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
這是一個相當恐怖的詞彙。
過去曾有一位名叫克勞塞維茨的軍事家，在他的著作《戰爭論》中提到過這麼一句話：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如果將這句話看作正論，那麼拉克絲的說法就變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戰爭與政治有一致性，政治是整體，戰爭是政治的一部分，部分是不能脫離整體而獨立存在的。要是連操縱國家的機器都在被仇恨二字所矇蔽的話，那麼這場爭鬥打到最後，必然會以某一方的徹底毀滅而告終。
遊白的食慾在瘋狂消退，低頭看著勺子裡的食物，卻怎麼也沒法把它放進嘴裡。
猶豫許久，他還是將勺子放下了，苦惱道：“只是讓人流血的話，即使發動戰爭，也甚麼都得不到吧。”
“在戰爭之中追求甚麼，我想是錯誤的。”
拉克絲用非常正經的眼神望向這邊，似乎對於這邊的想法頗不認同。
她大概是個和平主義者吧？
遊白不禁這麼想。
從普羅大眾的角度來講，拉克絲的想法不能算錯，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具有正確性。畢竟戰爭無可避免會帶來死亡。哪怕只是區域性戰爭，也會讓當地人陷入萬劫不復之中。
但與此同時，以他這個曾經參與革命計程車兵視角來看，事情又有所不同了。
戰爭只是手段，而不是結果。
值得關注的地方在於，交戰雙方在戰爭之中尋求著甚麼。單純只是想著消弭戰爭本身，而不去滿足人類靈魂中的那股飢餓感，那麼戰爭就永遠都不可能被消除了吧。
可是，人類的慾望是無止境的。
指望讓全部人類都獲得飽腹感的話，那份需求，就連地球本身都能壓垮……
思考之時，拉克絲以緩慢的語氣呢喃出聲：“我們……為甚麼非戰鬥不可呢？”
“克萊因小姐覺得，這場爭鬥最根本的原因是甚麼？”
“您想聽的是我個人的感性理解嗎？如果是的話，我覺得是因為與旁人接觸所帶來的焦躁感所致。”
焦躁感？
的確，不管是自然人對調整者的那份畏懼，還是調整者自身想要得到的安心感。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與他人產生摩擦，最後衍生出了來自內心的焦躁。
可是，這股焦躁又要如何消解呢？
慢慢的，遊白開口了。
“……或許如此吧！不過，想要不靠戰爭就能解決事情，那可是一個相當高不可攀的境界。不依賴戰爭，還想讓人類保持不自我墮落下去，就必須讓全員在精神層面上有所成長才行……”
說出這樣的話時，遊白臉上帶著一種如同自我催眠般的神色。
畢竟他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
究竟能不能做到？到頭來，誰也沒法知曉。吉恩·戴肯不能，科瓦特羅不能，自己這個愚者就更是如此了。
誰能保證世界能夠迎來變革？
如果說，克魯澤身上纏繞的黑暗才是這個人類進化的方向，那麼世界最終會走到何處去呢？
可即便如此，生活在當下的人也不能駐足不前。
想清楚這點後，遊白覺得，自己有義務做些甚麼。
拉克絲並未覺察出對方的內心想法。不具備新人類感性的她，只能看出對方正處於一種憂鬱狀態之中，甚至看上去還有些可憐。但是，她無心在意這份憂鬱從何而來，注意力反倒被話語中的某個詞所吸引。
“成長？”
“是啊。所以在全體人類都能成為新人類的時代來臨之前，我們也只好忍耐下去。”
兩人的視線再次對上。
這一回，遊白的目光不再閃躲，而是以自己最為認真的一面展現給對方。
拉克絲彷彿從他眼底看見了甚麼，一瞬間，有了些許明悟。此後，直到她被送回房間為止，兩人都再沒有交流過於深奧的東西了。
……
“今天的事情，非常感謝。”
回到暫住的房間，拉克絲也恢復回兩人剛見面時的公主模樣。臉上流露出天真美好的笑容，有種能夠溫暖人心的魅力。只不過，她嘴裡說的謝謝究竟是指甚麼，那就沒人知道了。
遊白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拉克絲猶豫著想要叫住對方，可到頭來還是沒有勇氣開那個口。聽著房再度上鎖的聲音，她鬆了口氣，把自己拋到了床上。
床單與被子都是新東西，比想象中要柔軟，帶著一股染色劑的味道。
她望著陌生的天花板，不禁喃喃出聲：“新人類嗎？聽起來，那就好像是幾千年以後的事情一樣……”
世上的事情總是那麼難懂。
不同的主義，不同的思想，造就瞭如今的多元化社會。哪怕是一次偶然的邂逅，也能讓自己看見那麼多新東西。
說到底，調整者與自然人又有甚麼差異呢？哪怕自己是PLANT議長的女兒，也沒法搞懂世上所有事情。
在這廣袤的宇宙間，大家都只是一粒灰塵而已。如果繼續讓視界侷限於人種差異的話，那麼多美麗的東西就都無法看見了。
遺憾的是，世界的潮流正在往壞的方向湧去。在時代的激流當中，孤身一人能做到甚麼地步呢？要自不量力與整個世界相抗衡的話，最終的結果只能是粉身碎骨吧。
可即便如此，拉克絲也覺得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不能再讓這場瘋狂的戰爭繼續下去……”
年輕的少女坐起身來，望著桌面上鏡子裡的自己，在內心暗下決意。
也正是這個時候，拉克絲忽然愣住了。
因為她發覺，自己現在的表情，與剛才那個男人在聊天時的表情十分相似。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有問他的名字……”
直到現在，一直保持冷靜的拉克絲才終於表現出普通女孩子的態度。她在床上“啪”地拍了一下作為洩憤，鼻腔裡發出輕微的哼聲，伸手將桌面的小鏡子給蓋了下去。
“拉克絲？拉克絲？”
名叫哈羅的機器人在地上滾來滾去，一邊發出令人煩躁的電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