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內託心好累。
世界上總是有一些年輕氣盛的新人艦娘,因為一開始的起點比較好,最後忘乎所以以為自己能為所欲為,沒有深思熟慮的過就上去挑戰一些明明根本不能勝利的敵人。
這種艦娘要不就是像維內託剛才那樣,狠狠的教訓一次,絕了她們的心,要不就是在殘酷的戰鬥中讓她們慢慢認清事實,再要不,就是讓她們付出生命的代價。
別說維內託嚴格,對於羅馬來講只是被狠狠罵一次就能減少未來一次玩命的機會,對她來講可是賺爆了。
維內託捂住了腦門:“吹雪,剛才你感知到的戰況怎麼樣了?”
“恩……艦娘那邊好像被壓制得很慘。”吹雪說道,“艦娘只有六位。”
維內託瞥了一眼羅馬,就好像在說這就是你去的後果。
羅馬連忙賠笑。
“那現在怎麼辦啊。”吹雪朝著維內託問道。
剛才維內託可是說要放任不管回到沙灘的。
維內託看著吹雪的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為了保護自己,艦娘在出徵的時候永遠都要以自己的性命為重,不到最終的時刻絕對不能冒險。”維內託說道。
吹雪低下了頭。
“但是艦娘說到底是為了保護人類才出現在世界上的,如果連同胞都保護不了,那還靠甚麼保護人類。”維內託說道。
吹雪抬起了頭,寶石似的通紅眼眸中,紅色的亮光如同高漲的戰意一樣燃燒了起來。
“維,維內託大姐,你不是說這樣很危險嗎……”羅馬對著維內託擔心的說道。
“恩?我說過嗎?”維內託轉過頭看著羅馬,嘴角緩緩的勾起一抹弧度,“羅馬,下次我說話你可要好好理解,好好的傾聽。”
幽暗的深海領地之上,維內託的雙眸中也緩緩升騰起血紅的光。
“我說的是,‘對你’很危險。”
————
火光炸裂。
即便是艦娘,這種敵人的炮火在耳邊與艦裝碰撞,然後撕裂艦裝的聲音也足夠讓艦娘感到恐懼。
一陣陣嗡嗡似的耳鳴聲在腦袋裡面迴盪著。
這種並非痛處的刺激感受讓光榮不由得閉上了右眼。
她用左眼緊緊盯著前方的深海棲艦們。
在被擊碎成廢鐵,被攔腰截斷,被融化成殘渣的深海殘骸當中,在那些下一秒就要沉入海底再次被深海怨念分解,化為新一代深海構築身體的食糧的深海殘骸當中,一位位冷冰冰矗立在海面上,猶如喪鐘一樣散發著淡淡紫光的深海棲艦上的少女們沉默的朝著這邊盯著。
或許盯這個詞彙不太嚴謹,因為她們的眼睛上罩著一層厚重的機甲,只有一條幽幽的亮光顯示後面的腦袋裡還有一些跟人類相似的視覺。
不畏死亡,不畏痛楚,猶如蝗蟲猶如蟻群,深海棲艦們朝著艦娘們發起一波又一波送死似的進攻。
她們有人數上的優勢,本可以選擇更加節省自身戰力的戰鬥方式,可是她們沒有,就像投入死亡的懷抱猶如夜晚走上柔軟的床一樣順理成章,她們依舊選擇對自己消耗最大的送死方式。
殺敵一百,自損一千。
然而就是這樣,對艦娘們造成的壓力才更加的龐大。
一陣陣哭聲從身旁傳了過來。
光榮轉過頭,身旁的輕巡艦娘一邊操著炮臺回擊著,一邊痛哭著,滿臉的淚花不自覺的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光榮!你的艦裝受損了。”光榮另一邊,一位輕母艦娘急促的說道。
光榮的艦裝上承受不住敵人連續不斷的炮火,在吃了最後一發炮彈之後終於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樣,崩碎了開來。
“沒事”艦裝連結著艦孃的身體,在艦裝破裂開來的瞬間,光榮也感受到身體內傳來的一波一波的撕扯粉碎的一般的劇痛。
光榮將這股劇痛壓了下去,對著身邊的艦娘打氣道:“加油,我只是中破了而已。”
光榮是旗艦,她的精神狀態會影響到周圍的艦娘,所以光榮絕對不能表達出任何消極的情緒。
她的身後,還有兩位陷入暈迷的大破的驅逐艦和一位已經失去戰鬥力的輕巡。
光榮朝著兩側的輕巡和輕母看著,心裡不覺湧上了一抹苦澀。
這才是真正的戰鬥。
伴隨著鋪天蓋地的深海氣息,不懼死亡的深海棲艦像蝗蟲一樣朝著自己湧來,一換一,二換一,甚至五換一,十換一,只要能對艦娘造成任何損傷,哪怕僅僅是在對方艦裝上留下微不足道的一個彈孔,無論付出多少同族的生命,對於深海來講都是戰鬥的勝利。
如果說利用人海戰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生物可以與深海相提並論,沒有任何生物能比深海更加明確生命不過是可以無限再造的垃圾這一概念。
光榮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海的可怕。
往日裡覺得木訥蠢笨甚至稍稍有點可愛的深海棲艦聚成了一堆形成了深海叢集之後,光榮只能在她們那相同的麻木表情上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恐懼。
——深海太可怕了。
她們是吞噬一切的生物,是踐踏生命的鐵騎,是蔑視一切,甚至吞噬同族血肉的惡魔。
光榮十分理解身旁的隊友會哭泣的理由。
任誰遇到這麼可怕的情景,心裡都很難平靜吧。
光榮和她的隊友是攻略第四節點的艦娘,光榮是戰列巡洋艦,隊友是兩名輕巡兩名驅逐一名輕母,對於第四節點來講這個陣容堪稱豪華。
光榮身為旗艦,一直被提督教導,她揹負著六名艦孃的生命,作為旗艦一定要慎重行動,光榮銘記於心。
但是這一天,就在前往第四節點攻略點的路上的時候,光榮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一路平靜的行進當中,光榮本就感受到了今日的第四節點略有不對勁,但是還沒到四節點的深處,周圍的深海棲艦沒能給光榮和她的隊友造成任何的困難,導致她鬆懈了。
當週圍探查到敵情的時候,光榮甚至都沒有仔細思考,就下達了前進的命令,然後遇到了她們。
足足六十名深海艦群。
當發現的時候,就跑不掉了。
遮天蔽日彷彿一張大網似的炮火連成了一片,將一切的退路封死。
光榮和她的隊友只能在密集的炮火之下勉強的反擊和苟活。
但是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延遲了自己的死期而已。
在用十餘條深海的性命換走了光榮三個隊友的戰鬥力之後,光榮她們已經徹底無法組織起像樣的抵抗了。
自己的艦裝也被破壞了,再也無法阻止敵人前進的腳步。
光榮看著身旁的兩個隊友,又回過頭看了看三位已經失去戰鬥力的女孩子。
——光榮有些淒涼的笑了。
“對不起……”光榮看著身旁的隊友說道。
“光榮沒有錯!”
“誰都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深海艦群的!光榮不要灰心,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
隊友們聽到了光榮的聲音,立馬鼓勵著回覆道。
就像前方不停向自己迫近的深海棲艦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能夠發生甚麼連鎖反應被一炮全部擊殺似的。
“恩,你們一定能逃出去的。”光榮帶著笑意看著身旁的隊友,“我發誓我會讓你們逃出去的。”
“光榮……”
“這是我身為旗艦的最後一個指令了。”光榮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終於像卸下了枷鎖一樣,輕鬆了起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能夠哭泣的感覺真好啊。
光榮感受到自己的雙手在這一刻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能夠害怕的感覺真好啊。
“不要管我,帶著後面三個可愛的女孩子,回去找我們的提督。”光榮的話語都開始顫抖了起來,“別忘了,要買好新鮮的熱牛奶和麵包,小姑娘們還沒有吃早飯呢。”
“光榮!難道你!”
“快走啊!”光榮撇下了隊友,一邊撕心裂肺的大喊著,一邊全力的朝著深海艦群飛速衝刺了過去。
“光榮!住手啊!!”隊友的哭喊聲在淹沒在炮火的硝煙當中。
只有強大的攻擊才能暫時使敵人的包圍圈產生空檔,才能暫時扼住她們前進的腳步。
才能給隊友逃生的機會。
——希望那些孩子們不會浪費自己用生命創造的機會吧。
光榮抬起艦裝,朝著深海棲艦狠狠的衝刺了過去。
此身即為鋼鐵,將理性與摯愛交還於光。
即便是弱小的螻蟻,在傾盡一切的時候,也能燃燒起令黑暗退卻的光。
這就是艦孃的殉爆。
是把自身視為彈藥,將血液視為燃料,在敵人的面前燃燒自爆,從而引發連鎖反應引爆敵人的最終手段。
光榮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強烈的硝煙,和近在咫尺的敵人與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管,已經能見到紅豔的火焰了。
——再見了,我的提督。
光榮閉上了眼睛。
她再一次聽到了聲音。
那是敵人的炮管開火的聲音。
以及盡在彷彿出現在耳邊的少女的聲音。
“低——下——頭!”聲音由遠及近,出現在耳邊。
光榮睜開了眼睛。
有著一頭柔順的藍色長髮與瑪瑙般血紅雙眼的美麗少女,踩著浪花像子彈一樣衝向自己,抱住了自己的腰。
然後帶著自己像另一邊飛速的移動。
光榮看向了眼前深海棲艦的炮管。
炮口處熾熱的紅光已經像火山一樣蓄勢待發了。
這孩子是誰?
不管是誰,都來不及了。
光榮低下頭看著面前抱住自己的女孩,她下意識的抱住了腰上的女孩,將她護到了自己的懷裡。
“轟轟轟轟轟——————”
連環無盡的炮聲,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