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白望著面前微笑著的少女,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拉克絲將姿態放得這麼低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擔心面前的男人做得太過頭,從而將他自己壓垮。
就像曾經說過的那樣:如果性別是雌性的話,即使其表現方式多少有些扭曲,女性也會本能地承擔起支撐男人的義務。
那是為了生存而生的機能,從過去到現在,女性沒有一刻放棄過。在此方面,拉克絲有著能夠容納一切的溫柔。
然而,遊白其實是無法接受這種安慰的。他無法忍受自己軟弱到需要他人撫慰的程度。之所以會出現像這樣的思考方式的差異,大概是性別所致吧。
沉默片刻,他低下頭緩緩說道:“克萊因小姐,我是個很膽薄的人……”
“哪方面呢?”
拉克絲態度平靜如水,絲毫不將對方的示弱往心裡去。
遊白與她對視一眼,覺得這種態度實在了不起,於是笑道:“我還挺享受與克魯澤的戰鬥呢。”
“……是這樣啊。”
“因為真正找到了要對付的敵人,我才能把困於現狀的焦躁感一點點抹除。否則剩下的就只有迷茫了。”
“不會覺得辛苦嗎?”
“多少有點吧?但那種撥開雲霧的感覺,其實是相當讓人上癮的。”
“即是說,也能滿足你自身的犧牲精神?”
拉克絲凝視著男人,用平穩的語氣說出了一句尖銳到極點的話。
不過,遊白非常喜歡那種辛辣口吻,以致於哈哈大笑起來:“克萊因小姐就像媽媽一樣呢。”
拉克絲滿臉不悅,苦惱地嘟起了嘴:“我倒沒想一下子成為那種角色……”
“因為你太體貼了。”
“唔唔,就算你誇我也……”
“是實話啊。不過,我其實不太希望被那樣照顧,感覺會變得軟弱起來。”
男人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會跟著屋內空調的氣流一起被捲進狹窄地方。聽他這麼說,拉克絲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儘管之前就有所預料,但事實從本人嘴裡講出來又給人另外一種感受。
“遊白你啊,很討厭被人幫助嗎?”
“倒也不算……只是想由自己來克服軟弱吧。”
遊白對自己的性格下了定義。
儘管曾經借用過科瓦特羅的名字,他與夏亞終究有著天差地別。
夏亞會將能夠治癒自己的東西看成彌賽亞,本能地在那之中尋求安心感,並將其視作對自身的引導。
遊白則不然,他更傾向於由自己來跨越那種缺陷,而非尋求外界的慰藉。換句話說,他是希望有人能夠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去指導修正自己;而不是單方面受到他人的袒護。
也許,正因為拉克絲對這點的理解出了偏差,遊白才會本能地感到抗拒吧。
如果拉克絲是一位新人類的話,大概能夠憑藉本能去理解到其中的微妙差異。但遺憾的是,尚還年輕、缺乏與男性相處經驗的她,並不能理解遊白身上的抗拒感源於何處。
而當遊白從對方帶有母性的微笑中意識到這點後,自我防衛的態度也跟著變得鬆懈下來了。
他表情重新變得柔和,臉上開始浮現出帶有餘裕的笑容。
“克萊因小姐,你想去地球見識一番?”
“嗯?”
拉克絲本能地察覺到對方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她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我還沒有真正體會過踏足地面的感覺呢。”
“那好,等到戰爭結束,我們去地球生活吧。”
“咦……?”
“地球是很遼闊的啊。”
遊白的笑容溫和而平穩,在微涼的房間中,竟讓人莫名體會到一股暖意。
拉克絲屏住呼吸,感覺自己臉在發燒。
她努力忍住那股害臊的感覺,強行扳正遊離的視線,嗔怨道:“別那樣看著我啊……”
……
永恆號上氣氛正好,相比之下,PLANT方面則沒那麼融洽了。
此時,波亞茲基地被核爆光芒籠罩的景象已經透過影像的方式傳回了本國。包括“聖約高達”在敵機圍攻下搖搖欲墜的模樣也是如此。
議會廳當中,愛莎莉亞·玖爾望著那架灰白色高達被打得支離破碎,整個人都陷入了恐慌。
在她側面,帕特里克更是咬牙切齒。
“——可惡!那幫自然人……!”
對於居住於PLANT的調整者們來說,核彈是他們永遠抹除不了的痛。在場所有人都為那慘烈至極的一幕大受震動,大概是無法好好思考了。
在此之中,帕特里克反而算是顯得比較冷靜的一位。當然,那也僅限於表面而已。
見眾人萬般仰望著自己,這位現任議長當即厲聲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立刻張開防衛線!所有殘存部隊在雅金·杜維集合!國內衛隊準備出動!另外,做好創世紀的使用準備!絕對不可讓核彈降臨到本國頭上!”
“啊——是!”
聽見他的命令,議員與副官們總算是如夢初醒,開始執行起各自的職務。唯有其中幾名議員為“創世紀”這個名字感到驚懼,以致於如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創世紀,那是扎夫特最高機密的新型武器,轉為最終決戰秘密建造。
此前,愛莎莉亞等人從來沒想過會有真正動用它的一天。然而,一想到核彈的光芒可能會降臨在PLANT本國頭上,他們內心對於使用超武的負罪感便當然無存。
“沒錯,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
抱著這樣的想法,議員們離開了會議室。
未過多時,整間屋子變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帕特里克一個人沉著臉端坐於席首。
他未離去是有理由的。起身把門反鎖,他重新仔細觀看起作戰錄影,一遍遍快進暫停,最後將畫面定格在一處戰鬥領域。
螢幕上,一架“蓋茨”受到敵部隊圍攻,駕駛艙被光束刃貫穿。如此景象自然壯烈,但他的心思卻不在於此,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角落裡那架灰色MS。
絕對不會有錯——
那是本該屬於PLANT,作為王牌之一進行運用的ZGMF-X13A“神意高達”。
儘管揹包與設計中有所不同,那壯實軀幹卻是相當明顯的特徵。錄影繼續播放,他很快又在裡頭找到了第二架、第三架……
不必多說,“神意高達”已經徹底成為了敵人的武器。本該象徵著調整者對自然人麾下審判的利刃,如今已調轉矛頭指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