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睿智是有限度的。
以宇宙為背景的話,即便是再怎麼光輝的故事,也會很快被淹沒於時間的長河之中,成為名為歷史的存在。
人們以集體的力量生存於其中,一代又一代貫穿著歷史,在星球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從俯視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只不過,生存在現實當中的人們卻會因各種狀況束縛,逐漸變得卑小化。當這樣的存在越變越多,最終蔓延至整個集體之後,時代也會隨之改變。
想必,在這樣的時代中,人們除了吊兒郎當的淺顯噱頭之外,甚麼也接受不了吧。但從樂觀角度出發去看待問題的話,這混沌又停滯的時代,反而更加現代也說不定?
好也罷,壞也罷,確實有人在這樣的時代潮流當中吃到了苦頭。畢竟,逆流而上總是困難的。
——伴隨著一陣敲門聲,文字在此中斷了。
上面這些字,被某人以略微有些歪斜的字型記載在一本平常無奇的日記本中。
日記本的主人將鉛筆放下,伸手握住了放在桌邊的手杖。藉著力站起身,一點點朝著門口邁開步子。
儘管是在自己家,他的動作卻依舊十分小心,像是擔心碰倒甚麼東西。
不過也難怪,畢竟他是個盲人。
盲人寫日記乍一看似乎是相當荒謬的事情,不過對他來說,寫日記為的也只是整理思緒而已,能不能讓人看懂,會不會寫出格子,這些都不重要。
他緩緩靠近木門,抽出門栓,緩緩將之開啟。
站在外面的是位相當俊秀的黑髮青年,對方一見開門,很快便溫和地開口道:“好久不見,馬爾奇歐導師。”
也許是上天對目盲的補償,馬爾奇歐在聽覺方面有著相當不錯的水準,往日裡大多依靠聽聲來分辨他人身份。只不過面前這位男士又有不同,對方身上就像是纏繞著某種氣場,馬爾奇歐單憑感覺也能覺察出一些東西,因此很快確定了對方身份。
“是你啊,我一直期待與你再次見面。”
說著,導師瘦削的臉頰上浮現出笑容,身體往旁邊側開,朝屋內比了個請進的手勢。
“謝謝。”
即便是面對盲人,青年也絲毫不失禮數,微微欠身,之後才踏入屋內。
伴隨著嘎吱一聲響,木門重新關閉。馬爾奇歐導師繞行至桌邊,尋摸了一張凳子坐下,緊閉的雙眼筆直對向青年所在位置,饒有興致地問道:“公主沒和你一起來?”
“嗯,她去忙終端機的事情了。”
“很不容易啊。”
“是啊。”
“其實我還挺希望你能多幫襯著點,不過遊白先生你的話,大概沒那個空閒吧?”
“哈哈,我會想辦法抽出時間的。”
冒昧拜訪馬爾奇歐導師的人,自然就是遊白了。
來到地球后,他於拉克絲的引薦下認識了這位盲人導師。儘管之前在PLANT時就有聽過對方大名,不過正兒八經接觸,當時還是頭一回。
當然,從現在的視角看來,那已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出乎拉克絲預料的是,他們二人可謂意氣相投。尤其最初那段時間往來甚密,從宗教到哲學,再或者是世界格局,可以說是無話不談。
導師閱歷極深,遊白從他那邊學到很多。直到後來遊白徹底變得忙碌,二人之間的交流才逐漸變少。
總之,兩人關係很好確實是事實。
遊白跟在導師背後進入屋內,卻沒立即坐下,反倒是熟練地找到茶壺開始燒水。桌邊的馬爾奇歐導師腰桿筆直,擺出正經表情問道:“最近活動情況怎樣?”
“效果還不錯,遊行意外的有效。聽說最近深宇宙探索開發機構收到了相當數量的捐款,東亞共和國那邊還準備加大投資力度。”
“哈哈,那很好啊。”
“另外一提,在拉克絲手底下人的幫助下,我那個組織的名字也逐漸傳播出去了。”
“關於這點,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太急躁,進度慢是正常的。每一個思潮的誕生都不是易事,必須要穩紮穩打。”
“嗯,明白。”
熱水燒開,水壺發出細微的鳴叫聲。遊白抓來一塊抹布墊在水壺握把上,提拎過來給桌上兩個裝著茶葉的杯子倒水。
伴隨著茶葉被衝開,遊白再度開口道:“不過我擔心時間不多了。”
“怎麼?”
“恐怕又有麻煩事要落到頭上。終端機那邊傳來情報說,好像有薩拉派殘黨準備進行恐怖襲擊。”
“……確定嗎?”
“具體行蹤還不好講,總之戒備起來是必須的。”
遊白把水壺放去一邊,捧起杯子,感受杯壁傳來的熾熱溫度,好像這樣能夠熔化內心當中潛藏的不安。
“總而言之,我打算去PLANT一趟,趕在事情發生之前。”
“前議長的準女婿突然出現,會引起注意的吧?”
“多少還是會偽裝一下的嘛。”
“現任的迪蘭達爾議長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
“這我知道……”
遊白盯著水面上漂浮晃動的茶葉,試圖讓自己變得冷靜。
吉爾伯特·迪蘭達爾。這位議長上任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
在那次大戰結束後,以西格爾·克萊因為代表的PLANT高層與地球聯合簽訂了停戰協議,之後又於72年3月份集體辭職,以此宣告PLANT將由更加嶄新的領導班子帶領。
當然,明面上是這樣說的,實際如何卻沒誰講得清。
且不說這位迪蘭達爾新議長過去屬於穩健派,就單從目前西格爾專心經營名為終端機的情報組織來看,克萊因派應該沒打算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至於迪蘭達爾的政權算不算過渡政權,這點也不好說。畢竟這傢伙確實相當有能力,競選時以碾壓之勢上臺成為新領導人。西格爾十有八九將之視為自己的正統繼任者。
不過以遊白個人而言,他對這個擁有夏亞聲音的男人天然懷著一份警戒心就是了。
沉默降臨於屋內,只剩下馬爾奇歐導師收養的孩子在裡屋看電視發出的嬉笑聲。
半晌,遊白將喝空的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說道:“我告辭了,導師請保重身體。”
“嗯。去PLANT注意安全,畢竟你可是我們的核心人物。”
“未免太抬舉我了吧?”
遊白笑了起來。
只不過,馬爾奇歐導師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思,臉上充滿凝重。
“偉大的犧牲者會在歷史之中受到歌頌,成為傳說或者神話。不過,對於生活在如今的我們來說,你仍是一個活生生的現實。”
背後傳來導師的深切話語。
遊白將之全部收入胸中,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