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龍門。
陳從未想象過自己有一天會被迫離開這座熟悉的城市。她的故鄉,大炎邊疆最繁華也最龐大的移動城市,龍門此刻正經歷著一場空前的動盪。
而這場動盪,甚至已經超出了她這個小小的龍門警司能夠插手的地步。魏彥吾決絕的拒絕了陳留在龍門的請求。雖然龍門的總督並沒有告訴陳到底發生了甚麼,但近些天來愈發緊張的局勢,以及報紙上越來越激進的報道,已經讓陳感覺到了甚麼。
此刻,站在龍門國際機場的陳,不捨的回頭長望了一眼龍門的高樓大廈,鋼鐵森林。最後,她將目光停留在了前來送行的文月夫人身上。
“文月阿姨,魏彥吾沒來嗎?”
文月抿了抿嘴,目光微微偏斜向遠處,但又很快收了回來,沒有讓陳發現她的異常。她低下頭,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魏總督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現在龍門的情況不允許他有片刻的閒暇。”
陳咬了咬牙,忍不住發問道:“龍門到底發生了甚麼?和約瑟夫·普利策的那篇報道有關係嗎?”
文月抬起頭,看著陳,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
魏彥吾的決斷和約瑟夫·普利策的文章有關係嗎?當然是有的,如果沒有這篇文章所隱含著的那些潛在含義的曝光,魏彥吾理當有更加充裕的時間準備,陳也能夠在龍門多呆一段時間,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十年。直到魏彥吾認可陳成為了一位優秀的領導者,能夠從他的手上繼承這座城市為止。
到那個時候,魏彥吾才會孤注一擲,返回京師。
但約瑟夫·普利策佔絕對的主導因素嗎?那肯定不是的。
即便約瑟夫·普利策沒有發表文章,魏彥吾的復仇和贖罪也是早晚會發生的事情,倒不如說,約瑟夫·普利策的文章在一定程度上還幫了魏彥吾一把。以普利策一個在大地上廣負盛名的大記者的身份發表了那片“奏疏式報道”,不僅是對現任炎帝威望的一次強有力的動搖,更是給了魏彥吾一個前進的動力。他對這件事情看的很開,還曾經笑著對文月夫人說道:“罵的好,罵的痛快,如果普利策記者在我身邊,我當和他浮一大白!”
文月夫人搖頭,是因為她的確不想讓陳知曉魏彥吾即將要做的事情。以陳正直的性格,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舅舅要幹甚麼的話,說不定甚至會成為魏彥吾的阻礙。文月已經無奈的見證了一次魏彥吾與愛德華的兄弟相殘,不忍心再看到一次魏彥吾和陳暉潔的血脈相殘。
她是知道自己男人的性格的,如果魏彥吾決心要做一件事情,那無論擋在他眼前的人是誰,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剷除!只有最後活下來的,成功的人,才有資格後悔!
這一次,文月決定服從魏彥吾,就像是他們從前在家中定下的規矩,小事,歸文月管,大事,歸魏彥吾決斷。身為龍門總督,家國天下的魏彥吾在龍門就如同在家中,從無大事,所以處處遷就著文月。但如今,大事來了,文月也會遵守約定,順從魏彥吾的決意。她必須在今天把陳送走,不讓自己這個熱血上頭的侄女成為魏彥吾發起的奪位之爭的阻礙!
陳怔怔的看著文月夫人,她一個簡簡單單的搖頭,卻打亂了陳數天分析做出的判斷。
不關普利策記者的事情嗎?
她沒有想過文月夫人會騙自己,和自己那個陰謀家舅舅不同,文月夫人對待自己很好,雖然是舅媽,但待他宛如親媽一樣親。哪怕這一次文月夫人的確是撒謊了。
“該走了。”文月向前一步,幫陳整理了一下皮夾克的豎領和歪斜的領帶。從上到下的打量著她,彷彿要將即將遠行的龍族少女的身姿全部烙印在心中一般,“上飛機吧,別給你維恩殿下添麻煩。”
“布魯斯同學知道我要去倫蒂尼姆高興還來不及呢。”
提起那位闊別月餘的同學,陳的臉上總算是露出了幾分明媚的表情。這讓文月夫人也放心了不少,她拍了拍陳的肩膀,將她強推著轉過身,推向了飛行器的方向。
登入的階梯已經放下,印著維多利亞雄獅與紅龍之徽的倫蒂尼姆皇家威斯敏斯特國際機場專機已經等候多時。陳不捨的向文月夫人點了點頭,臨行前,她問道:
“我多久能回來?”
“等這次動盪穩定下來了,你舅舅會給你打電話的。”文月夫人回答道。
“一言為定。如果龍門有需要我的地方,給我打電話,我隨時都會回來!”陳認真的說道,轉過身登上了飛行器。
當她在機艙的安全座位上坐好時,再從圓窗向外看去,文月夫人已經消失在了登機口。
“飛機即將啟動,送行人員先回去了。”
一道意想不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詩懷雅開啟機艙廁所的隔間門,拽著有著一頭粉色短髮的扎拉克少女從廁所裡面擠了出來。她看向陳,眼中沒有多少意外,反倒放心的鬆了口氣。
“詩懷雅?還有....林雨霞,你們也在?”
“龍門的動盪近在眼前,本小姐被爺爺叫回了維多利亞,至於林雨霞,鬼知道。”
詩懷雅是菲林,和扎拉克的林雨霞本來就處不到一塊去,倒不是說兩人關係有多差,就是單純的性格不對付。林雨霞瞥了一眼詩懷雅,自己解釋道:
“我父親讓我來的。”
鼠王.....
陳瞭然的點了點頭。
“你們知道龍門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嗎?我父親這段時間天天往魏先生家裡跑。”
林雨霞皺眉道。詩懷雅也附和的點了點頭:
“我爺爺也是,天天給魏總督打電話。還讓龍門的詩懷雅集團分公司為魏彥吾提供了一大筆資金。”
陳聞言挑了挑眉:“一大筆?”
詩懷雅抿了抿嘴,養尊處優,對錢基本沒個概念的大小姐臉上罕見的露出肉痛的表情:
“很大,基本是等於把整個龍門分集團賣掉了。未來龍門就沒有詩懷雅集團了。”
“嘶——”陳和林雨霞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賣掉一個詩懷雅家族的一個分公司,這筆錢已經超出了兩人的想象了。
“這個不是重點,龍門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們三個都被送走了,這件事情肯定不是小事。”詩懷雅擺了擺手,跳過了這個話題,繼續道,“而且,還是前往維多利亞,雖然維恩同學的確和我們有交情,去維多利亞也算是順理成章,但我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陳抿了抿嘴,他的直覺尤為敏感,這是她任職時間雖短,卻能夠屢破奇案的依仗,此刻,她心中同樣有著自己的猜想,但她一時之間卻竟然不敢言明。
這實在是不符合她陳暉潔的性格,但不知為何,一想到那個可怕的猜測,陳的嘴巴面前就像是有一道枷鎖一般,牢牢地攔住了她,讓她無法開口。她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有人對自己施咒,但最後卻還是承認了一個事實:這和法術無關,這層枷鎖,來自於心。
她不想說,她不想承認某個事實,這種感覺她曾經體驗過,就在塔露拉被科西切擄走的那天,她對著臥室裡兩人童年的照片,不停的呼喊著塔露拉的名字,雖然得不到半分回應,卻不停的呼喊著,就像是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逼迫她一樣,直到聲嘶力竭。當時的她不想承認塔露拉的離去,而現在的她,不想承認腦海中有關龍門即將陷入一場戰爭的猜想。
她放在椅子上的雙手握緊了拳頭,受限於相對的安全椅中間的懸桌,兩人看不到陳的動作。見陳也沒有回答,詩懷雅覺得陳也沒有頭緒,只能無奈的攤手道:
“那就只有去維多利亞之後問維恩同學了。他既然接待了我們,魏彥吾或者鼠王,或者我爺爺總該告訴過他甚麼。”
林雨霞點了點頭,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陳。
陳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各位乘客請注意,本次航班從龍門飛往倫蒂尼姆,請各位乘客注意繫好安全帶,坐在座位上,飛行器起飛有失重感,如果身體不適的乘客,請及時按動扶手上的紅色按鈕,呼叫醫生。維多利亞皇家航空公司竭誠為您服務。”
飛行器飛向天空。
同一時間,維恩站在倫蒂尼姆皇宮最高的塔頂上,俯瞰著萬城之城壯麗的風景,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他摸出手機,想了想,還是向魏彥吾打去了電話。
“是維恩殿下嗎,找我有甚麼事?”魏彥吾的聲音很快傳來,背景音是飛行器起飛時的巨大噪聲。
“去送陳了嗎?”
魏彥吾輕笑了一聲,灑脫的回答道:“當然,我這個當舅舅的,怎麼可能不去送侄女。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面了呢?”
“魏彥吾。”維恩突然開口喊道。
魏彥吾一愣:“怎麼?”
“放手幹吧!”維恩道。
魏彥吾呵呵一笑:“我還以為維恩殿下是回心轉意,決定幫幫我了呢?”
維恩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幫贏的那個。”
“所以,讓我看見你的可能性,看見你比現任炎國皇帝優秀的地方,讓我看到你更先進的思想,更開放的政策,更有力的手腕,更寬闊的心胸。讓這片大地好起來,讓人民不在痛苦,讓苦難的搖籃,變為人們成長的踏腳石的可能.讓我看到,你有贏的可能。”
“現在的你還不行,我希望看見一個有能力與維多利亞這個國家現在談判桌上籤對等條約,合作雙贏的人。”
“而在這之前,我誰也不會幫,我只會根據移民法案接受一些可以收留的外國公民。至於最後,是有人笑著將她們迎回去,還是拿著銃搶回去,這得看你。魏彥吾。”
魏彥吾那邊陷入了良久的忙音,維恩也不急,不緊不慢的等待著魏彥吾的迴音。
十秒,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魏彥吾的迴音終於傳來,簡短卻充滿激昂與豪氣的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