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穿過士兵寢室區中央的走廊下，昏暗的燈光照出了一個人的身影。只見他輕輕敲著其中一間寢室的門，等了段時間以後，又像放棄了似的準備離開那扇門前。
那個人自然就是遊白了。
走廊上的空調有點太冷，他裹緊卡拉巴的黑色夾克，剛準備離去，被敲響的房門才終於被開啟。卡繆從裡頭探出腦袋來，聲音低落地問道：“遊白上尉……？有甚麼事嗎？”
“還沒睡吧？介意聊聊嗎？”
“喔……”
看著遊白臉上尷尬的笑容，卡繆忽然想起在阿伽瑪時的事，那時候，對方的笑容要爽朗得多。然後他便明白了，對方其實是在擔心自己。
卡繆儘量讓自己的笑容好看一點：“不過我這裡可沒有備茶水。”
“那種東西無所謂啦。”
見到對方總算笑起來，遊白也稍稍鬆口氣，跟在後面進了房間。
卡繆給他搬來張椅子，自己靠在牆邊，抱著雙手苦笑道：“所以，遊白上尉找我有甚麼事？戰鬥那麼久，上尉應該也累了吧。”
遊白觀察著他的表情，心想，對於這個少年，必須要直截了當地進入正題。
“卡繆，先前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沒必要吧？那種話……”
遊白的話讓卡繆有些難受。
一方面，他對遊白用槍口指著鳳的行為感到反感，覺得有種用暴力去脅迫對方的感覺。而另一方面，他又知道遊白的做法是正確的。雖然鳳是很可憐，但她畢竟破壞了城市，那幾發光束下去，天知道造成了多麼大的傷亡。能儘快將其繳械，實在是正確之舉。
不過，明白歸明白，兩者之間的落差讓他無所適從。
懷揣著這樣複雜的感情，卡繆的臉上再一次露出了勉強的笑容：“遊白上尉，明明是我在耍小孩子脾氣啊，你幹嘛要跟我道歉？這不就更顯得我很沒用了嗎？”
任誰來看，都能看清這笑容之中帶著的自暴自棄。
顯然，他的價值觀受到了很大的衝擊，而這種衝擊有可能會改變他未來對事情的看法。
這正是遊白最不想看見的。
卡繆是個直率充滿熱情的人，他的這份熱情總是能感染其他人，對於新時代而言，這份纖細情感是比任何事物都要更加寶貴的東西。這股熱情對於奧古，乃至這個時代都是不可或缺的。
遊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握住他的肩膀，沉聲道：“要這麼說，那你就錯了。”
“誒？”
“直說了吧，卡繆，我完全認同你的做法。我使用暴力，那是出於責任。如果換做我站在你的立場上，大概也會作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遊白上尉……？”
“人活在世上，總是會遇到各種難以抉擇的問題。就像今天這樣……不過，順著自己內心作出選擇，這也需要勇氣。你想要說服鳳，這很好，我十分敬佩。至於失敗的結果，那就由我們這些前輩來承擔吧，收拾爛攤子本來也是前輩的工作嘛。”
聽他這麼說，卡繆露出複雜的表情：“謝謝你，遊白上尉，你的鼓勵讓我很開心。不過，我畢竟還是沒能說服鳳啊……”
遊白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立刻爽朗地笑起來：“不，你之所以會失敗，不是因為選錯了方向，而是因為你沒有收集到必要的拼圖。條件不夠充分，當然沒法說服人家女孩子啦。”
說到這裡，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到對方手裡。卡繆微微一怔，張開手掌一看，那是個小型錄音筆。
“遊白上尉，這是？”
“是我和那個間諜的對話記錄。之前就說過了吧？在殺死那個間諜之前，我對他進行了拷問，這裡面就是當時的錄音。一開始想當做泰坦斯的罪證拿回宇宙交給布雷克斯准將，不過仔細想想，你應該會需要這東西。”
“莫非——”
“沒錯！裡面有關於強化人的情報。我看過你和鳳·村雨的對話記錄了，那姑娘想從研究所找回自己的記憶對吧？那是不可能的。記憶根本沒法儲存，研究所的人已經把她的記憶給消除了，找回？那純屬無稽之談。”
聽到這話，卡繆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高興，而是打心底生出一種感傷。
他憂愁地望著手裡的錄音筆，低聲道：“……也就是說，鳳的記憶已經回不來了？”
聞言，遊白語塞了。
沉默許久，他打量著卡繆的表情，搖頭說道：“也不盡然吧。畢竟，就算到了這宇宙世紀，人們對腦內的東西也沒有徹底掌握啊。帶她去宇宙吧，說不定有一天她能夠想起自己以前的事情來呢？”
“你是說新人類嗎？”
“卡繆，你不是也說了嗎？宇宙是很遼闊的啊。裡頭有著無限的可能性。人與人交織於其中，或許有一天，鳳自己也能想明白，過去的事情並不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未來和現在啊。”
“現在？”卡繆咀嚼著這個單詞，若有所思。
“想去找鳳了？”
“甚麼事情都瞞不過上尉呢。”
遊白笑了起來，因為他發現對方的臉上總算露出了輕鬆的表情。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卡繆，直率又衝動，想一出是一出。但又比任何人都敏感，對所有事情都充滿熱情。這正是年輕人應該有的模樣。相比之下，遊白覺得自己有點愧對十九歲的年齡了。
“卡繆，帶鳳去宇宙吧。明天中午我們要攻打新幾內亞，那裡有能夠上宇宙的穿梭機。就用那個上去，讓那個姑娘見識一下宇宙的寬廣吧。”
卡繆的目光變得有些空洞，視線像是穿過了遊白，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許久，他回過神來，喃喃道：“遊白上尉，你覺得鳳有可能成為新人類嗎？”
“可以的。”
“為甚麼你能斷言呢？”
“因為卡繆你相信鳳能夠掙脫重力的束縛吧？既然如此，我就也相信她能做到。”
望著遊白溫和的笑容，卡繆覺得自己又有了戰鬥下去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