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歷1092年7月17日,晴。
“人們都會記住這一天。”
“人們都會記住這一個月。”
“人們都會記住這一年。”
“人們都會記住這一個時代,他不屬於任何一位國王或是皇帝,也不屬於任何一個政客或是將軍,他以一位記者的名字命名,這個時代名為【約瑟夫.普利策】!他是泰拉有史以來爭議最大的人物,是最神秘的罪犯,也是最偉大的英雄,他先後揭發了拉特蘭宗教的腐敗,再揭發了維多利亞公爵的暴行,最後將他的閃光燈化作炮彈,炸燬了哥倫比亞政壇的高樓!”
“他以一臺相機,一支筆桿,一份稿件,摧毀了一個國家!”
——摘錄自《倫蒂尼姆早報》有關近日熱門新聞《哥倫比亞沒有日出》的時評。編者:凱爾希,【晚安】。
維恩放下手中的報紙,看向坐在一旁的餐桌旁,瀏覽著著膝上型電腦上的新聞網站的某綠色菲林,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凱爾希,為甚麼你還寫了這麼一個時評?”
凱爾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她其實不怎麼喝咖啡,但維恩比較喜歡喝,以至於酒店的櫥櫃裡幾乎全是上乘的咖啡豆,而找不到一罐茶葉,沒辦法,她也只好跟著將就一下了。
對此,維恩的評價是:低情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高情商:夫唱婦隨,琴瑟和鳴。
凱爾希瞥了一眼維恩手中的報紙,又轉過了腦袋,用略帶些慵懶的語氣回答道:
“沒有發揮出我的文學水平,大概是太久沒有寫這類文章了,有些生疏。獻醜了。”
維恩愣了愣,望了望手中那不管是文學功底,文字內涵,還是精彩程度都要遠超自己那篇《震驚,拉特蘭宗教背地裡竟然幹出這種事....》的時評,頓時不甘心的咬了咬嘴唇。
可惡,被你裝到了!
但我問你的原因不是這個啊!
我的意思是,凱爾希你怎麼寫這種東西,你就是這一代的【約瑟夫.普利策】,你這麼誇自己,你不害臊的嗎?
這裡可是足足快五千字,佔了倫蒂尼姆早報整整一個版面,裡面除了前面一千字簡單交代了一下前因後果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對普利策記者的深度內心剖析,行為模式推測,以及社會影響分析,最後還有這麼一個跟散文結尾直抒胸臆似的總結語,你不害羞嗎?
你這可都是在剖析你自己啊喂!
大概是猜到了維恩在想甚麼,凱爾希一本正經的轉過頭,輕咳了一聲,就像是背板子一樣義正言辭的說道:
“我當然不會因為剖析普利策記者而產生羞澀這種情緒,身為一名合格的評論家,我能很清楚的分清凱爾希和約瑟夫.普利策這兩個身份之間的區別。當我剖析作為約瑟夫.普利策的時候,我是站在第三人的視角上,以一個並不瞭解約瑟夫.普利策到底是誰,但卻對他的行為模式等深有研究的人的方式在為這個人設做【閱讀理解】,在完成之後,我會切換回約瑟夫.普利策的視角來審視其中的問題,這有助於督促我對錯誤進行改正,並不斷最佳化這個身份的人設,是一件很有價值並值得進行下去的事情,對此,我並不會感到羞恥,反而會因為自我的提升而深感高興。”
“你這段話排練了多少次?”維恩冷不丁的問道。
“三次。”凱爾希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緊接著,屋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半響,在維恩抑制不住的大笑聲中,凱爾希轉過身,雙目無神的看著電腦螢幕,右手顫抖的端起了咖啡杯。
喝一口,喝一口.....
不是這咖啡怎麼沒味兒啊!
玩歸玩,鬧歸鬧,沒能及時錄下這段音訊發給特蕾西婭聽聽的維恩有些可惜的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衝著凱爾希豎起了大拇指:
“完成的很棒,凱爾希。”
凱爾希的身子輕輕一震,側開的臉上泛著不知道是因何而生的淡淡的紅暈,回答道:
“只是使命罷了。”
“雖然說是任務,但你完成的效果實在是超出我的預期了。”
維恩說道。在凱爾希以普利策記者的身份發表那篇堪稱經典的《哥倫比亞沒有日出》的新聞稿件之後,當天便以難以想象的熱度爆炸性的引起了整個泰拉大地的轟動。
哥倫比亞苦心孤詣營造了幾十年的“科研聖地”“民主燈塔”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掩蓋在重重知識繭房之中的,哥倫比亞那不為人知的一面。在這裡,沒有道德,沒有民主,沒有自由,有的只是不斷擴張的野心,極端的自私自利,以及恐怖的貧富差距與血腥的金錢交易!
洛肯水箱事件作為一個導火索,一口氣引爆了包括“約翰老媽以礦石病鎮痛劑摻水冒充礦石病抑制劑發給拓荒者”,“保護傘集團非法人體改造實驗病毒武器”,“梅比萊斯科技壟斷基建產業資助本地黑社會強買強賣”,覆蓋權貴從政界到商界,從聯邦議會審判長到州議會臨時議員,上到國家大事,下到市井油鹽的無數顆炸彈!
政界已經崩盤了,在維恩回到伊麗莎白大酒店,剛剛洗完澡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政界高層就已經集體宣佈辭職,聯邦議會也在一片聲討和大規模示威人群的衝擊下正式倒臺,據說還有一個示威群眾趁機搬走了聯邦議會中裁判長演講的演講臺,被拍下的剪刀手勝利照片如今已經傳遍了整個泰拉大地。
全世界都在吃這口哥倫比亞的巨瓜,只有哥倫比亞臉都被打腫了。政界如今甚至找不到一個人來上臺充數,整個行政系統一團亂麻,各州政府徹底癱瘓,一個已經不被任何哥倫比亞人所相信的政府,也就徹底失去了他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與此同時,軍方也開始了動作,一名名叫道格的五星上將宣佈哥倫比亞的民主制度已經遭遇了重大危機,民選裁判長的行為已經違憲,失去了其合法性和正統性,為了【保證】哥倫比亞民主的延續,軍方將接管華盛頓州併成立軍政府,並嚴厲要求目前陷入混亂的哥倫比亞各州於三十天內宣佈向軍政府效忠,否則將會出兵碾碎那些【叛亂的惡徒】。
條理清晰,儀表堂堂,邏輯嚴密,大義凜然,理直氣壯,就差在臉上寫上一句,我要當“哥倫比亞的凱撒”了。
哥倫比亞目前已經陷入緊張對峙,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內戰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最關鍵的是,在凱爾希的斡旋之下,新成立的軍方政府為了獲得維多利亞的承認(名義上),甚至沒有否決當初政界和維多利亞簽下的那一長串貿易條約。
光從這一點來看,凱爾希的表現就已經遠遠超過了維恩的預期。她不僅出色的完成了維恩交給他的任務,還保住了維多利亞的既得利益,甚至還在最後坑了軍方一手,保留著這些條約束縛的軍方就算贏得了內戰,最後也只會是維多利亞的棋子。甚至很有可能他們根本贏不下內戰,內戰會一直打下去,直到外來勢力干涉打破局勢的平衡,畢竟沒有任何一方是真正意義上民心所向的。
這件事情就留給維多利亞的大臣和智庫們去思考吧。維恩現在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誇獎完大貓貓之後,他旋即問道:
“有關洛肯.威廉姆斯那個訊息是真的嗎?”
凱爾希聞言也收起了臉上那淺到不認真看就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幾分凝重又幾分無奈的回答道:
“是真的。哥倫比亞沒有死刑,洛肯.威廉姆斯以反人類罪受判決三千五百八十年,將被送往曼斯菲爾德監獄度過他的刑期,而洛肯水箱實驗室會被軍政府拆解。”
“那些實驗資料....?”維恩問道。
“很可能會‘不知所蹤’,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與洛肯.威廉姆斯一起應用到第二個洛肯水箱實驗室的實驗中去。”凱爾希嘆氣道。
這屬於哥倫比亞的內部事務,維恩和凱爾希在這之前都沒有想到過哥倫比亞刑法之中沒有死刑這一巨大的漏洞。而如今,無論是他還是凱爾希,都已經在哥倫比亞軍方眼前暴露了身份,他們已經沒有能力和理由再去對洛肯.威廉姆斯的去處說三道四,指手畫腳了。
但難道就這麼放任洛肯.威廉姆斯就這樣在監獄中活下去,然後等待著換一個機會改頭換面捲土重來?
維恩有些難以接受,凱爾希也一樣。
“應該還有辦法,容我想想吧。”
維恩握緊拳頭,咬了咬牙說道。凱爾希點了點頭。
突然,凱爾希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正奇怪誰會這個時候用一個陌生號碼給自己的打電話的凱爾希接通了通話,對面就傳來了赫默的聲音:
“請問,是凱爾希女士嗎?我透過名片上的電話打過來的。”
“是我。”
凱爾希突然想起來,自己還留給了赫默一張名片,希望她在未來如果想要回到萊茵生命,可以透過這個聯絡自己。
她打電話來,是為了菲奧娜的事情吧?
果不其然,聽到凱爾希的聲音,赫默立刻問道:
“凱爾希女士,請問您有看到過菲奧娜那孩子嗎?她失蹤好幾天了,我到處都找過了,實在沒辦法,最後只能打電話給您,就是在您拜訪我之後的那天下午,菲奧娜失蹤的,我不是懷疑您,但是....請問....您有看見過她嗎?”
赫默的聲音很著急,但又有種難以描述的虛弱與疲倦,她大概很累了。
聯邦政府的崩潰連帶著國民警備隊的解散,這也切斷了赫默向“警察”尋求幫助的可能性。偌大的矽谷城,她要一個人尋找一個刻意躲避起來的小女孩,尤其是這個小女孩還是一個強大的術士,這個難度,可想而知。
凱爾希沒有急著回聲,她看向了維恩,捂著話筒問了一句:“赫默,找菲奧娜?”
維恩皺了皺眉,站起身,向著房間內走去。
菲奧娜此刻應該在房間裡休息,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了,腦內的源石裝置終歸只是實驗品,無論是使用壽命還是穩定程度都有很大的問題,菲奧娜近來愈發嗜睡,與人的交流也愈發減少,根據凱爾希的判斷,這是她精神潰散的前兆。
或許在未來不久的某個清晨,這個可憐的孩子就會在睡夢之中散盡自己最後的一點意識,永遠沉睡在夢境之中。屆時,她的軀體或許依舊還能呼吸,血液或許依舊還在流動,心臟或許依然還能跳動,但她再也不可能睜開眼睛了。
這或許是比植物人還要令人絕望的,真正意義上的“靈魂死亡”。
但即便如此,這些日子裡,菲奧娜在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光之中,依舊還是在唸叨著“復仇”,“報復”,之類的詞語。維恩很多次想勸她在你我皆知的最後的時光裡放下仇恨,好好的享受一下最後的生活。但最後都沒有能夠開口。
因為他早就知道了菲奧娜的答案:“假如不能拉著那個惡魔下地獄,我寧願現在就去死。”
維恩不確定現在這個被風中殘燭的生命所束縛,腦海之中只有磅礴的復仇慾望的女孩還願不願意見赫默一面,還是說就這樣化作這場哥倫比亞大動亂中的一份子,消失在遊行的人群之中,將她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一面留給赫默的回憶。
他得去問問。
維恩輕輕敲了敲菲奧娜的房門。
沒有迴音,這很正常,菲奧娜可能還在睡覺。但現在,維恩不得不叫醒她。
於是維恩推開了房門。
他愣在了門口。
空蕩蕩的房間,整齊疊好的被褥,開啟的落地窗,與被風吹起的窗簾。
房間內那裡還有菲奧娜的身影。
她逃走了,就像是當年在洛肯水箱實驗室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會去哪裡?
維恩猛然回過神來。菲奧娜還能去哪裡呢?
洛肯.威廉姆斯將在今晚被押送至監獄之城曼斯菲爾德,在這之前,他會處於軍方的嚴密監控之下,在這之後,他會被關進曼斯菲爾德的堅固高牆之中,無論在那裡,菲奧娜都不可能達成她的目的——將洛肯.威廉姆斯拖下地獄。
那她只可能去一個地方。
由矽谷州到曼斯菲爾德監獄之城的必經之路,大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