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藍色的大海遠在天邊。
就像是一灣純淨的藍色寶石,在月亮般的海岸的護衛之下,在水面上綻放著奪目的光輝。
多麼美麗的景色啊。
然而近在眼前。
焦糊味。
火藥味。
一團團燃燒至灰燼看不清形狀的建築,滿天的黑色塵埃,哪怕吸一口都會感覺肺部劇痛的汙濁空氣。
一座規模不大不小的小村落……或者說是規模尚小的小城鎮,就坐落在距離岸邊尚且遙遠的土地上,彷彿經歷了一片戰火似的,燃燒了一團看不清形狀的灰燼。
越野車咣噹一聲停在了路邊,激起了好不容易飄散在地面上的黑色灰塵。
年輕提督連忙捂住嘴巴,咳嗽了好幾聲。
“好了,到終點了,下車吧。”陸雲只是默默的看著正低頭咳嗽的年輕提督兩眼,隨後輕輕的踩著車廂的欄杆,從車廂上跳了下去。
隨著陸雲跳下車廂。
越野車車廂的大門也慢了一步被開啟。
車廂之下,陸雲和俾斯麥站在大門兩邊,目光深邃的望著車廂上正低頭咳嗽的年輕提督。
“快下車。”抵達地點之後,陸雲的說話聲音似乎都比之前要冷漠了一些,聲音裡充滿了毋庸置疑的冷酷。
年輕提督捂著口鼻,嚥了一口口水,默默的從車廂上走了下來。
雙腳落地。
長時間在越野車上的顛簸,一下子讓年輕提督有些無法適應堅實的土地,剛剛走下越野車的一瞬間,年輕提督的雙腳就是一軟,吧唧一聲摔倒在了地面上。
“啊!”
年輕提督吃痛一聲,隨即發覺按在地面上的雙手和屁股沾滿了味道奇異的黑灰。
年輕提督抬起手,一臉疑惑的看著手掌上的黑灰。
尋常燒灼的黑灰。
味道只有焦糊的味道,頂多有幾絲汽油味的殘餘。
但此刻年輕提督手掌上的黑灰,在難聞的焦糊味之中,卻依舊有一絲怪異的火藥味。
“這,這是……”
“你好歹也是當提督當了這麼久的,不太可能連這個也分辨不出吧。”陸雲一邊說著,一邊和俾斯麥朝著不遠處燒焦的村落踏步而去,“這片村落是被深海棲艦襲擊過的村落。”
“被……深海棲艦襲擊過?”年輕提督張了張嘴。
眼前焦灼的村落直到此時還散發著些許灼熱的餘溫,隨著海面吹拂而來的海風,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黑灰被從焦炭似的建築上吹落,朝著三人所在的位置吹來。
年輕提督一臉迷茫的起身,跟著陸雲和俾斯麥走進了這座村莊。
村莊裡大大小小的房屋建築所在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各種烏黑的磚瓦和碎屑覆蓋,街道上積攢了厚厚一層的黑灰,時不時還能在幾座倒塌的建築之中見到靈性的星火。
村莊不大,一眼能勉強望得到邊。
“你之前說過,你清繳深海棲艦的手段是圍追堵截,請君入甕。”走在街道上,陸雲對著身後的年輕提督說道,“的確,從戰鬥角度上來說,這種方法及其效率且安全——但所謂的安全,只是針對於作戰的艦娘來說的。”
“想要使用這種戰術,首先就需要將深海棲艦們驅趕進這片海域之中,再靠著周圍的地形封堵掉深海棲艦的出路,最後對著範圍縮小為一個海灣的海域進行地毯式的打擊,再不濟斷絕出路,等待其中的敵人彈盡糧絕等等。”陸雲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四周,“這種戰鬥方式,的確在人類的戰爭史內是一種比較好用的海戰戰術之一。”
說到這裡。
陸雲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了跟在身後的年輕提督,目光如炬,死死的盯著年輕提督的雙眼。
“但那是海軍戰爭,他們的目標是為了勝利,且他們的敵人同樣也是人類!”陸雲走到了年輕提督身前,對著年輕提督重重喝道,“可我們是提督!我們的敵人是深海棲艦!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戰鬥,不是為了單純的獲得勝利和喝彩,而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同胞!”
“之所以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提督都選擇海洋拉鋸戰,儘可能的將戰鬥拉在深海領域這種地方的領土上,正是因為全世界的提督都希望深海棲艦能夠遠離陸地,遠離人類的家園!為此提督們甘願負擔得起更加麻煩的敵人,更加兇險的戰鬥!”陸雲伸出手,揪起了年輕提督的衣領,惡狠狠的對著他喊道,“低階的深海棲艦腦子裡只有破壞,破壞,和破壞!你把這些要命的東西引領到沿岸,你知道會有多麼可怕的結果嗎!只要有一艘!只要有一艘深海棲艦上了岸!對於沿岸的人類來說,那就是最可怕的災難!”
“每一寸土地都是人類的寶藏,我們提督最大的作用就是給予那些敢於使用沿海土地的人類最大的安全感,我們是他們的保護傘!是他們足夠相信我們,我們才能站立在此!我們才有我們的城市!”
“現在!”
“是你這個**撕毀了提督與人民之間的信任!是你把我們提督的前輩們透過數百年來的努力,積攢而來的與人民的羈絆狠狠的踩在腳下!是你!用你的傲慢和獨斷,用你的自作聰明,焚燬了這片村落!”
“你告訴我!”
“我為甚麼要抓你!!”
陸雲大聲的怒吼著,每每喊出一句,都會狠狠的揪著年輕提督的衣領更進一步。
年輕提督被陸雲怒吼的臉色發白,他被陸雲抓著在空中搖晃,最終在陸雲的鬆手之後,噗通一聲落回了地面上。
濺起漫天的黑灰。
“……這……這些是我做的?”年輕提督迷茫的看著陸雲。
“是。”
“我的艦娘……也是因為這件事才……”年輕提督低頭,小聲的喃喃著,不過卻很快的抬起頭,他粗重的喘了兩口氣,連忙撫著胸口對著陸雲急忙的喊道,“我!我認錯!是我錯了!我……我沒有認清自己的責任,我……我讓我的艦娘失望!我會補償的!我會跟我的艦娘們好好道歉,我會賠償被這次戰火席捲的人們,我……我會好好做一個提督!人都有犯錯的時候,我一定可以……”
年輕提督急忙的說著,就像是在對著勳章宣誓似的莊嚴而急促。
不過。
面對著年輕提督的承認與道歉,陸雲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的改變。
“……你還是沒有懂。”陸雲俯視著坐在地面上的年輕提督,表情漠然,“一點都沒有懂。”
“……啊?”年輕提督一愣。
陸雲飛速的伸出了雙手,直接掐住了年輕提督的胳膊,將他整個人從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嘔!唔!!呃!!”年輕提督完全沒料到陸雲的行動,一時間他只覺得喉嚨被狠狠的扼住,呼吸難以順暢,舌頭帶著口水止不住的探出,臉色也開始朝著醬紫色變深了起來。
“去給我……好好的反省一下。”
下一秒。
年輕提督看到的。
是彷彿浩瀚的大海一般朝著自己湧來的精神力。
以及陸雲那一雙,彷彿亮著詭秘光芒的墨黑瞳孔。
年輕提督翻起了白眼。
——
等到年輕提督再度回過神的時候。
他正站在一片祥和的街道上。
街道邊上,推著零食攤的老大爺含著笑意望著街道中間。
街道中間。
三兩位男女小孩子開心的相互追著,嬉笑聲伴隨著小孩子手上的紙風車在風中舞動。
“嘿嘿嘿,老李家這小姑娘是越長越俊,這麼小就有兩個別家的小屁孩整天跟著,看來以後能找個好人家咯。”推著零食攤的老大爺路過年輕提督身邊,對著年輕提督笑著說道。
“呃?”年輕提督一愣,指了指自己,“……您,您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老大爺看著一臉迷茫的年輕提督,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輕提督的肩膀,“你啊這個木頭,我跟你說,你看看跟你同齡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一個人在這愣著,唉……你一說起找物件這個事……翠娘她臉皮薄,早些年又攤上個白眼狼,沒落得好處,現在一個人孤家寡人的還多個拖油瓶……不過她娘倆也是個可憐人啊……”
老大爺拍著年輕提督的肩膀,嘆著氣推著零食車走遠了。
翠娘?
年輕提督一臉懵逼的看著老大爺推著車走遠。
雖然這個翠孃的名字年輕提督完全不懂,但不知為何,一聽到這個名字,年輕提督的心裡就像是多了一股激動的暖流似的,讓人特別的振奮。
年輕提督撓著頭,心裡叨唸著翠娘,不知為何手腳就開始不聽話的朝著一個方向走著,直到走到一處敞開的房門前。
房門裡。
一位年輕的婦人正摟著啼哭的嬰兒在屋子裡踱著步。
“別哭別哭,別哭別哭……”
婦人抱著孩子撫慰著,並悉悉索索的解開自己的上衣對著孩子喂起了奶。
“別哭……別哭……娘給吃奶……”婦人對著嬰兒唸叨著,轉過了身。
那是一位眉頭時有憂愁的年輕婦人,樣貌清秀甜美。
屋子裡的擺設大多是一些針鏽之類的物件,這些物件一籮筐一籮筐的的。
婦人轉過身,很快的就看到了呆立在門口的年輕提督。
“呀!”婦人看著年輕提督,臉色一呆,隨即就是一抹自卑和羞紅,她連忙背過身,慌忙的把解開的上衣貼了回去,“是阿牛啊……你怎麼,不說一聲啊。”
阿牛?
阿牛是誰?
年輕提督撓了撓自己的頭。
不知為何,他的腦袋裡混沌一片,好像是一種沉浸如了甚麼東西里似的怪異感,讓他有種置身於夢幻般的感覺。
就像是。
自己不是自己。
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就在年輕提督想要繼續思考的時候,嬰兒斷奶的啼哭聲再度響了起來。
“哎呀,別,別哭,娘這就給……娘……”翠娘抱著懷裡的嬰兒,有些著急的望了一眼矗立在門口的年輕提督,一時間急的兩隻眼睛冒起了眼淚,“求求你了,別,別哭了……”
“我!我來幫你抱孩子!”年輕提督不知為何,心中忽然一陣激動就擠進了屋子裡,高舉著手在翠孃的一陣驚愕注視之下將啼哭的嬰兒抱進了懷裡,小聲的撫慰著。
啼哭的嬰兒還真的就在年輕提督的懷裡安靜了下來。
慌張的翠娘看著嬰兒逐漸安靜下來,她有些驚訝的看著年輕提督,一隊尚有幾分稚氣的大眼睛裡閃著奇妙的光芒。
“竟然……真的……安靜下來了。”翠娘喃喃著。
“嘿嘿,我比較招小孩子喜歡。”年輕提督不知為何張口說了聲。
“啊……原來是這樣。”翠娘低下了頭。
“……這孩子看來挺喜歡我的。”年輕提督小聲的說著,“這小子叫啥?”
“……她是女孩子。”翠娘低著頭,帶著溫柔心愛的眼神看著年輕提督懷裡的孩子,“她叫鏡花。”
“哦哦哦,女孩子,女孩子!”年輕提督臉一熱,“咱來從小玩到大,這我還是第一次抱你的孩子呢。”
“……”翠娘臉色一黯,無聲的點了點頭,“嗯……”
“……”年輕提督低頭看著翠娘,目光在翠孃家裡有些潦草和破落的景色看了一眼,“那啥……我說……”
“嗯……?”
“你這孩子真挺喜歡我的。”
“……是的。”
“我也打了一輩子光棍了……那個啥,我尋思著……”年輕提督小聲的嘟囔著,“要不……”
“嗯?”
翠娘抬著頭,一臉不解的看著年輕提督。
一雙美豔的眸子裡,盡是乾乾淨淨的眼神。
略帶汗水的鬢角貼著兩三縷黑色的細發。
一股口乾舌燥的奇妙感覺升了上來。
年輕提督頓時感覺羞恥感燒上了腦袋。
“呃!俺該下地幹活了!”年輕提督連忙把懷裡的嬰兒抱回給了翠娘懷裡,隨後逃命似的跑向了門外。
咚咚咚的跑到了門口,年輕提督扶著房門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翠娘正抱著嬰兒,低著頭,就像個小媽媽一樣溫和的看著懷裡的孩子。
“……”年輕提督咬了咬牙,“翠娘!!”
“啊?”翠娘抬頭。
“俺……俺也喜歡小孩子!!俺覺得你也特別好!”年輕提督對著翠娘喊著。
“……”翠娘愣愣的看著年輕提督,她抱著嬰兒,臉上盡是驚愕的神色。
過了好久。
回到翠娘懷裡的嬰兒忽然又啼哭了起來。
“噗嗤。”翠娘捂著嘴笑了起來,“你這阿牛,開甚麼玩笑呢……”
“嘿嘿……嘿嘿。”年輕提督撓著頭,嚥了一口口水撤出了門外。
“阿牛!”就在此時,翠孃的呼喚聲在門內響起。
“啊?啥事?”年輕提督回過頭,看向門內。
門內,翠娘抱著孩子,她看著門外的阿牛,臉上盡是自卑又窘迫的苦笑。
“你……你真的不……嫌棄我嗎……”
“……不嫌棄!哪有敢嫌棄的!我我我打他!”年輕提督連忙伸出手,啪啪的拍著自己壯實的胸口。
翠娘呆立一瞬。
隨即哭著露出了感動的笑意。
“……謝謝,謝謝你……”
“嘿嘿,那,那今天干完活我再來找你!不,再找你們!”年輕提督憨憨的對著翠娘和翠娘懷裡的嬰兒笑著,離開了門外。
一路上,年輕提督心裡酣暢無比,跑的飛快。
街道平穩安詳。
幾位小孩子在街上你追我逐,大風車在風中旋轉飄揚。
推著零食車的老大爺正蹲在路邊抽著煙。
“大爺!大爺!”年輕提督看到了老大爺,頓時揚起手臂,連忙大笑著跑了過去,“我去找翠娘了!您快聽我說,我今天——”
就在此刻。
安詳的街道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瞬間停止了下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停頓。
然後。
周遭的景色就像是電視機換臺一樣,換成了一片烈火與焦灼。
時間再次流動。
尖叫聲,嘶嚎聲。
瞬間充斥在正大笑著對著前方揮著手臂的男人周圍。
男人說到一半的話生生的吞回肚子裡,他愣愣的看著周圍。
街道上已然烈火燎燒。
周圍的建築盡數崩塌。
天空上是嗖嗖的火雨。
遠處還有鬼怪似的可怕尖叫。
街道上盡是狂奔尖叫的人流。
遠處。
一輛翻了車的零食攤被炮彈擊的粉碎。
無數碎屑之中,一條瞪直的腿伸在外。
“呀呀呀呀呀——————”
“有深海棲艦!有深海棲艦————”
“快跑啊!!”
尖叫聲,恐懼驚呼聲此起彼伏。
年輕提督楞在原地,他傻傻的看著眼前的街道楞了許久。
“啊!翠娘!!”年輕提督發了瘋的似的轉過頭,朝著身後的原路跑回,他一路賓士,“翠娘!翠娘!翠娘!”
逆著人流跑動,翠孃的家近在眼前。
翠孃家的大門敞開著。
年輕提督跳進房間。
房間內,滿是嬰兒的啼哭聲。
“翠——娘——”
年輕提督大喊著,找尋著,終於在房間一處塌陷的房梁下找到了一位氣息微弱的婦人。
婦人的身體被房梁狠狠的砸進了土地,她抱著懷裡被緊緊護住的嬰兒,依然進氣多出氣少了。
“翠娘!翠娘!!!”年輕提督不可置信的看著倒在房梁下的婦人,他瘋了似的跑到翠娘面前,跪在地面上玩命似的搬動著房梁。
似乎是感受到了年輕提督的動作。
閉眼很久的翠娘顫巍巍的睜眼,朝著年輕提督看了過來。
“翠娘!你堅持一下我馬上就把房梁挪開,我馬上就……”
年輕提督驚喜的看著女人,連忙更賣力的搬動房梁。
下一瞬間。
一隻冰涼柔弱的手,顫巍巍的撫上了男人的臉龐。
“啊……你……你回來啦……”翠娘面色霎白的對著男人微笑著,她盡力的支撐著自己,“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翠娘手掌下落,握著男人的手,哭了起來,“對不起……嗚嗚嗚……對不起……”
“沒事的,我會救你,我會救你,無論是你還是鏡花,我都會救你!”年輕提督發了瘋似的抬著房梁,一時間就像是榨乾了自己的潛力似的,竟然真的獲得了無限的力量似的,將房梁整個的抬了起來。
“看!翠娘,我抬起來了我抬起來了我抬起……”
轟隆——————
房子最終承受不住火焰的灼燒,倒塌而下。
房頂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一臺深海棲艦,正趴在房頂,探開著巨大的炮管,瞪著猩紅的眼睛注視著房間內的兩位成年人。
炮管抬下。
對準房內。
轟隆!!!
血肉迸濺,骨骼碾碎般的劇痛,伴隨著人類男性的彷彿將性命都豁出去的怒吼聲,迴盪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
咚!!!
年輕提督從陸雲的雙手之間摔回了地面。
渾身溼透。
一臉驚顫。
他抬著頭,迷茫的看著眼前。
年輕提督眼前,就是剛剛那片被焚燬的村落遺蹟。
滿地黑灰。
安靜無比。
陸雲就像剛剛那樣,俯視著他。
一如剛才一般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