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當日的黃昏附近，透過網路光纖，人們在熒幕上看見了遊白的身影。
‘——看起來，LOGOS似乎打算利用調整者與自然人之間的矛盾，將戰爭進一步激化下去。然後從這之間的緊張感中，賺取他所謂的經濟效應。這種行為，豈不是身為人類最不應當犯下的罪行嗎？如今的人類，已經一隻腳踏進了宇宙空間，而LOGOS的所作所為，與中古世紀又有甚麼區別？等於是要人類不能再成長！’
這份影像，透過網路與電視傳播到地球的每個角落，甚至連遠在宇宙的PLANT也能夠聽見他的發言。不過在所有觀眾中，最為之感到頭疼的，無疑還是LOGOS與它手下直屬的幻痛部隊。
“唉……”
這已經是尼奧盯著螢幕發出的第三次嘆息了。
在他旁邊，史黛拉正捧著一包薯片開開心心享用，吃東西的模樣活像一隻倉鼠，那副景象，可以說是與散發著惆悵氣息的尼奧形成了鮮明對比。
咔吱咔吱的聲音在情報室裡無比扎耳，時不時有士兵回頭往她這邊看。連副官伊恩·李都為之側目，猶豫好半天才低聲對長官問道：“讓她進來旁聽真的不打緊麼？”
“今天是她難得的休息日嘛，想跟就讓她跟著唄。比起這些有的沒的，影像發信源還沒找到嗎？”
“好像軍方內部有人替他們打掩護……”
“哈？搞了半天，原來大西洋聯邦裡還有奸細？”
“也可能只是認同他們的理念？”
“那才是最叫人頭疼的吧！”
尼奧心裡壓著火，用力在座椅扶手上一拍，驚得周圍同僚把視線投過來，他只好又隨和地朝周圍笑了兩聲，轉頭對伊恩·李問道：“現在輿論甚麼情況？”
“反對戰爭的浪潮越來越猛烈了，還有人遊行說要求取締LOGOS……”
“這麼有效？有上次戰爭的英雄撐門面我是能理解，但現在的程度會不會太離譜了點？”
“應該跟先前那起襲擊事件有關……”
“意思是，馬伕蒂抓住了人們厭戰的心理？嘖，襲擊該不會是那幫人的自導自演吧！”
雖說眼下找不到證據，不過名叫馬伕蒂的組織實在是相當可疑。恐怖襲擊才過去多久，他們竟做好了完備的應對措施，應對速度快得出奇。除非提前佈置，否則很難想象有誰能做到這一步。
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程度還沒法掀翻LOGOS。但如果說對方只是想借此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那倒是成功到不能再成功。尼奧甚至聽說地球上有很多企業打算資助地球移民運動，儘管都受到LOGOS私底下警告取消了，可這無疑是個危險訊號。
就算再怎麼阻止，也肯定會有很多人自發去參加那個團體吧。
所謂的組織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站上風口浪尖後，即便結果與自身願望相悖，其組織也會猛烈擴張。更別說，擴張勢力正是對方所期待的。
馬伕蒂現在只是個政治團體，可誰能保證之後會不會演變成軍事機構？畢竟上次大戰的英雄都已加入其中，其群體正在肉眼可見地擴張。說他們武力不足，誰信？
大概也是考慮到這點，伊恩·李滿臉糾結地說：“照這勢頭看，聯合軍是否對PLANT發起攻擊，估計還是未知數啊。”
“會攻擊的。”
“哪怕喪失民心？”
“那才哪到哪，甚麼時候發起戰爭還會看下面人的臉色啦？”
說著這樣殘酷的話，尼奧未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張臉流露出些許無奈。雖說他也並非心甘情願挑起紛爭，可惜聽命是士兵的天職。若是有辦法在這之中參合進私人情感，或許人類歷史上的戰爭也不會那麼頻繁了。
旁聽許久的史黛拉忽然仰頭問道：“螢幕裡那個人是好人嗎？”
“怎麼可能？就算理想再怎麼高潔，如果用流血的手段去達成，也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的啊。”
尼奧哪有心思去琢磨史黛拉的問題，下意識以他個人的思考方式去作出了回覆。
在他看來，地球移民運動雖然過於超前，但本質還算是為地球與人類著想。可若華盛頓的恐怖襲擊也是由對方發起，那麼，對方所抱持的高潔主義無疑就變成了卑鄙的欺騙。
主動挑起紛爭，和LOGOS又有甚麼區別呢？
這是尼奧目前的想法。
不過，史黛拉明顯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歪著腦袋問道：“流血是甚麼意思？”
“就是殺人。”
“……誒？我們也是壞人嗎？”
女孩明顯被嚇到了，整個人縮成一團，低頭盯著手裡的薯片，卻連半點食慾也生不出來。
一見她這幅模樣，尼奧猛然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大笑著糾正道：“不對不對！我們是好人，他們是壞人，我們殺他們是天經地義的哦！”
“是這樣啊！”
聽他這麼說，史黛拉立馬恢復了小動物一樣的溫馴表情，眼睛重新泛起光澤。那副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樣，就好像是在給尼奧的心臟插刀子，讓他深刻領悟到自己有多卑劣。
身為LOGOS走狗的自己，又有甚麼資格去指摘他人呢？殺人就是殺人，還有甚麼事情能比妝點自身罪行更加噁心的嗎？如果說對方是偽君子，那自己可就是真小人了。雙方孰優孰劣可還難講呢。
不過，尼奧時常覺得，像自己這樣的身為孤家寡人若想戰鬥下去，不讓自身行為正當化就做不到。可是這樣一來，身為人的部分就非得捨棄掉了吧。
想到這點，他忽然很想感受一下單純美好的東西，比如伸手摸摸史黛拉的腦袋。但還沒來得及把手抬起，卻又自行捨棄了那樣的想法。
“我還真是無藥可救啊……”
他撐著臉發出第四次嘆息。這句呢喃聲，只落入了伊恩·李一人的耳朵裡。
這種寂靜持續了很久，整個情報室只剩下螢幕中那個年輕男人的演講聲。
直到通訊器發出輕微震動響聲，尼奧接起聽了兩句，身體頓時繃緊。
“怎麼了？”等到長官結束通話通訊，伊恩·李適時問道。
“軍方已經開始行動了。”
“攻打哪裡？”
“直接宇宙軍突襲PLANT本土。”
“啊？兵力夠嗎？”
“……”
尼奧凝視著對方沒有說話。於是，對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