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文森特伯爵府,臥室。
維恩關上門,將門鎖別上,開啟壁燈,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坐下。從懷中取出了筆記本。
撫摸著精緻厚重的封皮,維恩莫名感到內心之中傳來一陣悸動。這並非是維恩的意願,而是來自身體本身的執念——他想要立刻開啟筆記本,從那入門三分的筆跡中拼湊出北境王的形象。
一個孩子,居然連他的父親都不瞭解?
受到感染,維恩略有些悲傷的嘆了口氣,就滿足“自己”這個小小的願望吧,抱著這樣的想法,維恩開啟了書封。
入目是在地下室中僅僅略微瀏覽過的第一篇日記:
【泰拉歷1085年5月8日,晴。】
現在是泰拉歷1092年6月初,也就是說,距離寫下這篇日記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了嗎?
故事的最開始記述的是北境王針對一隻荒原異種的討伐,這些邪魔是名副其實的人類之敵,不只是維多利亞,大地上的其他強國,例如烏薩斯,大炎,萊塔尼亞,薩爾貢,都在不同程度上抵禦著這些怪物。
從筆記的記述來看,這次討伐應該是大獲成功了。荒原異種被擊殺,危機解除,北境王凱旋,甚至還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一個失憶的“瓦伊凡少女”。
“我打算將她帶回家去,這樣,在我離家出征的時候,維恩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答應了,隨後便暈了過去。”
不知為何,讀到這裡,維恩的心中忽然有些微疼。但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將筆記翻頁。
【泰拉歷1085年5月10日】
日記並不連續,看來北境王也只是會在閒暇的時間中隨手記下一些值得紀念的事情。
維恩接著閱讀下去。
【軍馬實在不適合一位受傷的小姑娘,每次看見她因為顛簸觸動傷口而滲出冷汗的樣子,我就感到格外的擔心。軍隊路過多倫郡的時候,我特意向當地的鎮民借了一輛駝獸車。這兩天她的狀況好了許多了,似乎已經恢復了意識,能夠對我的話做出一些細微的反應,大概再過兩天,她就能醒來了吧。】
維恩無奈的笑了笑。
該怎麼評價這位“父親”呢?對一個從荒原異種的巢穴中救出來的少女毫無防備,甚至還格外關照,戒心也太差了吧。在維恩的前世,別說是猛獸巢穴裡的失憶少女了,就算是垃圾桶裡的嬰兒,倒在路上的老人,在伸手相助時也要格外三思。
但不得不說,僅僅是閱讀著這頁日記,維恩就能夠在腦海之中勾勒出一個有關北境王的雛形——一個強悍,但也溫柔的父親。
下一頁。
【泰拉歷1085年5月14日】
【比我預想的要慢上許多,但謝天謝地,她還是醒了過來。我很難描述當她睜開眼睛看向我時,那一刻我的心情。她有著湛藍色的雙眸,那眼睛就像是泰晤士河潔淨的河面,比我擁有的任何一顆寶石都要清澈美麗。她看著我,張開嘴只能吐出難以理解的音節,她失憶了,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張白紙,她用嬰兒般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將我當成了父親。】
【父親......】
維恩注意到,在字跡末尾的下方,有一塊區域小小的暈開的墨漬,像是被風乾了的紙片,帶有獨特的乾澀質感。
他掉眼淚了?
好奇心推動著維恩向下一頁翻去。出乎意料的,下一篇是一篇同日期的日記。
【泰拉歷1085年5月14日】
【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錯過了維恩的出生,錯過了他的生日,錯過了她母親的大病以及離去,除了給了他生命之外,我在他的人生中一直是缺席的,從來如此。我經常說服自己,這是因為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但維恩顯然不理解這些,事實上,在這次出征時,我站在王府的大門外,轉過身去想要向維恩道別時,只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陌生人的冷漠。】
【我並不奢望他理解。】
【但從這個可憐的女孩身上,我體會到了那種感覺,真正成為“父親”這個身份的感覺。她的恢復能力十分驚人,明明距離醒來只過去了短短半天,卻已經能夠在駝獸車外跑來跑去。】
【她會向我問好,雖然是用最原始的伸出雙手索抱的方式,她會餓,然後嘗試悄悄的在我的武器箱中翻找食物,所幸裡面沒有放著甚麼觸發式炸彈之類的玩意。僅僅又過了區區半天,她就已經開始能夠支支吾吾的說出一些話。】
【“爸爸”】
【我很激動。】
維恩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突然感到陣陣怒火從心頭燃起,理所當然的,對於旁觀者的維恩來說,這本筆記只不過是一本第一人稱的電影,雖然令他有所觸動,但絕不可能因此憤怒或是悲傷。這份情緒來自身體,來自“執念”。
那已經徹底消失的前身正在憤怒。
維恩大概能夠理解他的感受。自己的孩子被丟在王府中孤單一人,父親卻忙著與撿來的“女兒”共享天倫之樂。甚至於這位父親還打算將她給帶回家去。
這等於是在告訴獨自留守王府,被稱為“擁有陌生人的眼神”的維恩,他不僅得不到關心,甚至於連“北境王之子”這個稱呼都正在被剝奪。
他按下心中燃起的怒火,繼續翻到下一頁。
【泰拉歷1085年5月15日】
【我覺得我應該給她取一個名字,就像是真正的父親那樣。】
【我想找諾曼底商量商量,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我決定自己想。我沒能給維恩取一個好名字,但至少能給這個孩子取上一個。我想想.....凱瑟琳?瑪麗莎?簡?】
【不,算了。這樣的名字不適合這個特殊的孩子,更何況我只是收養她,她曾經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家庭。既然如此,那就來取一個代號吧。】
【我是在都柏林的荒野中撿到她的,都柏林在古語中被稱為“蘆葦障礙包圍的淺灘之城”她很瘦小,還失去了記憶,對比起走在她身邊計程車兵,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搖曳的蘆葦一樣,隨時可能被風折斷。但她卻很頑強,即便是在荒野中遭遇了異種,受到了那樣嚴重的傷勢都堅強的挺了過來,像是小草一樣。】
【決定了,在這孩子找到自己親生父母前,就如此稱呼她吧。】
維恩靜靜的看著筆記上最後用維多利亞花體寫出的漂亮名字。
【葦草(R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