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發誓自己這輩子也沒想過會有一天能夠見到這些傳說中的人物。
獅子,紅龍,獨角獸,這三個哪一個不是輕輕跺跺腳,就能讓整個維多利亞為之顫慄的存在?在今天之前,文森特一次都沒有見到過這三類大人物之中的任何一種,然而到了今天,他卻已經目睹了其中兩位。
一位阿斯蘭皇族在他的領地上遭遇了危險,而隨之而來的,是前來調查這件事情和他頂頭上司諾曼底公爵關係的“獨角獸”。
膽戰心驚的將手中這些年來有關諾曼底公爵的資料交給身穿白色豎領制服的老人,文森特伯爵敬畏的退後了一步,像是生怕與眼前的人扯上半分關係一樣。
的確,獨角獸也是貴族。而且他們的貴族地位甚至遠遠超出“貴族”這個原本的概念範圍,哪怕是歐內斯特也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但文森特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去嘗試交好的,甚至連巴結也不被允許。過大的身份差距只會引來這些維多利亞陰暗面的秘密警察的警惕。這是無數貴族做夢也不想見到的事情。
只要做好分內的事情就好,只能做好分內的事情就好!
文森特伯爵將檔案放在了老人面前的茶桌上,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將杯中的名貴紅茶一飲而盡,開口道:
“大人,我這裡就這麼多了。”
“就這麼多?”溫斯特抬起頭,毫無波動的眼神傳遞出一個資訊——你肯定還有,不要藏私。
在獨角獸搜查時藏私就意味著謀逆。
他們之所以出動,第一是察覺到了北境長生種的不正常死亡和維恩在這個節骨眼上的造訪背後可能有某種神秘的聯絡,二是接到了維娜的詔令,徹查有關諾曼底公爵的謀逆一案。
維恩那邊溫斯特倒是覺得暫時不用太過擔心。這裡畢竟是在維多利亞,就算是有危險,也最多是侷限在“維多利亞內的危險”,而他捫心自問,尚且不存在哪一位膽大包天的貴族敢公然挑戰阿斯蘭在維多利亞的統治。
至於外部威脅?
想來應該是不可能的。外部敵人要繞開獨角獸的視線,進入維多利亞的國土,少說也得是和獨角獸同級別的戰鬥力。而大炎的禁軍,烏薩斯的“利刃”,薩卡茲的赦罪師或者萊塔尼亞的尖塔巫女(師)哪一個不是國家的王牌部隊?想來應該不會那麼閒,全部一股腦的湧到維多利亞來搓麻將才是。
所以,目前需要加緊調查的應該是極有可能傷到國家元氣的“北境公爵謀逆案”。
而據可靠情報表明,這場大案可能牽扯到一個北境本地的情報組織,以及已逝的北境王陛下本人。由不得獨角獸不重視。在經過了一系列的調查之後,獨角獸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文森特伯爵的身上
——他是最後一個見過這個北境本地情報組織的最新首領:海蒂.湯姆森的人。而且是在老湯姆森遇害之後收留了海蒂的庇護者,是理論上海蒂最信任的人,也是距離真相最近的人。
“你最好還是老實交代。或者告訴我們海蒂.湯姆森現在在哪。否則我們就只能採取一些非常的手段了。”
溫斯特摩擦了一下手中的紅茶杯與調味勺,金屬在陶瓷上摩擦的聲音令人極為不適。他已經做好了動手審訊的準備。
情報工作從來就不是一件光鮮奪目的事情,臥底,美人計,設局,這些方式都只不過是特定時候的特定辦法,大多數時候,獨角獸還是更信奉“威逼利誘”這種傳統的手段。
總有人得為這個國家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獨角獸選擇退出政壇看似是放棄了執掌維多利亞的權力,實則卻是以退為進,在陰影中確立了自己的霸權。而顯然是深受這“陰影中的霸權”的震懾,文森特伯爵臉色悲痛的搖了搖頭:
“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一個貴族,我只管貴族該管的事情,我知道海蒂和湯姆森再做一些危險的但必要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內容。我保護了她只是因為身為一個貴族,我應該保護我的領民免受敵人的侵害,而不僅僅是因為她是我老友的孩子,是小海蒂。”
文森特的面容似乎蒼老了好幾歲,但精神卻似乎硬朗了起來,反正說都說了,他也不再打算繼續卑躬屈膝下去,年過半百的伯爵挺直了胸膛,對著眼前的沉默的溫斯特說道:
“我知道很多東西,我知道我身邊的朋友大都另有野心,我知道海蒂持有著可能讓我飛黃騰達的機遇,我也知道我的領主諾曼底公爵與倫蒂尼姆外的六大公爵有著非同尋常的蠅營狗苟。但我從未想過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因為那不是我作為一個邊境伯爵應該去在乎的事情。我只是恪守我的道路——管理好我的領地,保護好我的領民。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哪位阿斯蘭皇室,寧願皇家軍事學院的貴客,寧願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你們依舊如以前那樣只是被吟遊詩人和天災信使從倫蒂尼姆的輝煌史詩中裁剪下來的隻言片語。”
“我寧願你們從未來過。”
“說的不錯。”溫斯特收回了目光,面色波瀾不驚,“所以,還有呢?我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情報。”
溫斯特已經基本打消了對文森特的懷疑,除非一個小小的邊境伯爵已經有本事瞞過他千年以來鍛鍊而成的眼力,否則他剛剛那番話就的確並非謊言。
但他需要的不是真話或是假話,而是,有用的話。
“海蒂在哪?”溫斯特直截了當的問道,“這件事情很重要,提供線索及時,你會獲得難以想象的嘉獎,拒絕透露,你的腦袋也會在明天掛在多倫郡的入城檢疫口上。”
威逼利誘。
文森特話語一滯,知道自己嘗試用慷慨激昂的陳詞規避海蒂行蹤的小心思暴露了。
但他實在是猶豫。
猶豫在一位公爵和一個文學協會會長的女兒兩邊,這些來自倫蒂尼姆的“大人物們”會做出怎樣的抉擇。畢竟,哪怕這個會長的女兒綁上了自己,相較於諾曼底公爵的地位與作用也還是相差太遠了。
而在事情調查清楚,諾曼底公爵走上絞刑架之前,溫斯特絕不可能將他們的目的告知一個普通的貴族。
這一切只能由他的判斷來決定!
文森特嘴唇緊咬,震驚的注視著溫斯特舉起的手和張開的五指,每十秒一根手指的彎下,他只有五十秒的時間來做出最後的決定。
“我不....”
想要裝懵,但在手指彎下一根後便膽怯地放棄了這個打算。
“她在.....”
話到嘴邊卻卡住,在他邁過心裡的坎前,手指彎下了第二根。
“如果你是一個恪守貴族原則的貴族,那你就應該相信同樣恪守準則的我們。獨角獸比任何人都重視契約的效力。”
溫斯特開口道,手指彎下第三更。
文森特伯爵的眼睛微微一涼,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氣。
理智戰勝了感性。他選擇了相信作為帝國【敲鐘人】的獨角獸們的信譽。
“她已經前往塌方區了。和剛才來的那兩位,一位紅髮的魔族?和一位身穿重甲的魔族一起。”
“早該如此。”
溫斯特翻了個白眼,將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看向宛如維多利亞佇立千年的鐘塔一般寂靜無聲的獨角獸眾,揮手道:
“去塌方區。”
說罷,率先一步向著大門走去。獨角獸眾恭敬的分成兩列,身前的向他鞠躬,然後在他走過後直起身,跟隨在他的身後排成整齊的長龍。
井然有序,一絲不苟,他們看上去就像是鐘錶一般精準到毫秒的機器。
溫斯特思索著前往塌方區後,是否要順路將維恩一起撈出來帶上,還是讓他繼續在哪裡呆上一會,反正沒甚麼危險,不要影響到他們行動。
他一邊權衡著,一邊開啟了大門。
下一秒,伴隨著陽光一起映入眼簾的是不留任何餘地,正對著大門的黑洞洞的炮口。
“開火!”
炮火指揮官發令道,純正的維多利亞音調,帶著濃濃的北境腔。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