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先生,這是萊茵生命對您的解聘書。”
“經過臨時董事會的判斷,因為你的失誤,萊茵生命在本次科技博覽會中損失慘重,即將迎來破產重整。我們不得不做出這個令人遺憾的決定——開除你是我們最後的仁慈。”
“永別,亨利先生。”
哥倫比亞年7月7日,今天是註定不平凡的一天。
亨利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封白紙黑字的檔案,這是萊茵生命高層在最後時刻交給他一封辭退信。這封辭退信由他在董事會中最親密的朋友交給他,這是他最後的努力。
亨利的腦海中對反覆播放著當時的情況,他的臉上寫滿不可思議的震驚,鬍鬚在顫抖,牙齒在打顫,聽到百分之九十的股東完全不在乎虧損和違約,選擇全部撤股的訊息時,他甚至差點腿軟沒有站住,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辦公椅上,勉強撐著眼前的辦公桌向他問道:
“你沒有阻止他們嗎?”
“我阻止了,但有甚麼用處呢?我有錢,但我能夠一個人填滿萊茵生命突然缺失的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嗎?更何況,這麼多股東怎麼可能會不約而同的在同一時間撤資,動動腦子,亨利,他們身後肯定有人指使。”
考驗?
亨利突然想起了基安蒂口中的這個詞語。
這就是所謂的“考驗”嗎?但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個考驗也未免太過分了。誰都知道萊茵生命如今處於一個怎樣的歷史關頭。大量的資金投入了拯救者計劃,萊茵生命賬面上的資金本來就已經捉襟見肘,而新一批的抑制劑還沒有正式投入市場,在這個空檔期,萊茵生命突然被抽乾,接下來會面臨甚麼?
資金鍊斷裂,生產被迫停止,訂單違約,揹負大額違約金,最後在越來越高築的債臺上吊死。
亨利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他不理解,昨天自己還能信誓旦旦的站在萊茵生命的總部裡對基安蒂表達不滿,為何今天自己就體會到了他的感受。這一切背後又是誰在主使,萊茵生命垮臺對他又有甚麼好處。
他們不是在做好事嗎?為甚麼會被人揹刺?
他嘗試去尋找基安蒂議員,卻得知議員已經被驅逐出境,目前已經行蹤不知。最後一個可能知曉真相的人也已經離開了,接下來他該怎麼辦?他還能做點甚麼?
漫無目的的男人行走在哥倫比亞夢想之城的大街上,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夢想之上。
天空漸漸變暗了厚厚的烏雲遮住了天。一滴滴久違的雨滴劈里啪啦的打在高樓大廈的落地窗玻璃上,霓虹燈被雨水暈散,朦朧的色彩將大地染的五彩繽紛。亨利站在街邊,行色匆匆的人們一個一個從眼前跑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咬牙切齒,似乎哪怕停下哪怕一秒都可能是罪過。
按著喇叭的汽車刷的衝過,車站旁傳來一聲怪叫。原來是混著泥土的雨水被車輪濺起,灑向少女的外套。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對此看上去無動於衷,根本不想搭理少女的抱怨和提問,直到少女的喋喋不休終於讓他感到不勝其煩,他才不情願的放下手機,瞥了少女一眼,敷衍的罵了她一聲笨。
旁邊戴眼鏡的亨利沉默的看著這一眼,將站臺的空間留給了這對看上去並不親密的情侶,冒著雨等起了公交。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不知道是因為為了這個月的工作而熬了幾個通宵的緣故,還是僅僅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內心疲倦。
遠處的高中響起下課的鈴聲,他的視線遠眺,教學樓中卻沒有一個少年走出教室,名為老師的模糊身影依然站在講臺上,為自己接下來憑空拼湊出來的三分鐘而不斷努力。他突然想起了幾天前他接待一個哥倫比亞學學校來科技博覽會觀光時的事情,那個鄉下來的灰頭土臉的小孩,亨利笑著問他,來夢想之城時為了甚麼,他有著怎樣不得了的夢想,男孩憋了半天,最後他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夢想,他發誓絕不和父輩一樣,一輩子之只能面朝土地。
當時他和班上的其他同學一起發出了大笑,並一臉大義凜然的告訴他,農民並沒有甚麼不好的,一輩子面朝土地的人才是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人。
這些話當時是發自內心的嗎?亨利分不清楚,但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虛偽。他的確嘲笑了一個孩子的夢想,而現在,他才體會到了那個孩子說出夢想時的決絕,那副不甘屈服,要改變命運的模樣。他發現自己甚至做不到那副少年的程度,在面對從上層階層一夜之間跌落之後,他甚至生不起再爬回去的想法。
他看著車站站臺上貼著的廣告,一家小公司正在招聘打字員,一個月工資僅僅提供一萬龍門幣,約合哥倫比亞鈔也就兩千出頭不到三千,憑藉著這樣微薄的工資,想靠在矽谷買上一套像樣的房子,估計至少還要十年。
而哪怕是這樣的招聘廣告,他卻已經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不止一次在路過之後又折返回來,記下一個電話,再匆匆離開。他們眼睛裡有對這份工作的渴望,亨利能夠認出這個眼神,但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體面,他們每個人在記下電話時都念念有詞,說著諸如“都說了沒意思,你非要幫你記”這樣透過無中生有的朋友逼迫來緩解自己的尷尬。不願意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公司打去電話。
亨利不由得苦笑了起來。被騙了吧,被騙了啊。
這座鋼筋水泥的叢林從來都不是甚麼夢想之城,他將資本最野性的一面透過最溫和的方式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叢林的法則從未遠去,弱肉強食的真理在這片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演繹,只不過捕食者從猛獸變成了資本家,捕食的工具從尖牙與利爪變成了剝削和壓榨。
只有真正見到這座城市的真正面目,人們才會悲嘆為甚麼事情會和宣傳廣告裡講的不同。
所有人都忙於生計,所有人都低首祈禱,所有人都遍體鱗傷所有人都虛有其表。金幣碰撞哥鈔的刷刷聲和工廠中的哀嚎,高樓上意氣風發的科技博覽會開幕式演講重播和車站前渾身溼透的中年男人。
“亨利先生,看得出來,您此刻的心情並不怎麼好?”
一個厚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亨利轉過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足足高過他一頭,將燈光都遮住的高大身影。
“你是?”
他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將星,道:
“我是【將軍】,我來為你解答你的疑惑。並給你和萊茵生命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