著陸雲,“這種事情你到底是……”
“記憶這東西本身就是構成提督網路的重要元素不是?”陸雲攤了攤手,“理論上這並不是甚麼辦不到的事情。”
“那我剛剛經歷的……”年輕提督有些恍惚。
啪!
忽然,陸雲伸出雙手,狠狠的拍在了年輕提督的肩膀上。
忽然的觸碰讓年輕提督整個人都是一凜。
“你知道你的艦娘們為甚麼要來找我嗎?”陸雲死死的盯著年輕提督。
“……為……為甚麼?”
“因為我只是一個偶然間路過的小小提督,不是憲兵隊,也不是總督府,不是甚麼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沒有權利將你抓進監獄,無法把你送上法庭!”陸雲一寸一寸的靠近年輕提督,“既然你現在從幻想裡清醒了,你就仔細想一想,用你的腦袋想一想!”
“想……想甚麼?”
“想你到底知不知道這片村落!”
陸雲說著,目光熾烈。
看著陸雲的眼神,年輕提督傻傻的楞在原地。
不知為何,腦袋就像是滑進了潤滑油似的自己開始了轉動,思緒也開始一秒一秒,一小時一小時,一天一天的回溯。
如同童話故事裡那樣,坐落在美麗海邊的城堡,就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樣卸下了一層偽裝,化為了一座黑光森嚴的鎮守府。
“提督,關於明天的深海清掃,這裡是作戰海岸周邊生態的情況調查表。”
艦娘將一封表格送到提督的面前。
“哦,我看看——嗯,挺好。”
提督低頭看著表格,點了點頭,將表格扔到了桌邊,繼續伏在辦公桌上辦公。
“提督……”
“甚麼事?”
“根據我們的調查,距離海岸一段距離的地方,有一處小村落……”
“嗯,我看到了。”
“那我們要不要在開戰之前……”
“不需要。”
“為甚麼啊……”
“那裡不是距離海面很遠麼。”
“的確是很遠,但萬一有深海棲艦……”
“唉……你真是不坐在我這個位置上不清楚啊。”提督嘆了一口氣,“那裡首先是很安全的先不說,讓一個村落的住民先行避難本身就是很麻煩的事情,不但要花費大量的金錢,時間還有人手,甚至還要跟城市裡的幾個機構打好招呼——就算如此,住民們也不會對我們的行為有半分感激,我們頂著這麼多的事,只是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發生疏漏的小村落,實在是多此一舉。”
“可是提督,那畢竟是……”
“就算髮生了一點疏漏,只要體卹金給到位,也不會有甚麼的。”提督打斷了艦孃的話,抬起了頭,“你想想,究竟是戰鬥之前每次都要花大筆的金錢時間疏散方圓十幾,甚至幾十裡的人群更好,還是在十幾次,幾十次甚至上百次都出不了一次錯漏的小事故里交一筆體卹金更好?”
“……提督這……”艦娘驚愕的看著提督。
“這個問題我說是就是,不需要討論。”
提督微笑著放下了文案,站起了身。
在艦娘們驚愕的注視之下,提督走到了艦娘面前,輕輕的拍了拍艦孃的肩膀。
“畢竟那些……和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們只是普通的住民罷了。”
“你們只要繼續待在我身邊,繼續對著我微笑著就好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
倒映在年輕提督的瞳孔深處的。
是秘書艦那驚愕,迷茫,不敢置信的目光。
真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發愁和為難的,有趣的表情啊。
……
“想起來了?”陸雲看著年輕提督的雙眼,出聲問道。
“我……”年輕提督呆呆的開著口。
“在十六年的提督生涯裡,在數不清的讚美與奉承之間,毫無挫折的你已經漸漸習慣了人上人的身份,慢慢的將自己從普通人的範圍裡分離而出,這件事從你最近開始使用新戰術的時候,才得以顯示。”陸雲幫年輕提督開了口,“你無視了你艦孃的訴求,在你的幻想中將艦娘們裝點成一個個只會對你微笑的花瓶,你使用了對於海岸住民來說十分危險的戰術,但卻不肯為海岸住民分擔任何一點風險,並用金錢的價值去衡量人的性命!”
“之所以做出了這些事情,是因為你早就被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得到提督網路的優越感侵蝕了內心,自認高人一等,從而失去了自己的人性。”陸雲放開了年輕提督,任年輕提督咚的一聲栽回了地面,“這才是我找你的原因。”
年輕提督咚的一聲趴在了地面上,濺起一地黑灰。
年輕提督癱軟在地面上,迷茫的看著陸雲。
“為……為甚麼我的艦娘不直接跟我說……”
“她們當然說過,無數次的說過。只不過全部被居住在自己幻想之中的你無視,並勒令‘當一位只會微笑的花瓶’而已。”
“……”
“畢竟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陸雲對著年輕提督說道,“所以我選擇讓你做一場噩夢——怎麼樣,你剛剛經歷的那些,切切實實響徹在你耳邊的炮彈,置身其中的火焰,以及與朋友別離的痛苦,就是被你當做一點撫卹金,用金錢衡量的所謂普通平民的感受而已。”
年輕提督捂著胸口,張著嘴,一時之間難以出聲。
“做了一場噩夢,從人上人變回人類的感覺怎麼樣?”陸雲低沉的詢問聲迴盪在年輕提督的耳邊。
剛剛那場夢已經醒了。
但年輕提督所經歷的一切,那彷彿碾碎身體的疼痛,熾烈的悲傷和憤慨,包括種種又恨又屈的濃郁情感,卻依舊留在身體裡,不停的撕扯著年輕提督的心窩。
年輕提督呆呆的看著街道,淚流不止。
他顫抖著低下了頭,死死的將腦門貼在了滿地黑灰之上,緩緩的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年輕提督哭嚎著,就像是宣洩滿腔的哀切一樣,竭盡全力的哭嚎著。
帶著濃烈的悔恨。
——
“……然,然後呢?”
小白睜著眼睛,看著佝僂著坐在凳子上的鏡花老師。
“然後……就是一些破爛的攤子了。”
鏡花老師對著小白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因為那個傻子家的艦娘,雖然已經徹底對自己的提督失望,但畢竟十幾年的情誼還在,多少對那個傻子還有最後一絲念想,所以找來的只是一位見義勇為的小鎮守府提督,所以最後的最後,那個傻子並沒有直接得到直接的懲罰。他只是放棄了提督的職位,可笑的又安然無恙的來到了一處沿海的小村落,封閉了自己的過去,以及腦海裡的提督網路,成為一個普通人,默默的過起了他的下半生而已。”
“啊……”
“並且,那位萌新鎮守府的提督,透過神奇的手段留在那個傻子心裡的強烈情感,這麼多年來也一直沒有消退過。”鏡花的老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直到如今……那種撕裂裂肺的絕望和不解,只要稍微一回憶,都依舊清晰無比。”
小白一臉糾結的低下了頭。
“小姑娘,別露出那種表情。”鏡花老師看著小白,對著她呲了呲牙,“其實這不是壞事,這股他人的情感填補了我失去的人性,成為了我的心。”
“哦……”小白點了點頭,想了好一會,“那……老爺爺你的艦娘後來都怎麼樣了?”
“她們……麼。”鏡花的老師仰起頭,“或許是實在對我太過於失望,我的艦娘們在我辭去提督之位的時候,包括我的秘書艦在內,絕大部分都選擇了拆解艦裝,躋身人類的社會,只有那些常年遠征,幾乎沒與我接觸過的艦娘們,因為交情尚淺,受傷也不深的緣故,依舊保留了自己艦孃的身份。”
“……原來如此。”
“的確是個報應的故事吧?早年將平民與體卹金掛鉤的提督……在退休後竟然也淪為了被其他人看做金錢的平民。”鏡花老師拍著大腿,苦笑著搖著頭笑著,“真是……一個大大的報應啊……”
“……”小白看著鏡花老師這幅樣子,一時間只感覺自己現在想說的話特別多,但又具體說不出甚麼東西來。
“謝謝你聽完我的故事。”鏡花老師最終對著小白笑了笑。
“啊……嗯。”
“這次保護小漁村的委託,你們圓滿完成。十分感謝你們,真的很感謝。”鏡花老師對著小白說道,“鏡花給你們的那張卡里,原本是我給鏡花留下的所有積蓄,除了那些之外,我們家已經身無分文了,很抱歉現在不能再多給予點甚麼給你。”
“……沒關係的,已經很足夠了。”小白一愣,連忙點頭。
“你們鎮守府想必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糟老頭子身上了。”鏡花的老師對著小白笑了笑,“如果想找鏡花的話,村子中間可以找到她……我的話就抱歉不能遠送了。”
“嗯……那,那老爺爺……我……呃,再見了……”小白一臉糾結的看著鏡花的老師,原地糾結了了好一會,最終還是輕輕嘆氣,對著鏡花的老師揮了揮手,轉身推開了門,朝著門外走去。
“啊,對了!”就在此刻,鏡花老師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的呼喚聲,突然從屋內傳了出來。
“嗯?老爺爺還有事嗎?”小白扭頭看向了鏡花的老師。
“那位萌新鎮守府的提督……因為我當年離開圈子比較早,所以後來他發生了甚麼我也不知道……”鏡花的老師對著小白露出了希翼的神情,“所以一開始並不知道他已經去世的事情,給小姑娘你造成了不好的回憶,實在是抱歉。”
“沒關係的。”
“還有就是……”鏡花老師低著頭,想了好一會,“那位提督想必一定是一位優秀的提督,他也一定會擁有強大的鎮守府,雖然我不知道他後來的經歷,也不知道他所在的鎮守府究竟發展到了何種程度,但……請問能告知一下他是否……真的也將自己的信念一如既往的保持下來了嗎?他的鎮守府也……最終成為一座優秀的鎮守府了嗎?”
鏡花老師坐在屋子裡,一臉希翼的看著門外的小白。
“……”小白眨了眨眼睛,臉色終於舒緩了不少,他對著鏡花老師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嗯!”
“萌新鎮守府,現在可是世界第一鎮守府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