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顯然接受不了這樣的解釋。而在這之上,她更加反感的是遊白眼中那份莫名的憐憫。
可憐?芙蕾絕對不想被人用類似觀點來看待,這會讓她有種低人一等的感覺。此間所形成的落差,對於回憶起失去親人傷痛的少女來說,已經足夠刺傷她的心靈了。
“……”
芙蕾被陰影遮去半邊的臉,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在顫抖。很快,那種激烈的感覺蔓延至她的全身。
遊白凝視著對方,最終浮現在腦中的,還是有關芙蕾的年輕。
現在的她仍舊是一名少女,而這個年齡的人,不論遭遇到怎樣的情況,再度恢復精神的時間比成人快得多。但問題在於,也只有處於青春期時所收到的創傷,反而會一輩子也遺忘不了。
這點是他最不希望看見的。
“芙蕾,我不會說面對悲傷必須要忍耐之類的話,但是……”
“那你就告訴我啊!要怎麼擺脫來自過去的痛苦!”
“如果覺得對我大吼大叫就可以消氣的話,那你就叫吧。”
“……!”
到此,芙蕾內心的情緒已經瀕臨爆發邊緣,纖細的身體開始繃緊,可以感受到其中有股強烈怒火開始燃燒,甚至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因此折斷。
遊白沉默地望著她,咬緊牙關的同時,讓上半身整個放鬆,做好了接受對方怒火的準備。
果不其然,芙蕾一頭撞過來,伴著“咚”的一聲悶響,她把遊白壓倒在地上,如同一頭髮瘋野獸般,拼命咬著他的嘴唇。
她的動作好半晌才停止,渾身顫抖地,將腦袋埋進遊白胸口,發出不知道是悲鳴還是哭泣的聲調。
遊白低頭看著少女的髮旋,只覺得有股鐵鏽味在口中蔓延開,混合著唇膏的強烈香氣,讓人頗為不適。但他仍舊保持著原本的態度,右手輕柔地撫摸著赤紅色長髮。
“很難受吧?”
“別管我。”
“怎麼可能不管啊……”
他緩緩起身,也扶起芙蕾的身體,將少女靠放在牆邊。可即便如此,芙蕾也只是不停地啜泣,甚至顧不上身為女性的形象,淡妝早就哭花了。
到頭來,遊白還是緩和了特意擺在自身周圍的強硬氣氛,將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打消個一乾二淨。
這種態度上的轉變,即便是不具備新人類感知能力的芙蕾,也能清楚認識到。
她望了過來,於是遊白便凝視著她的眼睛笑問道:“現在的世道,記憶中有父母的孩子也並非到處都是啊。”
“難不成你覺得,我是認為自己很特別嗎!”
“如果讓你有這種感覺的話,我願意道歉。我並不具備女性那樣的纖細啊……說這些只是希望你能認清現實而已。”
“現實?”
芙蕾對此嗤之以鼻,不過從她的聲音聽來,情緒應當是緩和下來了。
趁著這個機會,遊白繼續說道:“喬治事務次長的死,其實並非是個例啊。不論合適,只要上了戰場,不都能看見一個個父親在爆炸與光芒中喪生嗎?”
“那是——”
芙蕾睜大了眼睛,正想反駁,卻被遊白抬手製止。
“說到底,殺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曾親眼見過懷抱孩子的母親被機器碾成肉醬;也聽過士兵犧牲後其家屬發出的悲鳴。其他士兵大概也見過同樣的光景,但戰爭仍舊在繼續,你覺得這是為甚麼?”
“……我哪知道。”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了。因為有人在背後操縱著這一切,為自身利益,犧牲無數與他不相干的性命。”
“藍波斯菊?”
“那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啊。令尊是位傑出的人,但是卻走上歧途成為他們的一員。我感到非常遺憾。”
遊白說謊了。
在他眼中,喬治·阿爾斯塔是個既腐朽又油膩的人,那份身為政客所散發出的臭味,確實是令人無比生厭。但如果能用一個漂亮的幻影讓芙蕾走上正途的話,說謊便是值得的。
畢竟,人就是會被眼前幻象所迷惑,並將之認定為心目中的模樣。
這是生存在當下的人們的侷限性,但不可否認,絕大多數人還沒到非得跨越幻象不可的境地。
隨著紛爭的擴大,現實生活也逐漸讓人感到苦悶。生長在這樣的時代中,名叫芙蕾的少女還做不到以個體的狀態認知現實,只能追尋著吊兒郎當的淺顯噱頭隨波逐流。而對她散播出那份溺愛的遊白,如今也深切體會到了自身所處之困境。
至於芙蕾,她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其實她自己也明白,忽然鬧這種脾氣,本質上是對周圍人的一種遷怒。究其原因,恐怕是被其他人和樂融融討論父子問題所刺激到。一想到只有自己與父親天人永隔,悲哀之情便不自覺地湧上心頭。
但正如遊白說的那樣,藍波斯菊與LOGOS確實是掀起紛爭的存在。如果讓他們繼續大行其道,時代將陷入混沌。這一點,即便是再怎麼缺乏知識的人,也能夠理解得了。
可是,對自己那麼溫柔的父親卻是以藍波斯菊身份死去的——這其中的矛盾該如何消解?
“告訴我啊,遊白……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困惑。
“這是你自己該考慮的事情。不過,在得出結論之前,我都會陪著你。到了那時候,我會把一切事情都跟你說清楚的。”
遊白重新握住對方的手,語氣充滿了誠懇。
對此,少女的選擇只有一個。
芙蕾握緊將溫度傳遞過來的手掌,憑藉作為生物的本能,去追求著那份解答與溫度。正如她一開始所說,她迫切的想要確認對方的存在,並且以此作為認識自己的鏡子。
但與此同時,她又在思考一個問題。
似乎視線所及的每個人,都在發自內心地尋求各種解答。無論是自己也好,還是面前的遊白也罷,又或者是生活在戰艦與豪宅之外的普羅大眾。原來穿透現實的迷霧是如此困難的事情嗎?
而這,其實是她第一次站在旁人的視角上去看待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