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情很危險呢，上尉。”
縮在“自由”駕駛艙的座椅旁邊，遊白聽見這麼一句話。
駕駛艙內相當擁擠。儀表盤、各式按鍵與操縱桿將內部填得滿滿當當，實在找不到落腳地兒。遊白以一種會讓身體感到僵硬的姿勢縮在駕駛席旁，以免影響到駕駛員的操作。
大概是因為之前那場襲擊的緣故，整個華盛頓都進入了戒嚴狀態。如今還沒過幾日，又有軍方以外的機體在城市上空穿梭，這大概會強烈刺激到聯合軍那邊的神經吧。
好在操縱機體的是基拉，水平絕非尋常駕駛員可比。哪怕手邊還擠了個人，他也能輕而易舉地擊墜軍方MS，幾槍就把那些“短劍L”的腦袋打飛。
他那種操作技巧，確實可以稱之為藝術。
遊白盯著對方推動操縱桿的雙手，邊思考由自己駕駛的話會怎樣戰鬥，邊在嘴上回道：“危險？還好吧。只要切實得到需要用到的材料，稍微冒點風險也是值得的。”
“可是我到的時候，上尉你被槍指著耶……”
“我就是注意到你來了，才會選擇比較激進的做法喲？”
“啊哈哈……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下次不要再玩得這麼極限了，對心臟不好。”
“我會注意的。”
遊白柔和地應了一聲，他也覺得今天的事情稍微亂來了點。不過要他重新選一遍的話，估計還是會用這種方式讓事情收場。
恰好此時，基拉也針對這方面發出了疑問：“話說回來，真的有必要把事情弄這麼大嗎？還特意安排讓高達登場，會引發騷亂的吧。”
“沒辦法的辦法呀，很多時候，不把話放出去事情就做不成。”
“難不成特意讓高達露面也是為了這個？”
“你可能不清楚，這架‘自由’相當有名哦。人們都說是摧毀了創世紀的最終王牌呢。”
“雖然真正破壞創世紀的是阿斯蘭？”
“人們只會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東西啊。自由也好，還是今天的事情也罷。”
“意思是——”
“對，馬伕蒂必須要浮出水面了。雖說作為組織而言仍舊相當薄弱，但現在沒有等待的時間。因此非得借用一下你的名頭不可，對不住啦。”
“我倒是無所謂……”
基拉聲音中略帶困惑，沉默許久，還是選擇將疑問丟擲。
“上尉，其實我一直在想，世界的本質究竟是怎樣的呢？”
“你說本質？”
“嗯……有人曾對我說，世界的本質是混亂的。我原本以為能夠透過戰鬥來否定對方，結果卻在信念的對決中陷入了下風。”
“那個人該不會是克魯澤吧？”
“究竟是不是呢？”
基拉笑了起來，特意讓口吻變得模糊化。大概對他來說，從根本上敗給對方，本身就是一件相當恥辱的事情。
他見遊白不做聲，停頓片刻，稍微放緩了語氣繼續說下去。
“人類真的能夠超越舊時代嗎？就像現在，哪怕調整者人數已經不少，但依舊會被自然人輕而易舉地玩弄於鼓掌……哪怕是像上尉你這樣的新人類，想要剷除LOGOS也不得不如履薄冰。人們究竟要進化到怎樣的地步，才能擺脫這種窘境？”
說這話時，基拉的目光是相當複雜的。他本想在戰後的世界尋找問題的根源與答案，結果令他感到沮喪。哪怕戰爭已然停息，克魯澤也死在了戰場上，世界卻沒有發生多大變化。
原本存在的邪惡依舊盤踞於地球，導致戰爭誕生的因素也仍然存在，並且看不見半點將要消去的跡象。實在要說有甚麼不同，大概只有名叫馬伕蒂的組織開始逐漸展露名頭而已。
而在認清這點後，他總算理解了為甚麼當時雅金杜維攻防戰結束時，遊白臉上並未露出任何放鬆的笑容。
畢竟，世界根本沒有變化嘛。
但是聽完他的想法，遊白反而笑了起來：“沒必要那麼悲觀吧？克魯澤是個反人類瘋子，何必把他的話往心裡去？”
“但現實問題依舊存在也是事實啊。”
“嗯——關於這點，剛才在別墅裡和那個老頭聊天時，他曾對馬伕蒂的行動作出過評價。”
“怎麼說的？”
“他說我們很閒啊。”
“閒……？”
“哈哈，很奇怪吧？不論是忙於生計的普通人，還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對馬伕蒂的評價好像出奇的一致。哪怕出發點不同，但最根本的想法都是一樣的，誰也沒有心思去考慮將來的事情。對他們來說，眼前的一切才是世界，除此之外全部都是空談。”
遊白保持著聲音的沉穩，但其中蘊藏的疲憊也是真實存在的。
他清楚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上處於一個怎樣的地位，上不去下不來，好像被官僚與民眾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夠確認到這一點，與布魯諾·阿茲埃爾的談話就可以說是相當有價值了。
“上尉覺得這樣的現狀能夠被改變嗎？”
“我一向是很反感那種‘將一切託付給後人’的想法，感覺太不積極，也過於樂觀，誰也沒法篤定後人必然可以擁有改造人類社會的智慧吧？沒準在那之前，人類族群就會因為戰爭迎來滅亡也說不定。不過，身處此地的我，確實相信人類的智慧能夠超越困境。”
“大家真的能夠意識到自身處境麼……”
“讓人們意識到這點，正是我們應該去做的吧？”
話題在此中斷。
一方面是因為接下來的事情誰都講不好；另一方面，他們到達基地所在的紐芬蘭島了。
高達降落在工廠前面不遠處的位置，強烈的氣流壓彎了周圍的針樹。遊白從駕駛艙降下，他要在此搭乘自己的專用機返回奧布。
背後眾人望著“自由”發出各異的感嘆聲，他卻沒有心思關注這些。
其實，再怎麼給基拉灌輸好聽的話，他內心所抱持的悲觀心態也未曾消退了。憑藉軟弱愚昧又無知的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更進一步說，眼前的社會究竟是否具有可改造的餘地？
關於這兩點，他是真的搞不清楚。
新人類的產生並無標準方式可尋，他倒願意相信，把擁有新人類潛質的人們集合在一起，就能逐步擴大其群體的影響力。可是，現在新人類是被舊人類所包圍、區隔開的。時代束縛著人類精神層面上的發展。
現實無比堅固，個體的力量太過渺小，尚不足以擊穿這種困境。
然而，如果真能將之突破，那麼遊白期待一個人與人都能完全調和的未來。不是某人與某人的調和，而是所有階層的人都能完全調和。
因為想要親眼看見那樣的未來，所以心裡抱著活下去的慾望。但也正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他才願意在戰場上豁出性命。
這種矛盾感，或許是他身為一個普通人類的最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