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久別重逢,遊白與穆卻並未繼續聊下去。因為他們都發覺,在意識到某種可能性後,兩人暫時不可能像先前那樣隨心所欲聊天了。來自潛意識的緊張感,正在催促他們儘快消滅那支聯合軍部隊的指揮官,以求心理上的安慰。
為了分散注意力,儘可能緩解這份焦躁,遊白同穆告別,動身前往大天使號的居住區。
之所以沒有去艦橋與拉克絲他們會合,最大原因果然還是覺得必須儘快確認芙蕾的狀況。
目前天下局勢正值動盪期,自己又在電視上直接抨擊過藍波斯菊與其同黨,很難說芙蕾會不會看見那些新聞。
雙方關係是否會因此出現裂痕?還是說會一口氣鬧到分手之類的結果?遊白其實都已暗自想過那些結局,但出乎他預料的是,初見的芙蕾態度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是顯得有些頹廢。
他是在寢室門口看見的芙蕾。
對方似乎是有意等著,特意靠牆站定,仰頭望向天花板。直到聽見腳步聲,她才回過神來,擠出笑容望向遊白,右手小幅度地揮了揮,看上去就像是要告別一樣。
遊白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他連忙上前,抓著對方手腕將之帶入房中,沉聲問道:“你沒事吧?”
“是指哪方面?”
“芙蕾你……”
遊白聲音卡住了,差點把自己演說的事情脫口而出。
見他這幅小心翼翼的態度,芙蕾表情總算是輕鬆了一些,身體拼命貼了過來。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點氧氣似的,雙唇用力印在遊白嘴上,試圖從男人這邊掠奪去幾分溫暖。
她的動作相當激烈,只不過從遊白看來,那之中明顯蘊藏著幾分落寞與苦澀。
兩人半晌才分開,
大概是透過身體接觸冷靜下來的緣故,芙蕾狀態明顯比剛才要好得多,晃晃悠悠地在床沿坐下,抬眼打量了遊白片刻,緩緩道:“我現在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
“……甚麼?”
“你不是說過嗎?性高潮與其說是獲得快感,不如說是為了從進行此行為的物件身上認識到一些東西……我現在覺得挺有道理的。”
此時,芙蕾臉上缺氧帶來的潮紅還未消退。看著她的臉,遊白覺得自己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已經沒事了?”
“來做吧?”
“別拿那種事情當麻醉劑來用……”
“只是想確認你的存在而已。”
“我就在這裡啊。”
遊白坐在她身邊,握住有些冰涼的手,內心有股悲哀的感覺。
作為男性,他當然理解性行為所能帶來的強烈快感,並認為那是值得追求的好事。畢竟,這種慾望從某種意義上說,可以算是使人類融合於一的重要來源。
可話雖如此,若是讓自身被“性的本能”所驅使,再怎麼好的事情,也會展現出壞的一面吧。
一般來講,如果能夠正確利用人類對慾望的追求,或許能夠找到引領人類邁向和平道路的重要要素。
可惜,當人類不幸的學習到可以讓自身慾望無止境擴張的方法後,就連對性伴侶的掠奪行為,都開始變得無所不用其極了。而“鬥爭”,也就無可避免的在掠奪競爭的過程中逐漸發生。
其實從本質來講,芙蕾扮演的是一名掠奪者的角色。她透過個人意志與拉克絲髮生爭鬥,試圖將對方的性伴侶據為己有,這是她作為生物的本能在作祟。雖說男女雙方當中並非沒有感情存在,但這份性關係,一開始確實不是從戀愛情感發展過來的。
遊白當然能夠理解這一點,並且希望能與對方達成正常的男女關係,儘可能修復她破損的內心,兩年的同居生活也是為此而存。
但今天顯然不同。當芙蕾說出她想要確認遊白的存在時,就已經證明,她目前是想要在這段床笫關係中尋求自我麻痺。
唯有這點,遊白不願意認同。
他收回握住芙蕾右手的手掌,食指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袖口,體會著衣料帶來的觸感的同時,緩聲說道:“或許,我們還是應該稍微敞開一點來談。”
“……哪方面的?”
芙蕾右手空抓了一下,像是對遊白從她手中逃走感到不捨。但很快,她又把拳頭握緊,由此取得了某種力量。
這些小動作全部落入了遊白眼中。
“你應該很介意吧?我代表馬伕蒂在電視上發起的演講。可是沒辦法啊,LOGOS和藍波斯菊都是時代的敵人,若不剷除的話,社會是不可能進步的。”
進步?
聽見這個詞,芙蕾不由得陷入沉默。
她已經十七歲了,再要說無法理解這個詞語當中的深意,那可純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不解:到底要怎樣去做,才能讓社會發生進步?
打倒藍波斯菊就夠了嗎?難道只是因為討厭調整者,爸爸他就成了阻礙人類進步的敵人?
這份怨懟之心,說沒有一直隱藏在她心底深處,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態度表現得極為明顯,哪怕拋開新人類的感應能力,遊白也完全可以從她臉上表情體會到這點。
“藍波斯菊……他們在禁錮著人類的思想。”
“你就這麼喜歡調整者?”
“不僅僅是調整者的問題啊,芙蕾。調整者本身只是人類探索的一種方向而已,然而藍波斯菊和LOGOS卻將對方視為怪物,想要抹除其人類的身份。這難道不可笑嗎?”
遊白的聲音十分平淡,卻讓芙蕾有種自己被步步緊逼的感覺。
這讓她發自內心感到緊張。
一向縱容自己,任何事情都能由自己喜好來的遊白,如今卻彷彿要站在對立面上。這份緊張感,幾乎能夠將芙蕾給壓垮。
於是,少女的態度也變得尖銳而激進起來。
“但是,但是爸爸他從來沒有親手殺過誰啊!為甚麼他會死呢!”
“因為人要為自己作出的選擇負責啊。”
遊白的態度依舊冷淡,但在那之中,卻隱藏著一份芙蕾聽不出來的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