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丘郡外,深池臨時駐地。
這裡曾經是一位大商人在郊外修建的度假別墅,現在商人已經不知所蹤,別墅也被深池佔領,用作了臨時的據點。
在沒有任務的時候,葦草常常將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和任何人接觸。不知情的深池成員覺得領袖是在思考未來的謀劃,而知曉葦草替身身份的深池高層,也不願意接觸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女。只有少數時候,忙完了的凱爾特會用鑰匙開啟房門,走進房間,和葦草聊聊天。
但大多數時候,凱爾特的任務永遠沒有做完的時候。如今戰端已起,葦草更是已經數天沒有見過凱爾特。直到今天,凱爾特終於來到了小丘郡——為了按照計劃,前來接收被攻陷的小丘郡。
“砰砰——”
輕輕的敲門聲,凱爾特低聲問道:“我能進來嗎?”
葦草坐在床上,目光從電視節目上迴圈播放的娛樂節目中移開,看向臥室門,沉默片刻,回答道:
“進來吧,姐姐。”
凱爾特推門而入,看到還穿著一身睡衣坐在床上的葦草,無奈的笑道:
“還沒起床嗎?現在可是已經快九點了。今天我們還有任務,不能偷懶啊。”
“甚麼任務?”葦草疑惑道,“接收小丘郡的事情不是該你去做嗎?我記得阿赫茉妮還安排了親手處決那位小丘郡駐軍官的儀式。演講稿都寫好了......”
“深池將用火焰燒盡維多利亞的腐朽,在自歷史之中歸來的鬼魂面前,維多利亞的官僚政府根本不堪一擊,我們會是所有塔拉人的解放者。”凱爾特朗聲道,“這些我早就背熟了,如何用火焰將一個人由內而外的燒成灰燼,這種事情我也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但拉芙希妮,你還沒做過。”
她走到葦草的床邊坐下,伸出手按住了葦草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希望這件事由你來做。”
“我不做。”葦草回答的如此果斷,讓凱爾特都陷入了短暫的呆愣。
回過神來後,她壓下了心中燃燒的怒火,儘量保持平和的問道:“為甚麼?”
葦草抓緊被凱爾特握住的手,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她身後的電視機,這臺壁掛式電視上播放著維多利亞很出名的即興脫口秀節目,一位相貌堂堂,口齒伶俐的菲林主持人手持話筒滔滔不絕,揮舞著手臂做出各種浮誇的動作,臉上關於驚訝,喜悅,嘲笑的表情更是層出不窮,幾乎是用盡了渾身解數為觀眾們取樂。直播現場的人們發出一陣陣的鬨笑聲,鏡頭給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總是笑的前仰後合。
凱爾特看了一會節目,臉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批判道:“這就是維多利亞的腐朽之處,明明正在進行一場戰爭,卻連一點緊張的氣氛都沒有,連上下一心,全力以赴的姿態都做不出來,他們怎麼可能戰勝得了我們?”
這時,節目正好進入轉場階段,一行用各種特型文字製作出來的標題在節目下方一閃而過,凱爾特不屑的表情頓時僵住。
那脫口秀節目的標題正是《西維斯脫口秀——今晚也來一起笑話深池吧》。
“你全力以赴的對手將你當作笑話了。”
葦草並沒有出聲,但凱爾特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理解了她的意思。
唯有無言是最大的輕蔑,你自以為對等的,拼盡全力就能幹掉的對手,不僅不在意你,甚至還有心情拿你當作調侃,維多利亞的居民們絲毫沒有因為深池的出現而陷入惶恐不安之中,倫蒂尼姆為首的幾座核心城市之中也並沒有蔓延起恐慌和混亂,人民依舊在正常的生活,彷彿她們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凱爾特憤怒的想要關掉電視,但她還沒起身,被葦草抓住的手就將她拽回了床上。
“拉芙希妮,你平時就在房間裡看這個?”凱爾特怒火中燒,投降主義是她嚴格管控的一種思潮,所有深池中的投降派都會受到她的“審判”,但她的妹妹居然就是一個投降派?
“你覺得這裡面說的很有道理,你覺得我們真的戰勝不了阿斯蘭?”
“不止如此。”葦草認真到,聲音罕見的高了兩分,壓過了凱爾特的聲音,“姐姐,深池不可能打得贏,你的依仗是甚麼?維多利亞現在正在改革的時期,人民的生活正在變好。你曾經告訴過我,深池戰勝維多利亞的決定因素是腐朽的貴族,受壓迫的平民,反抗的塔拉人,以及一柄旗幟!但現在,你冷靜下來看看,我們還剩下甚麼!?”
“腐朽的貴族遭遇了三次清洗,他們掀起最大的一場波浪不過是諾曼底大公實施的北境封鎖,現在他們也就只剩下了一口氣。”
“受壓迫的平民在改革中獲益最多,哥哥定下的許多策略在現在已經被證明對平民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為甚麼要拋棄現在的生活,發起叛亂?”
“而反抗的塔拉人.....姐姐,你真的把塔拉人當成過同胞嗎?”
“我當然.....”
“把他們當成過同胞,為甚麼要刻意激起暴亂,以至於最後誘導小丘郡駐軍向城區投放髒彈?明明當時城區大部分都是塔拉人,明明當時維多利亞駐軍已經撤退,明明我們早就知道駐軍營地有髒彈。”
“您只是希望用這種方式,來讓駐軍背上黑鍋,然後以救世主的形象登場是嗎?”
葦草錐心的提問彷彿刺痛了凱爾特的軟肋,她猛地抬起手,想要揮下,掌心卻停在了葦草面頰旁,遲遲未能真正落下。
葦草主動將臉貼在了凱爾特的手上,湛藍色的眸子清澈而純淨:“我們現在除了旗幟,甚麼都不剩了。”
凱爾特猛地吸了一口氣,收回手,站起身,背對著葦草,不敢讓她看自己的表情,良久,她才開口道:
“你不去的話,我就自己去。”
“領袖!”
房門突然被敲響,士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有些沉重,
“拉赫茉妮和蔓德拉大人回來了,行動失敗了,倫蒂尼姆派來了援軍,突襲部隊和會計,毒藥學者等六位大人全軍覆沒,幸運的是,無人生還。”
“目前維多利亞軍隊已經在小丘郡周圍展開了清剿,敵人隨時可能發現我們的位置,蔓德拉大人將會掩護您撤離,請您做好準備......”
士兵後面似乎還說了甚麼,但凱爾特甚麼都聽不清了。
而正是在這時,電視上的脫口秀節目在一陣歡聲笑語中迎來了結束,伴隨著一串輕快愉悅的旋律響起,接下來播放的卻不是預定的晨間新聞節目,而是一則特別新聞。
“致親愛的全體維多利亞國民,我是維多利亞皇家歷史研究所所長溫斯特,我以最沉重的心情在此向全體維多利亞公民播報一個遺憾的訊息。”
“經過維多利亞帝國皇家歷史研究所的反覆確認,曾經輝煌的維多利亞德拉克皇室血脈,如今已經徹底斷絕,最後一位末代德拉克血裔——塔露拉·雅特利亞斯小姐近日結束於烏薩斯的流亡返回倫蒂尼姆,經過與阿斯蘭的反覆協商,最後達成統一意見,塔露拉小姐將代表德拉克皇室放棄於倫蒂尼姆簽訂的《維多利亞皇位繼承條約》,即放棄德拉克對於維多利亞皇位的繼承權利,維多利亞阿斯蘭皇室將成為從今日及永遠的維多利亞正統皇室,正統皇室將肩負起有關德拉克末裔現在及未來的一切生活開支,並承諾為德拉克皇室永久保留皇室稱號,名譽,併為其修建一座紀念城市——德拉克城。條約廢除儀式將於新年伊始之日於倫蒂尼姆皇家公園正式舉行,允許維多利亞公民前往觀禮,並將向整個泰拉大地實時直播。”
一身金絲白袍,宛如童話書中走出的老賢者一般,維多利亞最年長者——溫斯特面對鏡頭,鄭重地鞠了一躬。
“感謝德拉克皇室為維多利亞做出的偉大貢獻,維多利亞將永遠銘記你們。在史冊之中。”
訊號切斷。
葦草沉默的看完了所有的講話,喃喃道:
“現在,我們連旗幟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