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視野中,這裡只是一片佈滿暗紫色晶體的荒原,但在凜音的法術對映下,空氣中浮現出無數半透明的“法則斷層線”——它們像破碎的蛛網般縱橫交錯,每一道裂痕邊緣都閃爍著暗淡的法則餘暉。
“這裡的法則不是被破壞,”凜音站起身,眼中資料流速度加快,“而是被‘精密拆卸’。
就像……一位技藝高超的屠夫,將一整頭牛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肌腱、每一根骨骼完美分離,卻不動皮毛。”
虎娃活動了一下新甦醒的身體,蠻荒血氣在他經脈中奔騰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聲音在這片死寂之地顯得格外突兀,彷彿一頭誤入墓地的活獸。
他本能地繃緊肌肉,遠古兇獸的血脈讓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我感覺不到任何活物,”他環顧四周,眉頭緊鎖,“連微生物級別的生命波動都沒有。
但這裡……也不像純粹的死亡之地。
有甚麼東西在‘注視’著我們。”
葉辰沒有立即回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觸碰的那塊暗紫色晶體上。
當他以薪火之契的力量去共鳴時,那些碎片化的資訊流如決堤洪水般湧入——
第一個畫面:天空不是藍色,而是流動的“概念色彩”——喜悅時呈現金橙色漣漪,思考時化作銀白色渦流,集體冥想時則變為深邃的星紫色。
靈體們沒有固定形態,他們像是由光與意念編織成的流動雕塑,根據當下的情感與思考隨時變換外形。
一個年幼的靈體正在學習“法則編織”,它伸出手指,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彩虹——那彩虹並非水汽折射的光學現象,而是直接由“歡愉”“曲線”“光譜”這三個概念融合而成的具現物。
第二個畫面:城市。
這裡的建築不是被建造的,而是被“構思”出來的。
一位年長的靈體靜坐於空地,閉上“感知焦點”(他們不用眼睛看),一座塔樓便從地面“生長”出來——塔身由凝固的“求知慾”構成,窗戶是“對外交流”概念的具現,門廊上流淌著“歡迎”的溫暖紋路。
整座城市彷彿一首立體的詩,每個結構都在訴說著創造者的內心世界。
第三個畫面:藝術展覽。
沒有畫布,沒有樂器,只有一片開闊的“共鳴廣場”。
一位藝術家靈體釋放出自己的情感與記憶,將它們編織成複雜的法則結構——剎那間,整個廣場變成了一個沉浸式體驗:參觀者能同時“看到”藝術家童年時第一次感知到“美”的瞬間,“聽到”他失去摯愛時的無聲悲鳴,“嚐到”他實現突破時的喜悅滋味。
藝術在這裡是全感官、全維度、直達意識的交流。
第四個畫面:暮氣降臨。
最初只是一絲不協調——某個靈體發現自己無法像往常一樣隨意改變形態,他試圖將自己變成一隻飛翔的“概念鳥”,卻只得到一具僵硬的、失去靈動的光之輪廓。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活著的建築開始“遺忘”自己的結構,牆壁失去概念支撐,化作普通的碎石崩塌。
天空中流動的色彩凝固、褪色,最終變為單調的灰黑。
最可怕的是,靈體們發現他們正在“失憶”——不是忘記事件,而是遺忘“如何存在”。
他們開始記不得如何與法則共鳴,如何維持自身形態,如何思考複雜概念……就像被抽乾了水的海綿,只剩下乾癟的結構。
第五個畫面:最後的壯舉。
殘餘的靈體們聚集在世界中心——也就是現在葉辰他們所處的位置。
他們沒有試圖逃離(墟語界的靈體與故土法則深度繫結,離開即消散),而是做出了一個決定:將所有殘存的“意念核心”——每個靈體最根本的“我”之概念——強行剝離,注入世界的法則根基。
過程極其痛苦,那相當於活生生剝離自己的“存在本質”。
但成千上萬的靈體義無反顧。
他們化作一道道流光,如逆流而上的魚群,衝向正在被暮氣侵蝕的世界法則層。
他們的意念匯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河,與那無形的黑暗侵蝕正面碰撞——
第六個畫面:光河與暮氣僵持了不知多久,最終,光河被一點點蠶食、消解。
但在完全消散前,靈體們將最後一點未受汙染的“存在印記”封存進了大地深處,與那些因法則劇烈變動而結晶化的礦物質結合,形成了如今遍佈大地的暗紫色晶體。
這些晶體中封存的,不只是記憶碎片,更是整個文明最後殘存的“活性火種”。
以及一個執念:等待後來者,解讀這些印記,找到葬紀之峰,解開紀元輪迴之謎,或許……還能讓墟語界避免徹底終結的命運。
葉辰猛地睜開眼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接收如此龐大的資訊流,即使有薪火之契的保護,他的精神也感到了強烈負擔。
“這個世界叫‘墟語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墟’是廢墟,‘語’是遺言——這是他們為自己文明終結後狀態起的名字。
一個在廢墟中留下遺言的世界。”
他詳細複述了看到的畫面,靈汐的荊棘王冠隨著描述越來越亮,彷彿在共鳴那些靈體最後的情感;凜音則快速記錄著每一個細節,眼中的資料流開始構建這個失落文明的模型;虎娃雖然聽不懂那些“法則編織”“概念具現”的細節,但他能理解那種面對絕境時背水一戰的壯烈,那是刻在他血脈中的戰鬥本能能夠共鳴的東西。
“靈念文明……”凜音喃喃道,她的解析刻印正在將從織法真卷和記憶之泉中獲取的知識碎片與眼前資訊進行比對,“我在一份來自第三紀元宇宙的殘卷中讀到過類似描述。
那個紀元的頂級文明並非發展科技或魔法,而是直接修煉‘意念與法則的互動藝術’。
他們相信,物質世界只是法則的表象,只要掌握足夠深刻的法則理解與足夠純粹的意念強度,就能像捏陶土一樣重塑現實。”
她指向地面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邊緣的暗紫色晶體排列成奇異的螺旋圖案:“這些晶體不是自然形成的礦物。
它們是‘意念與法則的化石’——當靈體們的意念核心與法則根基融合,又被暮氣急速侵蝕,兩者在某種臨界狀態下強制結晶化。
每一塊晶體,可能都封存著某個靈體最後的思緒,或者某個法則片段崩解前的狀態。”
虎娃走到一塊半人高的晶體前,猶豫了一下,將手掌貼了上去。
沒有葉辰那種資訊衝擊,但他蠻荒血氣中蘊含的古老生命力量似乎觸發了某種反應。
晶體內部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緊接著,虎娃“感覺”到一種情緒——不是畫面或聲音,就是純粹的情緒:一種不甘心,一種“戰鬥還未結束”的倔強,一種即使形體消散也要留下痕跡的執拗。
“他們……很想繼續戰鬥。”虎娃收回手,神情複雜,“即使變成了石頭,還在想著戰鬥。”
靈汐此時已走到稍遠一些的地方,她的荊棘王冠光芒延伸出去,像無形的觸鬚探入大地深處。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共情——她能清晰感知到那些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悲慟,那不是一個兩個生命的悲傷,而是整個文明、整個世界臨終前的痛苦喘息。
“這裡的死亡……是被迫的‘遺忘’。”她輕聲說,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暮氣沒有直接殺死他們,而是讓他們‘忘記如何活著’。
就像……剝奪了一個人呼吸的本能,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窒息。
最後那一刻,所有靈體共同的感受是……困惑。
他們不理解為甚麼自己會‘忘記’,為甚麼那些與生俱來的能力會消失。
這種困惑,比純粹的痛苦更可怕。”
葉辰走向凜音正在分析的一處特殊區域。
這裡的地面不像其他地方那樣佈滿裂痕,反而異常平整,形成一個直徑約百米的完美圓形區域。
圓形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凹陷底部刻著極其複雜的紋路——那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或符號,而是一種直接表述法則關係的“概念圖譜”。
凜音已經在這裡研究了片刻,她的解析刻印全速運轉,銀白色的光紋幾乎覆蓋了整個面部。
“這裡是他們最後進行‘意念注入儀式’的中心點。
這些紋路……是一種多維度法則方程式,描述的是‘個體存在本質’與‘世界根基法則’的融合路徑。
從數學角度看,這幾乎不可能實現——兩者的‘維度階數’差太多了,強行融合只會導致雙向崩解。”
她頓了頓,指向紋路中幾個斷裂處:“但這裡有幾個巧妙的‘緩衝結構’,他們似乎發明了一種方法,先將個體意念‘降維’,再與世界根基的特定子法則層對接……難以置信的創造力。
在文明即將終結的最後一刻,他們不是在絕望等死,而是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法則實驗。”
“實驗成功了嗎?”虎娃問。
“從結果看,失敗了。”凜音指著周圍死寂的大地,“墟語界顯然沒有逃脫終結。
但從另一個角度……”她看向那些暗紫色晶體,“他們成功留下了‘資訊’。
這些晶體能夠儲存至今,本身就證明他們的方法有一定效果——正常來說,意念消散後不會留下任何物理痕跡,更別說這種高度有序的結晶結構。”
葉辰蹲下來,仔細檢視那些紋路。
薪火之契讓他對“文明火種”“傳承意志”這類概念有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能感覺到,這些紋路中蘊含著一種“邀請”——不是語言上的邀請,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開放介面,彷彿在說:如果你能理解這些,那麼你就能接入更深層的資訊。
他嘗試將一縷極細微的薪火之力注入紋路。
沒有資訊衝擊,紋路只是微微發亮,然後,從凹陷中心升起一道淡淡的光柱。
光柱中浮現出更復雜的立體法則結構圖,這一次,結構圖中標註了幾個“節點”,其中一個節點被特別強調,位置指向地平線上那些暗紅色的山峰。
“葬紀之峰……”葉辰凝視著那個節點,“按照這些資訊,那裡不僅是暮氣的源頭,也是墟語界‘紀元心臟’所在。
每個紀元結束時,舊紀元的法則會在那裡沉澱、壓縮,孕育新紀元的‘法則胚胎’。
但暮氣汙染了那個過程,它沒有讓舊紀元自然‘死亡並重生’,而是強行中止了輪迴,讓世界卡在了‘將死未死’的狀態。”
凜音迅速將新的法則結構圖記錄進解析刻印:“紀元輪迴理論……我記憶中那份古老記載提到過。
對於某些特別龐大的世界,它們的生命週期不是線性的生老病死,而是迴圈的‘紀元更迭’。
每個紀元可能持續數十億年,孕育出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則和生命形態。
紀元交替時,會發生‘法則重置’,舊法則沉澱為‘紀元基石’,新法則從中萌芽。”
她眼中資料流突然加速:“但如果暮氣是真的,而且是人為催化……這就意味著,有某種存在,在系統性‘收割’即將終結的紀元。
它們加速紀元的死亡,阻止新紀元誕生,然後……回收‘紀元遺產’。
那些被抽離的法則,那些被中止的輪迴能量,都被它們收集走了。
織命之網的‘格式化’可能只是這種行為的低配模仿版。”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面對的敵人,其規模與古老程度遠超想象——那不是一個毀滅世界的瘋子,而是一個將整個宇宙紀元更迭視為“收割週期”的系統性力量。
靈汐走回眾人身邊,她的荊棘王冠光芒已經穩定下來,但眼中的沉重沒有減少:“我感知到,那些靈體最後的‘等待’意志,主要指向葬紀之峰。
他們在那裡留下了甚麼東西,或者……囚禁了甚麼東西。
那種感覺很奇怪,既是封印,又是保護,既是終結之處,又可能隱藏著開端。”
虎娃望向地平線上的暗紅山峰,肌肉再次繃緊:“所以,我們得去那裡。”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他的戰鬥本能告訴他,答案、危險、可能存在的敵人,都在那個方向。
葉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散發著微光的紋路。
他能感覺到,隨著他們的到來,這些沉寂了無數歲月的“遺言”正在被重新喚醒。
墟語界的靈體們等待的“後來者”終於來了,但等待他們的不是簡單的遺蹟探索,而是一個關乎紀元輪迴、靜寂之種、以及某種古老收割機制的巨大謎團。
“整理所有資訊,做好應對高強度法則汙染的防護。”葉辰說,薪火之契的力量在體內平穩燃燒,“我們去葬紀之峰,看看這個被中止的紀元心臟,究竟藏著甚麼秘密。”
四人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凜音調整解析刻印,構建針對“暮氣”這種特殊法則侵蝕的防護模型;靈汐用荊棘王冠的力量編織出一層情感過濾屏障,防止被墟語界沉積的集體悲慟壓垮精神;虎娃則運轉蠻荒血氣,在體表形成一層生命能量鍍層——對於這種針對“活性”的侵蝕,純粹的生命力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葉辰走在最前面,薪火之契的光芒如晨曦般包裹著他,也照亮了前方死寂的道路。
暗紫色的晶體在他們經過時偶爾會閃爍微光,彷彿沉睡已久的眼睛在緩緩睜開,注視著這些來自其他世界、卻可能承載著墟語界最後希望的訪客。
大地依舊死寂,空氣中瀰漫著終結的氣息。
但在那終結之下,在那被暮氣凍結的紀元輪迴中,似乎還有甚麼東西在微弱地搏動——像被冰封的心臟,等待著足以融化寒冬的火焰。
雪瑤的問題在死寂的空氣中漾開波紋,月華之力在她周身流轉,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
那光暈並非靜止,而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脈動,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衣,將無處不在的暮氣輕輕推開。
然而暮氣太過濃稠,即便被推開,仍如黏稠的墨汁般試圖重新附著上來,在光暈表面激起細微的、滋滋作響的漣漪。
“很可能。”葉辰點頭,他的目光穿透層層暮靄,彷彿能看見這片廢墟深處埋藏的歷史傷痕。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片連風聲都消失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凝重,“織命之網追求的是‘絕對有序之死寂’,是透過編織與控制達成。
就像精確計算過的絞刑,每一步都有嚴密的邏輯。
而這種‘紀元暮氣’——”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觸地面。
那土壤早已失去生機,呈現出灰敗的陶土質感,在他的觸碰下竟無聲地碎裂成更細的粉塵。
“——更像是從根源上‘毒化’世界的生命力與可能性,讓其自行走向衰亡。
不是絞殺,而是下毒;不是斬首,而是讓血液慢慢凝固。
手段更加隱蔽,也更加惡毒。”
葉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些粉塵竟在離開他手指的瞬間徹底消散,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墟語界的靈念文明,可能就是因為發展到了接近觸及‘紀元真相’的層次,才引來了這種定向的清除。
有些存在不允許世界‘醒來’,不允許文明觸及某些邊界。
一旦接近,不是警告,不是驅逐,而是徹底的、從存在根基上的抹除。”
他的分析讓周圍的暮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雪瑤的月華光暈輕輕閃爍,她加強了力量的輸出,那些試圖侵蝕的暮氣被更堅決地推開。
凜音則取出了一個精緻的銀色羅盤狀儀器,上面的指標瘋狂旋轉,最終指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錶盤上浮現出一行行迅速變幻的符文。
“環境中的‘可能性衰變係數’高得驚人,”她低聲說,“連基本的物理常數都呈現出不穩定的波動。
這不是自然死亡,這是謀殺後的屍體處理。”
就在這時,靈汐忽然側耳傾聽。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暗銀色的眼眸雖已閉合,但眼瞼下仍有微光流轉,那是悲憫之力在深度感知時的外在顯現。
她的頭顱微微傾斜,像在捕捉風中一縷幾乎不存在的聲音。
“那裡……有聲音。”她睜開眼睛,暗銀色的瞳孔望向不遠處一片特別巨大的建築廢墟。
那廢墟曾是某種宏偉殿堂的一部分,如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佈滿裂痕的巨大骨柱——真的是某種生物的骨骼,經過特殊處理化為建築材料,每一根都需十人合抱,高聳入昏黃的天空。
骨柱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原本可能流轉著光華,如今只剩下乾涸的溝壑。
“不是迴響,”靈汐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是……現在進行的聲音。
很微弱,很痛苦,像被埋在最深處的溺水者最後的呼吸。
它在求救……不,不是求救,是……懇求被聽見。”
眾人立刻警覺起來。
在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世界,還有活物?這可能性比暮氣本身更加詭異。
葉辰做了個手勢,四人迅速調整站位,形成一個可攻可守的菱形陣型,朝著那片廢墟小心靠近。
每踏出一步,腳下都會揚起細灰,那些灰燼似乎比空氣還要輕,飄起後久久不落,像一場凝固的微型雪崩。
廢墟的景象逐漸清晰。
除了那幾根傾頹的骨柱,還有一地破碎的、如同琉璃般的建築殘骸。
那些碎片折射著昏黃的天光,卻折射不出任何鮮活的色彩,只有一片朦朧的、病態的黃褐色。
在碎片之間,偶爾能看到一些金屬製品——扭曲的門環、斷裂的鉸鏈、壓扁的容器,全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類似鐵鏽卻不是鐵鏽的暗紅色附著物。
在廢墟中央,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團光霧。
它蜷縮在最大的那根骨柱根部,形態確實依稀能看出是一個瘦小的人形,但輪廓模糊不清,像隔著毛玻璃看水中倒影。
光霧本身幾乎完全透明,只有邊緣處有極其微弱的、顫動的光暈,讓人勉強能辨識它的存在。
它內部不斷逸散出細碎的、充滿痛苦與迷茫的精神波動,那些波動觸及空氣時,竟激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彷彿它是一塊被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只是這水潭太過粘稠,漣漪才盪開就消失了。
最令人心悸的是,這團光霧與周圍的環境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不協調的“斷層”。
它周圍的暮氣更加濃稠,幾乎凝成液態,而那些暮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光霧身上“剝離”出極細的光塵——每剝離一點,光霧就透明一分,而那些被剝離的光塵立即被暮氣吞噬、消解。
“是一個……殘存的靈念個體?”凜音驚訝地壓低聲音,她手中的儀器對準光霧,錶盤上的資料瘋狂跳動,“在紀元暮氣的侵蝕下,居然還有靈念能存在至今?這不符合‘存在衰減模型’……除非——”
“不是完整的靈念。”葉辰打斷了她的分析。
他融合了薪火之契後,對“存在印記”的感知更加敏銳。
此刻,他眼中看到的不只是一團光霧,而是更深層的東西:他看到光霧內部的結構——那裡本該有一顆璀璨的、旋轉的“核心”,那是靈念存在的根基,是意識的源頭。
但現在,那顆核心佈滿了裂痕,像被重錘擊打過後的水晶球,勉強維持著形狀,卻無時無刻不在崩解邊緣。
而那些從光霧身上剝離的光塵,正是核心碎片逸散出的最後輝光。
“它非常虛弱,”葉辰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凝重,“存在根基幾乎被完全蝕空,只剩下最後一點執念在維繫。
而且……你們看它周圍的空間。”
眾人凝神細看。
靈汐最先發現異常:“它被‘釘’住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釘住,是……它的存在座標被鎖死了。
它無法消散,也無法移動,就像一隻被樹脂包裹的昆蟲,雖然還保持著形態,但生命早已凝固在某個瞬間。”
雪瑤的月華光暈微微擴大,將四人都籠罩在內,隔絕了更遠處暮氣的窺探。
“誰幹的?為甚麼要這麼做?”
靈汐已經走上前。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彷彿面前不是一團光霧,而是一個滿身傷痕、一觸即碎的生命。
暗銀色的悲憫之力從她身上流淌出來,不像光芒,更像溫潤的水流,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向那團光霧。
她頭頂的荊棘王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卻帶著某種淨化的特質,所及之處,連暮氣都暫時退卻了一小片區域。
光霧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近乎痙攣的、對刺激的本能反應。
然後,一個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聲音,直接在眾人意識中響起。
那聲音沒有語言特徵,不是透過空氣振動傳播的聲波,而是純粹的精神共鳴,直接將意義烙印在聽者的思維裡:
“……外……來者?……不是……暮氣……有……光……的味道……溫暖……已經……很久……沒有……”
每“說”出一個詞,光霧就透明一分,彷彿發聲本身在消耗它最後的存量。
“我們是路過此地的旅人。”靈汐輕聲回應,她的聲音透過悲憫之力傳遞過去,像母親哄睡時的呢喃,“你……需要幫助嗎?”
光霧又顫抖了一下,這次顫抖中帶著某種類似啜泣的波動。
“……幫助?……沒用了……我的‘存在之核’……已經碎了……像摔在地上的冰……拼不回來了……最後一點‘念’……也被‘葬曲’釘在這裡……走不了……消散不掉……連徹底死去……都成了奢望……”光霧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解脫的渴望,那是一種經歷了漫長折磨後,連痛苦都已麻木,只剩下對終結的嚮往的疲憊,“但是……你們……能聽到‘墟語’……能感知到我……你們……不一樣……你們的‘存在’……還在‘生長’……沒有被暮氣……完全浸潤……”
“葬曲?”葉辰捕捉到這個關鍵詞,他上前一步,站在靈汐身側,但保持著安全距離,不讓自己身上的薪火之力驚嚇到這脆弱的意識,“那是甚麼?誰把你釘在這裡的?”
光霧沉默了很長時間。
就在眾人以為它已經耗盡力量時,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彷彿要說出最後遺言般的力度:
“……葬紀之峰……的‘守墓人’……不……是‘盜墓賊’……他們……竊取了紀元交替時的……‘間隙權力’……自封為……暮氣的牧羊人……他們……抽取世界的‘紀元遺韻’……那些文明死去時……最後的嘆息……最深的眷戀……最痛的遺憾……編織成‘葬曲’……葬曲……會釘住像我們這樣……還未徹底消散的‘墟語’……作為……‘燃料’和……‘座標’……”
每說一句,光霧就劇烈波動一次,彷彿回憶本身是一種酷刑。
那些被釘住的、無法安息的靈念,在葬曲的作用下被迫保持“存在”,卻又被持續抽取最後的靈光。
燃料——為某種更大的儀式供能;座標——標記這個世界的位置,讓暮氣更精準地侵蝕?
“他們在……準備一場……更大的‘葬禮’……”光霧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眾人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捕捉到那些斷斷續續的意念,“目標……不止是這個世界……我……在徹底破碎前……瞥見過……他們的‘圖譜’……像蛛網……連線著……許多許多……黯淡的光點……每一個……都是一個……被暮氣浸染的世界……他們在等待……某個‘時刻’……那時……所有葬曲……一起鳴響……所有被釘住的‘墟語’……同時燃燒……那火焰……會燒穿……紀元之間的……障壁……讓暮氣……湧向……更深處……”
更大的葬禮?目標不止這個世界?
眾人心頭一凜。
這聽起來,像是在策劃一場波及更廣的、針對“紀元”本身的陰謀!如果每個世界死去時的“遺韻”都能被抽取、編織成葬曲,如果這些葬曲能在某個共振點同時鳴響,那產生的力量將無法估量——不是創造的力量,而是徹底的、終結一切的力量。
燒穿紀元障壁?讓暮氣湧向更深處?那“更深處”是甚麼?是其他尚未被侵蝕的世界?還是……紀元結構本身?
“我們能做甚麼?”葉辰沉聲問道,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光霧齊平,儘管那裡並沒有眼睛,“怎麼樣才能……讓你解脫?或者,破壞他們的計劃?”
光霧沉默了更長時間。
這一次的沉默幾乎讓人絕望,因為它本就微弱的輝光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輪廓。
就在靈汐準備加大悲憫之力的輸入時,那輪廓又微微亮了起來——不是迴光返照,而是某種最後的、拼盡全力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