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時常覺得,語言本身蘊藏著莫大的力量。
不論是煽動底層也好,還是用來做更狡猾的事情也罷,只要能將這份武器運用得當,面前就不可能存在任何障礙。
事實亦是如此,他便是靠著言語鼓動人心,將無數民眾以及大部分議員捆在了野心的戰車之上,甚至以此擊垮了執政已久的西格爾·克萊因。可以說,他比誰都瞭解那個一天到晚收攏人心的丫頭的危險性。
也正因如此,當他在廣播中聽到那個有些熟悉的女聲時,已明白自己所代表的激進派走到了末日。
果不其然,他很快聽見廣播中傳出了最糟糕的聲音。
‘在此,我以PLANT前議長之女的身份發言所要陳述的是:如今戰爭雙方所作所為,可以說是極盡殘暴之能事——不論是地球聯合軍還是扎夫特,雙方都以滅絕敵人作為戰略目標,可以說,兩方之危險性已徹底將人類集體綁在了毀滅的道路上!’
拉克絲的這番開場白,可以說是震驚了聽到這段話的所有人。
那聲音正在傳向世界的每個角落。不僅僅是宇宙,甚至連身處地球上的人們,也能透過熒幕看見她的身影。
無論是預備要加入戰爭計程車兵,還是因戰火蔓延而遭受牽連的普通人,又或者尚不知廝殺的和平國度的居民們,所有人都為之愕然,並下意識放開了準備關閉電視機的遙控器。
畢竟,即便他們不願瞭解戰爭內幕,但對於人類生死存亡的大問題也很難不去在意。
即便是雅金杜維的司令部裡,嘈雜聲也逐漸平息,眾人甚至隱約能夠聽得見帕特里克那愈發粗魯的呼吸聲。
受到胸中那股怒吼的薰染,他渾身顫抖,原本瞄準西格爾的槍口早已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好似要刺激他的神經一般,廣播中的聲音還在繼續。
‘就在今天,聯合軍出動了核彈部隊意欲血洗PLANT。扎夫特也搬出最終兵器毀滅了聯合軍的月面基地,如今,它的炮口已然對準地球……可見,人類的世界已經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我希望聽到這段訊息的人們能夠作出思考,這樣的滅絕戰爭真的應該繼續下去嗎?我們真的能讓賴以生存的地球毀於人類自己的手中嗎?’
拉克絲說這段話的時候,攝影棚中計程車兵們還特意插入了戰場上的畫面。不光是綻放開來的核彈之花,甚至連創世紀轟向聯合軍艦隊的影像也一併剪入其中。
龐大艦隊在光芒中融化崩解,以戰場MS視角拍攝的畫面可謂驚心動魄。隨後,畫面又轉為波亞茲要塞與月面基地托勒密的廢墟,讓所有人明白核彈與創世紀有著怎樣的威力。
世界岌岌可危這一事,已是不證自明。儘管人類具有將視野外所發生的事情當做耳旁風的特性,但在核彈與創世紀輪番轟炸的現實之下,危機感不可避免的在人們心中浮現出來。
可以預料,透過熒幕目睹了名為戰場的絞肉機後,與戰爭無關的民眾大概也能體會到其中的殘酷吧。
畫面切回滿臉悲悽的拉克絲:‘——我們究竟能夠走到哪裡?又能得到甚麼?
‘請各位好好想一想,我們究竟是為了甚麼而踏足太空?不正是為尋求更多的可能性嗎?宇宙是那麼遼闊,為甚麼我們要低頭凝視著地面,卻不願放眼更加美好的世界呢?’
西格爾內心對女兒的說法頗感認同。戰爭只是手段,如果所有人都沉溺於瘋狂的自相殘殺,人類又能走得了多遠?
儘管她將扎夫特的黑暗也徹底暴露出來,但那絕對說不上壞事。用以打倒政敵也好,還是拿來修正以後的道路也罷,扎夫特都有必要經歷這一劫難。
局勢已定,西格爾找回從容,以冷靜態度直視著面前這位舊友,緩緩道:“事情就到此為止吧,帕特里克。你越線了。”
然而對方依舊報以仇恨的目光,怒吼道:“敵人還在眼前啊!你為甚麼不明白,西格爾!”
“聯合軍艦隊已經崩潰了!”
“地球上的還沒有!”
“瘋子……!”
西格爾已經徹底喪失了與他對話下去的氣力,只覺得內心一陣悲哀。究竟是甚麼把這個男人逼到了如此絕路上?不過關於這點,已經沒人願意關心了。
二人曾共渡光輝歲月,也一同跨越了最艱難的時期。然而走到現在,他們已踏上不同的道路。西格爾希望能夠給舊友最後的體面,轉頭看向帶來的衛兵,示意逮捕帕特里克。
可就在他挪開視線的一瞬間,帕特里克猛地轉身,直接撲向面板上的紅色按鈕。
從西格爾到身旁衛兵,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他想幹甚麼,眼看他就要按下基地的自爆開關,背後忽然飛來一把槍,筆直砸在了帕特里克肩膀上。
“……!?”
“不許動!”
“快按住他!”
衛兵一擁而上,直接將帕特里克按倒在地。西格爾回過神,轉頭望向門邊,這才注意到基拉的存在。
“基拉君?”
“克萊因先生……”
基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有點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他特意挪開視線,望向被按住的帕特里克,低聲問道:“他會怎樣?”
“……是啊,會怎樣呢……”
西格爾語焉不詳,大概他也沒想好要如何處置這位舊友。
衛兵押著人從他們身旁經過,恰好這時候,拉克絲的發言也已經到達了尾聲。
‘讓我們停止戰火,一同尋找出路吧!調整者與自然人應該攜手並進,地球人與我們都是同胞,調整者也絕對不是進化後的異種——歸根結底,調整者不正是人們為了踏足宇宙而作出的嘗試嗎?
‘我懇請各位,請正視眼前的一切!人們應當走上真正的進步之路!’
帕特里克低垂著腦袋被押出司令部大門,聽著耳邊響起的話語,他低聲說道:“開甚麼玩笑……調整者和自然人是不一樣的……!”
“也許吧。不過那已經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了。”
西格爾沉默片刻,回了這麼一句。緊接著,他與先前跟來的幾名議員一同離開了司令部。
基拉站在他們後面,內心頗感惆悵。帕特里克終究還是沒死,但阿斯蘭也未能見到對方。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起碼,身處此地的他是說不清了。
剩餘衛兵開始疏散操作員,一時間屋內變得頗為混亂。基拉猶豫了一會兒,邁出步子往前踏去。
卻不料,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引開的時候,一位站在控制面板旁邊的高瘦男子臉上忽然浮現出溫和而又古怪的笑容。
“嗯……就當是為你送行吧。”
他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呢喃了一句,然後趁機按下了破碎玻璃鏡罩下的紅色按鈕。
霎時間,整個雅金·杜維內部被刺耳的警報聲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