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矽谷州，洛肯水箱實驗室。
洛肯.威廉姆斯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忘記這一天，他呆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自己那標明“閒人勿近”的辦公室中來回穿梭，將那些貴重的雕塑，精美的擺件，名貴的畫作一樣一樣全部搬走。然後他們開始合作抬走沙發，椅子，茶几，書架。
最後，他們來到了洛肯.威廉姆斯的辦公桌前，友善的提醒道：
“威廉姆斯先生，很抱歉，能請您站起來一下嗎？這個桌子，以及您屁股下面那張椅子，也要作為抵押資產交由聯邦法院保管。”
洛肯.威廉姆斯頭上的青筋頓時暴起，他的肩膀近乎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牙齒也咬的嘎吱作響。
湛藍色的眼瞳死死的盯著黑衣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要將他抽筋扒皮，活活吃掉。
但眼神是殺不了人的。洛肯.威廉姆斯也沒有能力和眼前這個名為聯邦法院執行官，實為哥倫比亞大壟斷協會秘密打手的黑衣男人動手。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為甚麼？”
“為甚麼？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威廉姆斯先生。”
黑衣人從褲兜中摸出了打火機和煙，遞給了洛肯.威廉姆斯一根，但洛肯.威廉姆斯沒有收，於是他自己點燃了煙，深深的吸了一口，笑著回答道：
“威廉姆斯先生，你也是我們的人。明人不說暗話，你不會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簍子吧？”
黑衣人掰起手指，一個一個的細數著洛肯.威廉姆斯的罪過：
“因為你的關係，哥倫比亞壟斷協會的老爺們不僅損失了生命科技這個新興領域的大把鈔票，還順帶著丟掉了本來已經穩固的軍火產業，基礎醫療產業，日用品產業。數家大型壟斷企業因為牽扯進了你的這次洩密，損失了大半的國內市場和幾乎所有的海外市場，在龐大的虧損下甚至於直接倒閉。你已經乾的很不錯了，威廉姆斯先生，整個哥倫比亞還沒有出過您這樣憑一己之力把好幾位老爺逼得上吊自殺的。”
“而且還不止於此，政府現在也已經垮臺了，聯邦議會成了一座空樓，你看我現在在你這裡搬東西，前幾天聯邦議會被那群暴民搬空的時候，那可沒有我們這麼文明。他們恨不得直接把國會給燒了。”
“軍方上臺了，那個道格，老爺們與以前還沒看出他有這種野心，或者他也只是被軍方推出來的傀儡？就和壟斷企業與議會老爺們一樣的關係。不過這都不重要了，軍方已經進軍華盛頓，三十天期限已經發出，現在等待著哥倫比亞的是甚麼呢？”
黑衣人咧嘴一笑，吐出兩個字：
“內戰！”
洛肯.威廉姆斯的臉頰在顫抖，他知道黑衣人說的沒錯。現在矽谷州的街頭每天都有手持武器的市民和前來鎮壓的軍隊爆發衝突，子彈擊碎玻璃的聲音幾乎在每個夜晚的每條街巷中響起，而這一切只是開始，更大規模的武裝衝突還在後面。
但這是他的錯嗎？
他洛肯.威廉姆斯，這麼多年勤勤懇懇的為老爺們工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爺們如今能夠逃離華盛頓州，在哥倫比亞的西部幾座城市組建臨時政府，靠的難道不是他們洛肯水箱實驗室提供的那些戰爭兵器奪取了機場和斷後？
洛肯.威廉姆斯至今都不清楚自己是那裡出了差錯，他明明將所有的保密措施都做到了極致，就算是自己敬重的老師來到洛肯水箱，也沒有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犯罪痕跡，那個神秘的【約瑟夫.普利策】，他是那裡來的那麼多詳細的資料揭發自己？
洛肯.威廉姆斯眉毛擰成一團，他不甘心的說道：
“不行，我為議會立過功，我為聯邦流過血，你們總不能一點情分都不講，就這樣將我送進曼斯菲爾德監獄！我要去西部見老爺們！”
黑衣人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他指著洛肯.威廉姆斯扭曲的面龐，就彷彿是在看一個可笑的小丑，道：
“我們不講情分，虧你能說出這種屁話啊，洛肯.威廉姆斯！”
“你知不知道，你給老爺們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你早就該死了。聯邦議會的老爺們給你安排了幾百種死法，我本來是應該來給你處刑和收屍的！但你沒死，你知道為甚麼嗎？是因為軍工企業的老爺們拼了命的保你！”
洛肯.威廉姆斯咬著牙反駁道：
“這只是因為內戰打起來，他們能夠賺到錢罷了。這只是因為有利益！”
黑衣人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吸了一口煙，突然面無表情的反問道：
“不然呢？在哥倫比亞，不講利益講甚麼？講情分嗎？”
“跟了老爺們這麼久，你不會到今天才知道，只有會咬人的狗才能有肉吃這種道理吧？老爺們可不會因為養了狗十幾年而對狗產生感情。”
“我不是狗，我是人！”洛肯.威廉姆斯低吼道。
“哦？”
黑衣人露出誇張的驚歎表情，伸出手，菸頭懸浮在洛肯.威廉姆斯的頭頂，問道：
“是這樣啊！那我問你，洛肯.威廉姆斯，你對那些被送到洛肯水箱實驗室的素體，將他們養育十幾年，直到到可以進行實驗的年紀之後，將他們送進手術檯上時，你對他們有【情分】嗎？”
洛肯.威廉姆斯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僵住了。
他臉上根深蒂固的面具，維持數十年如一日的得體，豐富學識帶來的自傲，彷彿在這一瞬間都被這一句靈魂上的拷問給活生生的撕了下來。
他對那些實驗體，有情分嗎？
沒有，他只當作他們是工具，他餵養他們只是因為他們還不到可以被使用，然後被拋棄的年紀。在最初的最初，他曾經對著辦公桌上畢業照中爽朗大笑著的自己而感到深深的愧疚，但後來，畢業照被他放進了抽屜裡，又壓進了紙箱底，最後滑上了履帶，掉進了垃圾車，被扔進了這片大地那廣闊無垠的荒野之中。
在那之後，他的良知也一樣歸於荒野，回歸的只有漠然。
一堆實驗體而已，有甚麼值得珍惜的？用壞了一批還有一批，這片大地上到處都在爆發戰火，薩爾貢的部落和薩米的凍原上多的是為了一口飯或者一把刀就願意將多餘的“家庭負擔”賣給他們的生育機器，他永遠不會愁找不到下一個，只要他有錢。
多麼相似啊，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只要有錢，老爺們又何愁找不到下一個洛肯.威廉姆斯來為他們打工呢？
黑衣人冷笑了一聲，將手中的菸頭杵在了辦公桌上，反問道：
“那我再問一次。”
“洛肯.威廉姆斯，你算是人嗎？”
“........”洛肯.威廉姆斯陷入了沉默。
黑衣人搖了搖頭，無趣的轉過身，招呼著等候已久的手下將失魂落魄的洛肯.威廉姆斯搬開，將辦公桌和老闆椅全部搬走。出門前，他抬起頭，順手將門口那面“閒人勿近”的牌子一併摘下來，放在了懷裡，衝著只剩下一件東西房間中喊道：
“今晚八點，會有車來接你去曼斯菲爾德監獄，在哪裡開啟你的新人生吧，起碼看在你這些年為我們提供的那麼多的試驗資料的份上，你還能活下來。”
房間裡的最後一件“東西”抬起頭，看向空無一人的公司，自嘲的笑了笑。
是啊，比起那些被他親手送下地獄的實驗體，他作為工具，在失去價值之後，起碼還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