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課題所在的地點是海岸邊,如果再準確一點的話,是一處略微凸出的山崖,無人島上這樣的地形很多,站在高高的崖邊就能俯瞰一望無際的海面。
當堀北鈴音走到這邊的時候,已經有小組先到了,藍色短髮的女生在和物資兌換處的負責老師溝通交流著,似乎在詢問甚麼,然後便從那裡拿到了某樣物品,走回到了坐在崖邊長椅上的另一個女生身邊。
是一年C班椎名日和與伊吹澪的二人小組。
堀北鈴音很快就認出了上個月曾經在商場見過的銀髮女生,此時面朝著大海只給她留下一個背影的椎名日和給人輕靈的感覺似乎又多了幾分,渾身上下彷彿籠罩著一層夢幻般的光影。
天空光明澄淨,海也碧藍無暇。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其他人在接近,伊吹澪和椎名日和一同轉過了頭來,見過堀北鈴音的椎名日和很快便輕輕揮著手微笑著衝她打招呼:
“堀北同學,好久不見呢。”
“從無人島考試開始到現在,確實還是第一次碰見。”
堀北鈴音點頭答覆。
“報名點在那邊,被樹林給擋住了。”
椎名日和也清楚堀北鈴音的來意,特意幫她指了指方向。
“謝謝。”
雖然自己也已經看到了報名的地點,但堀北鈴音還是對椎名日和的好意表達了感謝。
不過當她繞過一個彎走到報名點前,才有些愕然地發現眼前負責報名登記的卻並不是學校的老師,而是自己的兄長堀北學。
“——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詢問道,堀北鈴音問完之後也是緊緊地盯著對方,這才確定坐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就是堀北學。
“這次特別考試的規模空前,校方的人手不夠,因此抽調了部分三年級的學生來做一些雜務和後勤工作。”
堀北學的解釋簡明扼要,一邊說明還不忘一邊進行堀北鈴音的報名登記,一舉一動乾淨利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狀態中不能隨意和人開口說話,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沒有甚麼話題,堀北學在登記完了堀北鈴音的報名後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而沉穩地坐在那裡。
於是堀北鈴音也只能是搖搖頭離開,重新回到了一開始遇到椎名日和的地方。
與剛才離開前相比,伊吹澪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孤身一人的椎名日和雖然仍坐在那張長椅上,但手裡卻多了一份東西,堀北鈴音從模糊的輪廓中辨認出了它,是一個瓶子,但並不是她們兌換的裝著飲用水的塑膠水瓶,而是一個塞著木塞的透明的玻璃瓶。
“漂流瓶嗎?”
看了一眼手錶,距離課題開始還足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堀北鈴音也是順勢坐在椎名日和的身邊,主動開口搭話道。
她在之前就已經列過了一個‘嫌疑人’名單,隨著輕井澤惠和一之瀨帆波的相繼確認,現在名單上的物件已經寥寥無幾,而恰恰眼前的椎名日和就是其中之一。
“是的——看來堀北同學已經報過名了。”
椎名日和並沒有對堀北鈴音的到來感到不安,反而大大方方地向她展示了自己手中的漂流瓶。
些許的沙子,些許的貝殼,以及一封被捲起來的小小的信紙。
“其實我也是一時興起呢,還麻煩伊吹同學幫我去問了負責的老師,沒想到還真找到了類似的,雖然一開始這裡是用來放醫用酒精的。”
椎名日和興致勃勃地向堀北鈴音介紹起手中的漂流瓶:
“其實剛才坐在這裡的時候,突然就體會到了一點當時人們往海中丟入漂流瓶的心情。”
銀髮的少女揚起臉,她的髮絲在微風中絲絲縷縷地散開:
“當眼前只有海面和天空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處在一個簡單但卻遼闊的二維空間,就好像自由地過了頭反而會覺得像是被囚禁一樣。”
“這份情緒只能交給漂流瓶,讓它們各自馱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在海上流浪。”
“那椎名同學在這裡面寫了甚麼內容呢?”
“這個——可不能說。”
椎名日和突然機警地收回了手,像是生怕堀北鈴音要去搶她的漂流瓶再拆開看看裡面是甚麼的樣子讓人想起兔子之類的小動物。
堀北鈴音有些訝異,因為對方過去一直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給了她一種椎名日和對甚麼都很遲鈍的印象。
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動作和反應有些過激,椎名日和很快便又帶著歉意般地重新挑了一個話題:
“堀北同學這幾天有在島上碰到過惠嗎?她好像是一個人組隊,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前天晚上就碰到過一次,而且還在一起聯合露了營。”
堀北鈴音倒是並不意外椎名日和問起輕井澤惠的話題,畢竟她早就知道這兩個人加上北川涼一起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認識,因此也是又補充了一句:
“輕井澤同學的精神狀態還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椎名日和聞言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但緊接著又說道:
“女孩子一個人在無人島上生活的話……對我來說是不行的。”
“我……我果然還是覺得這樣的話既會孤獨也會害怕的。”
“而且,說不定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更害怕孤獨一點。”
堀北鈴音眉頭一皺,總感覺事情並不簡單。
不過椎名日和卻好像對這個話題相當熱衷,依然自顧自地開口說著:
“昨天下午的時候,因為我體力跟不上,所以伊吹同學讓我一個人先在營地裡休息,她自己一個人出去找課題做。”
“我在那裡一個人看了一個小時的雲。”
“堀北同學知道嗎?海上的雲流動得很快,有時候你一團我一團地堆疊在一起,有時候又只孤零零地剩下一朵雲,當你剛剛覺得它坐在那裡再不會走的時候,轉眼間就又不見了。”
“人在不孤獨的時候才會幻想孤獨,我以前也想過要和梭羅一樣,跑到哪個島上哪個湖邊孤寂自在,寫出一本自己的《瓦爾登湖》,但後來這件事情僅僅成為了我和涼之間的談資。”
“當聽說這次暑期特別考試的地點是無人島時,我第一個想起的是阿加莎的《無人生還》,因為裡面的故事也發生在一座島上。”
“我看過這本小說,很精彩。”
堀北鈴音終於找到了機會開口。
“堀北同學是知道的吧,我以前曾經和惠一起試訓過涼在的那個劇團,甚至還在裡面待過一小段時間。”
“我聽涼說過這件事。”
“嗯。”
椎名日和將手中的漂流瓶舉在眼前,陽光在瓶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輝,遮掩了她的表情。
“其實昨天晚上我有夢到涼哦,夢到我和他成為一個雙人小組,一起在這個無人島上。”
說到這裡,椎名日和頓了頓,她稍稍地搖晃著手中的漂流瓶,口中輕聲哼唱著詠歎調般的句子:
“這島上充滿了各種聲音和悅耳的樂調,使人聽了愉快,不會傷害人。有時成千的叮叮咚咚的樂器在我的耳邊奏響,有時在我酣睡醒來的時候,聽見了那種聲音,又使我沉沉睡去。”
“那時在夢中便好像是雲端裡開了一扇門,無數珍寶要向我傾倒下來。”
“可當我醒來之後,我簡直哭了起來,希望重新做一遍這樣的好夢。”
在一口氣說完了這一串話之後,椎名日和又微笑著解釋道:
“這是莎士比亞的戲劇《暴風雨》裡的句子。”
“因為當時只在劇團裡待過很短的一段時間,所以與我看過的推理小說相比,我閱讀過的戲劇劇本並不算多,而這正是我最喜歡的一部。”
“我並不清楚堀北同學你,以及惠,乃至其他的人對涼到底抱持著的是甚麼樣的看法,也並不關心,我只能明確我自己的感情。”
“我不喜歡孤獨的感覺,所以和涼在一起是我幸福的時光。”
堀北鈴音抿著嘴不說話,她此時甚至不再計較椎名日和到底和北川涼之間有沒有過一段,和自己一樣的獨屬的過去。
因為對方的感情已經毋庸置疑到了這種地步。
“我喜歡涼。”
“嗯,就是這樣。”
北川涼停下了手,《夢中的婚禮》這首曲子並不長,在他高超的演奏技巧下,即使是對音樂一竅不通的石崎大地也不禁沉浸在了優美動人的旋律中。
直到樂曲結束了好一會,石崎大地才砸吧著嘴緩過神來,對著北川涼豎起了大拇指:
“可以啊北川,沒想到還藏了這麼一手。”
“要是我們班的女生看見你剛才的樣子,第二天就能排隊跟你表白。”
“你也就趁著旁邊沒人才敢這麼說說了。”
北川涼也是有些好笑地搖搖頭,不過石崎大地剛才的話倒是讓他心頭一跳想起了正在C班的椎名日和。
除開第一天下午的【即興詩朗誦】外,已經有一天多沒碰到過椎名日和了,而且那一次也是行色匆匆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也不知道她和伊吹澪的小組還順不順利。
雖然早上還有確認過兩人小組的排名處在中游的位置,但畢竟沒見到面,只透過分數也完全不知道具體的情況。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是朝一旁的石崎大地詢問道:
“石崎,你這兩天碰到過日和嗎?”
“你是說椎名同學啊……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班上的女生瞎傳的,看來你們兩個關係確實不一般啊。”
石崎大地擠眉弄眼地嘿嘿笑了兩聲:
“我們小組還真沒遇到過她們,不過有伊吹帶著應該沒事,畢竟她家裡是開武道館的,而且雖然看起來不太好說話,但是和椎名的關係還是挺好的,放心好了。”
“而且再慘也慘不過龍園老大吧,今天早上撞見他的時候,好傢伙,都快成山頂洞人了,也不知道……”
雖然腦子有點脫線,但石崎大地說到這也是終於意識到了不對,連忙捂住嘴巴支支吾吾地岔開話題:
“反正……我,我之後遇到了椎名的話會幫你留意一下的,畢竟北川你也給了我一瓶水喝嘛。”
“這次第一就讓給你了,我還得回去和其他人匯合呢。”
石崎大地說完後也是像他之前表示的那樣,隨意地在琴鍵上瞎按了兩下後便笑嘻嘻地離開了這裡。
反正這裡報名成功的只有他和北川涼兩個人,就算北川涼再怎麼厲害,他也是保底了第二,算得上是撿漏大成功。
望著一溜煙跑走生怕再洩露甚麼情報的石崎大地,北川涼也是搖搖頭無奈地笑了一下,在他的身後大喊道:
“你小子可別添油加醋!”
也不知道石崎大地聽沒聽到。
“好厲害!”
這時候反倒是另一邊的橘茜鼓著掌為北川涼喝彩。
“雖然不知道鈴音的鋼琴怎麼樣,但是北川同學的鋼琴水平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一個。”
“所以我都說了,鈴音的鋼琴是我教的。”
北川涼一邊在手錶上確認分數和其他獎勵的到賬一邊隨口回答道。
““那剛才北川同學嘴裡提到的那個椎名同學又是怎麼回事?”
橘茜笑容滿面地問道,圖窮匕見。
“……啊,突然想起來鈴音之前和我提過說橘學姐打算畢業後也想和堀北前輩上同一所大學?”
北川涼也不是善類,立刻轉守為攻。
“只,只是想法而已——而且還得先,先A班畢業。”
果不其然,一提到堀北學的話題,橘茜的雙商就一下子下降了百分之五十,慌忙地擺著手支支吾吾地答覆道。
而就在這時,橘茜手中一直拿著的平板也傳來了一條資訊,在看完了資訊的內容後,這位嬌小的學姐也是立刻開口對北川涼說道:
“堀北君那邊的課題好像出了甚麼事故,我得趕緊過去一下。”
“嗯?他是負責哪個課題的?”
“是右邊三個格子的【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