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話題比較沉悶,兩人都沒了聲音。
尷尬之餘,基拉將視線放在了“異端”的面板上,低聲問道:“需要搭把手嗎?”
“那就幫大忙了,我對這個實在有些應付不來……”
遊白嘆氣起身,將位置讓與對方。
可還不等他站穩,立馬就看見鍵盤上基拉手影閃爍,看都看不清,絕對稱得上是眼花繚亂。
聽說“強襲”的OS就是基拉在戰場上修改的,遊白先前還覺得荒唐,現在是真的只有歎服了。
基拉似乎察覺到了遊白的奇特目光,下意識問道:“遊老師不是調整者嗎?”
“確實沒調整過基因。”
“真厲害啊。”
“是嗎?”
“能用那麼糟糕的OS跟敵人戰鬥,很不簡單呢。”
他用自己的方式誇了兩句,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原本的OS應該是對方寫的。自己這話的意思,豈不是說對方水平很差勁?好像還挺傷人的……
遊白倒是絲毫不在意他的口誤,笑呵呵地道:“算是術業有專攻吧?我也就這點本事了。”
聽他話裡帶著灑脫的味道,基拉也算是安心了一些,努力想將話題轉移開來。
“老師為甚麼會主動參加戰鬥呢?”
說到這個的時候,基拉的手速稍微放緩了一些,似乎對此相當關注。他很想知道,主動代替自己奔赴戰場的男人,內心究竟是怎麼想的,又是怎麼看待戰爭本身的。
此時,遊白正縮在駕駛艙的角落裡頭,熒幕的光照不到他身上,因此,整張臉都被黑色的陰影所覆蓋,就好似戴著一張面具,讓人看不清他的真實表情。
他思索了好一會兒,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起頭,只得隨口說道:“怎麼講呢?剛開始的時候,大概是基於仇恨……也有年輕人的衝動與熱情在裡頭。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對敵人的恨意以及對戰爭的厭惡才會坐上MS吧。”
基拉在他的話中察覺出了異狀,該怎麼說呢,那股異樣感就好像是在冰水當中摻入滾燙的開水,有種極度的不自然感。
“我不太明白,為甚麼厭惡戰爭還要坐上MS呢?”
“因為敵人在搞屠殺啊……”
遊白的聲音依舊平淡,讓人完全無法與話中含義聯絡在一起,簡直就像是在說早餐吃了甚麼那樣隨意。
可是,正因為對方的語氣過於平淡冷靜,才使得基拉的內心隱隱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涼意。
屠殺?
是字面意思的那個嗎?
對於生活在中立國家、和平區域中的基拉來說,屠殺這個詞幾乎只能在字典裡找到。
戰爭是那麼遙遠,死亡是那麼空洞,直到從海利歐波里斯離開,他才稍微對這兩個詞有了一定的體會。
然而,對方話中的那個詞,卻是將所有的死亡與混沌攪拌在一起,才能製造出的膠著地帶。名叫遊白的青年,是從那種地方走出來的?
一向性格溫和柔軟的基拉,背後開始發寒了。
他有些害怕,擔心說下去的話,對方又會讓自己的世界觀有所崩塌。
可是,對遊白經歷的好奇最終還是壓過了恐懼。他猶豫了好久,再度開口問道:“然後呢?”
遊白瞥了他一眼,發覺對方內心的緊張,之後只好苦笑一聲,將那些難受的事情隱去,笑著說:“然後?嗯……後來遇見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歸根究底,打到最後覺得戰鬥的意義在於完成一些事情吧。”
“甚麼事?”
“當然是自己覺得對的事呀?”
遊白站起身來,沒有再圍繞這個話題說下去。因為他看見OS已經修改完畢了。
他上前檢視,結果比自己想的還要完美。才不過兩三分鐘,OS就已經被基拉完善到無法挑剔的程度,與自己搞的資料有著天壤之別。
“多謝你了,基拉同學。”
“您說笑……”
也許是被剛聽到的事情給驚住,基拉有些提不起精神,前額的頭髮耷拉下來,將眼睛給遮住了大半。
他欲言又止,也不知是想安慰遊白,又或者是打算說些好聽的話。可是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口,他像是生悶氣一般徑直離開了“異端”的駕駛艙。只不過,這股悶氣究竟是對誰而生、為何而生,連基拉自己都不清楚。
遊白坐在駕駛位上目送他離去,挺直的腰桿逐漸彎了下去,笑容也消失了。隨著機體斷開電源,如夢魘般的黑暗將他吞沒。
對方簡簡單單的詢問,卻直截了當地戳在了遊白內心最迷茫的位置上。
一片漆黑的駕駛艙中,他不斷用腦袋輕輕撞擊座椅靠背,用呢喃之聲質問著自己。
“我現在究竟是為了甚麼而戰鬥……?”
一瞬間,他的嘴裡幾乎飄出拉拉·辛的名字。內心的煩躁使他極想質問一句:你讓我來這裡究竟是為了甚麼?
可到頭來,他說不出這種話。
為甚麼戰鬥?這種事情只能由自己來回答,誰也不可能給出答案。
他不想停止自己對戰鬥意義的思考,哪怕只有一瞬間。
遊白多麼希望如今的敵人也能像泰坦斯那樣明確,多希望有個能夠承載自己敵意的傢伙。就像巴斯克·歐姆、加米托夫·海曼,以及帕普提馬斯·西洛克。
可是,這個世界有那樣的人嗎?自己能夠將他找出來嗎?打敗了那樣的人,世界就能變得更加美好嗎?
不僅僅是國家間的思想差異的鬥爭,更是不同人種間的鬥爭的形式……這樣的惡意,光靠手裡的武器就能擊敗嗎?
他是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猛然間,他回憶起自己以前看過的某部小說,以及由它改編而來的電影。並且聯想到了其中主人公的一句臺詞。
“告訴我,怎樣才能打破這盤根錯節的腐朽體制……”
角色聲優念出的臺詞,不自覺的在腦中響了起來。
細細體會耳邊縈繞著這句話,遊白髮覺,自己恐怕與那個主人公落入了同樣的困境。
他感覺無數的困苦順著黑暗朝自己湧來,但是這份黑暗卻讓他的意識世界愈發寧靜;或者說,他是發自靈魂的感到了疲憊。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可是,駕駛艙配置的礦泉水不足以解渴。
“……那就,再稍微休息一下吧,就一下……”
最後,在無光環境的覆蓋下,遊白的意識逐漸滑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