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是一位出生在海底的艦娘。
自從奧丁從建造裝置中走出的第一刻,她就感受到了一種冰冷徹骨的孤獨。
海底是很黑很冷的。
看不見,聽不清,每時每刻充斥在耳邊的只有深邃的水流咕嘟咕嘟的聲音。
朦朧混亂,彷彿古神的低語。
出於心中的孤獨感,剛剛出生的奧丁才剛剛感受到孤獨的味道,便直接朝著頭頂逃去。
她離開了海底,見到了溫暖的陽光,和遠在海平面那一頭的綠色陸地。
奧丁動起了雙腳,遠離了海面。
陸地之上,是屬於人類的城市。
在奧丁的印象裡,只要是有人類居住過的城市,環境永遠都十分的熱鬧,彷彿一團全天無時不刻都在燃燒的火焰。
人類建造的城市裡,擁有著許許多多人類所製造的,能夠讓奧丁感受到新奇和有趣的玩意。
即便對人類並沒有興趣,即便在這裡自己也並沒有歸屬感,奧丁依舊願意待在陸地。
隨著日月交替,奧丁在陸地的城市之間流浪,見過了不少的人類,也見過了不少的艦娘,在各種偶然的契機之下,奧丁逐漸的學會了使用自己的艦裝,學會了自立更生。
隨著生活的經驗逐漸豐厚,隨著結交的艦娘越來越多,奧丁逐漸的開始適應了人類社會的生活,逐漸的如魚得水。
本該是很好的發展才對。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奧丁發現從一出生開始就隱藏在自己心中的孤獨感,卻隨著自己無憂無慮的物質生活蒸蒸日上,而開始緩慢的擴大了起來。
每天早上,奧丁看著周圍的人類對著自己溫暖的笑意,看著朋友之間的互幫互助,感受著名為友情的溫暖。
每天晚上,每當到了一天裡最黑暗的時候,結了冰的孤獨感依然會從奧丁的心底偷偷滲出,在睡夢中不停的腐蝕著奧丁的身體。
輾轉反側。
如臥針氈。
渾身冷汗。
呼吸困難。
最後。
雷聲轟的一下響起。
尖銳的聲音撕碎了奧丁的噩夢,將奧丁從臥鋪上驚醒。
暴雨粗暴的沖刷掉了纏綿的睏意。
……終究,自己和那些艦娘和人類不是一樣的存在。
無論所謂的朋友再多,無論自己做出再多的努力,無論那些人對自己有多好……自己也終究是孤身一人。
因為奧丁既不是艦娘,也不是人類。
她甚麼都不是。
——所以,奧丁明白了需要的不是朋友。
而是同類。
某一天的晚上,從睡夢裡驚醒的奧丁望著黝黑的天空,一邊擦拭著自己脊背上的冷汗,一邊在深刻的絕望當中認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去第一章節吧。”
然後那一天,偶然遇見的白盈立於堡壘之前,伸著手,對著奧丁如此建議道。
微風吹拂著白盈的長髮,白盈平淡的表情裡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真實。
“第一章節,有你的同伴。”
在留下了建造出自己的建造裝置作為報答之後,奧丁觸發前往第一章節。在那裡,她第一次遇見了蘇赫巴托爾。
那個與奧丁一樣,既不是人類,也不是艦娘,甚麼都不是的存在。
蘇赫巴托爾是一位十分奇怪的艦娘。
她與隨時都可以使用出強大的力量的奧丁不同,蘇赫巴托爾只有在極度生氣的時候,才能夠發揮出恐怖的力量,平時,蘇赫巴托爾只是像個普通的早熟的小孩子似的,拎著吊杆坐在船頭,衝著海面揮著長長的魚線,願者上鉤。
運氣好了,會釣上幾隻魚,蘇赫巴托爾就烤來吃。
運氣不好,釣了半天的空氣,蘇赫巴托爾就餓著肚子。
偶爾下雨,偶爾颳風,蘇赫巴托爾會躲在屋簷的底下,隔著水幕與閃電遙遙的望著大海,絲毫不在意的露著奇怪的微笑。
好像大海的另一邊有甚麼有趣的東西似的。
在和蘇赫巴托爾相處的一段時間裡,奧丁深深的理解了這位艦娘生活的艱辛以及順其自然到了廢柴的程度的事實。
——這個人,沒有自己的話不行的。
出於這種想法,奧丁幫蘇赫巴托爾買了新衣裳,新魚竿,還用著自己流浪時期攢下來的錢換來了一套足夠兩個人居住的小船。
某個晴朗的中午,奧丁將蘇赫巴托爾推到碼頭,指著那條嶄新的小船,盯著蘇赫巴托爾的臉頰說,這是我們的新家。
蘇赫巴托爾露出了十分激動,滿足和幸福,卻總覺得在哪裡稍稍有些平淡的笑容。
那是奧丁意料之中的笑容,卻又是奧丁意料之外的笑容。
——這個人的眼睛,竟然能閃爍出星星。
奧丁看著蘇赫巴托爾的臉頰,心裡稍稍有些滿足。
蘇赫巴托爾是一位完全沒有理解到她自己有多廢柴的艦娘,在生活上,和在有時候無法避免的戰鬥上,很少有機會變身的蘇赫巴托爾非但沒有給奧丁帶來多少生活上的便利,甚至還日常為奧丁拖後腿。
蘇赫巴托爾經常在生活在惹怒奧丁,為勤勞工作的奧丁幫倒忙,甚至理所應當的享受著所謂跟班的奧丁提供的日常幫助沒有任何的羞愧。
蘇赫巴托爾真的是一個奧丁生平所見,有史以來最沒用的朋友了。
——但是她是自己的同類啊。
只要有她在,只要自己能看到她,自己就不會孤獨啊。
奧丁深深理解了蘇赫巴托爾的廢柴,也同時深深的為蘇赫巴托爾為自己提供的唯一的幫助所感恩著。
奧丁就這樣與蘇赫巴托爾生活了數十年。
長久的生活終究會觸發一些疑惑,比如奧丁就曾經很多次的詢問過蘇赫巴托爾,她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為甚麼待在海邊,認識過多少人。
對於奧丁的詢問,蘇赫巴托爾也一直是回以十分敞亮的笑容。
蘇赫巴托爾全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更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待在海邊,不知道自己認識誰。
奧丁問蘇赫巴托爾,那為甚麼不離開這裡,離開了海面混進人類社會,對蘇赫巴托爾這種人來講生活應該會更好一些,最起碼,在遇到奧丁之前,不會在海邊過上這種乞丐似的日子。
面對著奧丁的提問,蘇赫巴托爾思考了很久。
奧丁看出來,即便是蘇赫巴托爾,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也依舊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後,蘇赫巴托爾無奈的聳著肩膀,對著奧丁回答道。
她不知道。
但是她總覺得,只要繼續這樣待在海邊,就遲早會有好事發生。
——甚麼好事啊?
奧丁看著一問三不知的蘇赫巴托爾,覺得即便是經歷的歲月太悠久,這種程度的失憶對於一位身體機能正常,沒有老年痴呆的超級強者來說,也的確是太不正常了。
那一晚,蘇赫巴托爾睡得很早。
奧丁在蘇赫巴托爾睡著之後,來到了她的床邊,伸出手檢查了蘇赫巴托爾的身體。
然後,奧丁就震驚的發現。
蘇赫巴托爾的精神力十分的孱弱,艦裝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蘇赫巴托爾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被掏空的殼子,裡面甚麼都沒有。
好像是在許多年許多年以前,蘇赫巴托爾就曾經把自己身體裡的記憶,連帶著她的力量全部一股氣抽了出來一樣。
一瞬間,蘇赫巴托爾奇異的大部分的記憶缺失,以及她為甚麼只有在極度暴怒的時候才能施展出真正的實力之類的資訊在奧丁的腦海裡串聯了起來。
奧丁覺得,蘇赫巴托爾身上一定是經歷過甚麼十分特殊的事情。
望著蘇赫巴托爾的睡臉,奧丁表情複雜。
——這孩子。
——究竟經歷過甚麼呢?
那一晚。
奧丁在失眠之餘,決定死守這個秘密。
這件事終究還是被奧丁可以的埋藏在了記憶的深處,化作一個不知名的日常小段落,在其他閃耀的記憶片段之下不斷的蒙塵,掩藏。
————
奧丁捏著小白的衣領,有些粗重的喘著氣,她盯著小白的眼睛,情緒似乎稍稍有些控制不住。
“……你說……約定?”奧丁的聲音裡有些顫抖,捏著小白衣領的雙手也抖個不停。
“……奧丁小姐,請冷靜,這件事情很難解釋,可是……”小白伸出手握住了奧丁的拳頭,安撫住了奧丁的情緒。
“……記憶……”奧丁沒有理會小白的聲音,她低下了頭,小聲的說道。
“……奧丁小姐?”
“給我看……你的記憶……”
“……”
“你既然可以看我的記憶,自然就有辦法讓我看你的記憶吧……給我看你的記憶……我就相信你……不然,我就殺了你。”奧丁對著小白喃喃道。
“呃……可是……”
“你做不到嗎?”
“啊?”小白一愣,十分的發愁,“理論上來說是做得到的……可是……可是,如果要把記憶給你看的話,就要把我的精神力注入你的精神力裡……我的精神力很強的……如果給你的話,你可能會承受不住……會很痛苦的……”
“……哼。痛苦?你當我是甚麼人。”
“……”小白。
“年輕人。這世界上,沒有比孤獨更痛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