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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就在坂柳有棲因為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話而發愣的瞬間,從走廊的另一頭又傳來一個略微輕佻的聲音:

  “我說椿社長,兜兜轉轉這麼多,還不是打著和北川家聯姻的心思?白色房間的受害者那麼多,照你的意思,北川君不得和第五期生裡的每個孩子都多親近親近?”

  北川涼聞言便轉身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一個髮色豔麗的中年男人正領著一個小女孩步伐浮誇地朝這邊走來。

  “天澤社長……或許事情並不是您想的那樣。”

  在看清對方的臉後,雪的父親也是面露難色地解釋道。

  即便是在上層的圈子中,也依然有著資產、權力的差距,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東西。

  就在綾小路篤臣上次舉行的聚會上,財閥間的孩子們發生衝突時甚至都會喊著要讓我的父親把你父親的公司搞破產之類的話語。

  雪的父親,說起來也只不過是一家大會社的社長,雖然在旁人看來已經是相當優渥,但說到底也只是在商界有些名氣,不然也不會在白色房間計劃的初期就投入大筆資金,不過是想要接觸到政財界的大人物罷了。

  而天澤家雖然比不上高園寺、北川這樣在國內數一數二的大財閥,但不管是在哪個方面都能輕而易舉地壓過他,因此看到對方露面後,語氣也不由得卑微了些。

  或者說,也存了些被對方一語道破小心思的窘迫。

  雪確實是他的親生女兒,但確實也是從出生開始就和他根本沒見過的‘陌生’孩子。

  最好的心理治療與無微不至的關懷,到底有幾分出自心中的愧疚,有幾分又是做給某人來看,或許也只有他本人心中最為清楚。

  “好久不見,一夏。”

  不過北川涼卻懶得理會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機鋒,他親暱地拍了拍跟著天澤社長一同過來的天澤一夏的頭。

  別看天澤社長現在一副看不過眼的樣子,其實他的行為說起來也和椿家並無二樣,如果說雪的父親還保留了幾分對女兒的愧疚的話,那他對天澤一夏的態度從始至終就只是冰冷的利用。

  白色房間剛剛解散的時候,一夏也被遣返回了天澤家,但包括天澤社長本人在內,沒有人對這個曾經的【試管嬰兒】抱有任何的感情。

  或許在一開始,天澤一夏的心裡還存在著一絲對親情的幻想,但天澤家的態度很快便將這一點的幻想徹底擊碎。

  但隨著北川涼得到北川家承認,成為唯一繼承人的訊息傳出,在白色房間內就與北川涼親密的天澤一夏的處境又發生了變化。

  她被允許恢復了“天澤”這個姓氏。

  “一夏也好想涼。”

  天澤一夏如今依然扎著雙馬尾的髮型,她伸出胳膊緊緊地抱住了北川涼。

  在白色房間的試驗品中,第五期生的心理狀況最為健康,除了一個叫“拓也”的孩子老是不能接受綾小路篤臣已經離去,白色房間解散的事實外,大部分孩子適應外界的速度都相當快。

  而天澤一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光從外表以及與人的溝通來看,她簡直和白色房間外的孩子並無兩樣。

  甚至比外面的孩子還要情感豐富一些。

  在北川涼看來,她現在所展現的,更多的是一種孩子般的自然而然的依賴和親近。

  尤其是那雙和螢顏色一樣的眸子,對於北川涼來說,天澤一夏更像是妹妹一樣的存在。

  不過在天澤社長的視角里,他更願意去將兩人之間的親密理解為另一個層面的情感,倒不如說,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畫面,這才是他願意承認一夏的原因。

  “既然一夏也在的話,就和我一起去看看雪吧。”

  和天澤一夏略略說了些日常的話題,北川涼倒也沒忘記今天來到這裡的目的,頷首向天澤社長問好後便重新開始朝雪的病房走去。

  而兩位大人則互有心思地又彼此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才由天澤社長主動開口道:

  “我們就不過去了。”

  “我正好也和天澤社長有些話出去說。”

  於是兩人便一齊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卻不料在一個轉角的方向正碰見了坂柳有棲。

  “坂柳……小姐?”

  兩人同時露出錯愕的神情,不過坂柳有棲倒是反應很快地先一步開口解釋道:

  “父親讓我過來找涼,說是警方還有一些具體的事情需要問詢。”

  “原來如此。”

  “難怪。”

  天澤社長和椿社長都有些尷尬,畢竟真說起來他們想做的都是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情的正主,恰恰就站在兩人的面前。

  “北川君就在裡面我女兒的病房裡。”

  伸出手來指了指具體的方向,椿社長和天澤社長便選擇匆匆地離開。

  而站在原地的坂柳有棲則是順著對方給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她的心尖上縈繞著一縷奇異的不安,像是一根若有若無的蠶絲一般。

  雪坐在床上,她的身上裹著一條被子,被子上繡著的是一株綻放的雪白的櫻花,她就被包在櫻雪之間。

  然後一隻纖細的手掌從花間探了出來,她摸到了放在一旁的手機。

  雪拿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放下,然後略略躊躇了一會,又拿了起來。

  螢幕亮起,暗淡,亮起,暗淡。

  她不斷地按著手機周身凸起的那個鍵,熒幕明暗的手機含在雪的掌心,像是欲開又閉的唇。

  【我明天來看你。】

  這樣折騰了一回,雪才終於點開了和北川涼的聊天記錄,然後從被子裡探出來半張小小的臉,只用露出的那一雙眼盯著這一句話來。

  就在她還要猶豫著要不要發條資訊問問對方已經到了哪裡時,病房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是北川涼。

  當他的身影出現的瞬間,就能感受到熱烈的感情在心頭盈滿。

  但其實說不定連自己都不清楚,哪些是真心實意,哪些又是派生的錯覺。

  曾幾何時的心意,此時此刻的心意。

  “看起來恢復的還不錯。”

  病房相當寬敞,讓天澤一夏給雪打了個招呼後,北川涼便拿過遙控器給她開了電視讓一夏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節目,然後才走到雪的病床前坐下自顧自地搬了張椅子坐下,笑著開口道。

  “嗯,父親和母親她們對我也很好。”

  雪乖巧地點了點頭,她把裹著的被子放開了些,半靠在床頭上和北川涼說話。

  如果說北川涼是白色房間裡遭罪最多的試驗品的話,那雪就是毫無疑問的第二。

  事實上,北川涼自己也是在事後才得知白色房間對雪做的那些事情。

  而且說起來,從鈴懸鍛冶的供詞來看,雪的遭遇完全是因為北川涼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給了鈴懸鍛冶關於恆河猴實驗的靈感,雪也不會被從四期生裡選出,更不會經歷後續的一系列事件。

  不過這些已經全部變成了不可追的往事,因此北川涼也是搖搖頭將過往的思緒統統捨去,只是關切地繼續詢問道:

  “雪——之後有甚麼打算嗎?”

  其實光從在白色房間裡的表現來看,雪絕對算得上是一個常理的天才,甚至可以說比天澤一夏還要出色。

  “……不清楚,父親說之後讓我出國留學之類的。”

  談及未來的話題時,雪一下子變得有些迷惘,不光是她,每一個從白色房間裡出來的孩子都表現出了這種情緒,畢竟對於他們來說,白色房間裡的一切就是他們過去的全部人生。

  因此,對於這個問題,雪只能是有些困惑有些苦惱地笑了出來。

  她的第一次笑容是天生的,但後來的每一次都是從北川涼那裡學來的。

  “那你父親,平時有沒有提過和我相關的事情?”

  “只是說讓我和涼多親近,但是我覺得我們本來就很親近啊。”

  雪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一樣,她伸出手指去戳了戳北川涼近在咫尺的臉龐。

  “看見涼現在這樣真是太好了。”

  指尖變成了整隻手掌,雪一邊撫摸著北川涼的側臉一邊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見過北川涼的血,甚至在那血上睡過一整晚。

  與白色房間時期的北川涼相比,現在的北川涼健康狀況無疑是好轉了許多,這是肉眼可見的變化,因此讓雪感到由衷的高興。

  “過幾天,有機會去見一次白色房間的助理鈴懸鍛冶,你要不要去?”

  北川涼並不抗拒雪的親近,他想起對方父親說的關於雪的問題,主動開口說道。

  在北川涼看來,與其一直被過去束縛,不如嘗試著去克服心中的恐懼。

  白色房間的助理,鈴懸鍛冶本人,在北川家的強烈要求下被秘密轉移到了他們的手中。

  反正白色房間案件也不會對民眾公開,直江系也樂意賣給北川家一個人情。

  順帶一提,將在逃的鈴懸鍛冶找到並抓獲的正是月城常成。

  畢竟他一直做的就是這方面的生意。

  聽到鈴懸鍛冶這個名字,雪的臉色頓時白了幾分,神情也有些勉強。

  “你要去見他。”

  就在雪抿著嘴不開口的時候,突然在房門外又傳來一個聲音。

  推開門走進的正是追上來的坂柳有棲。

  排除掉一旁撐著腦袋看戀愛綜藝看的津津有味的天澤一夏,其餘的三個人的站位便一下便組成了一個穩妥的近乎堅固的三角。

  第一個從這個三角里抽出身的便是北川涼,他對著坂柳有棲的方向笑道:

  “有棲怎麼今天也過來了?”

  “如果你還想更進一步的話,就必須要見他。”

  但坂柳有棲卻無視了北川涼的話,她只是走到雪的面前,以一種近乎激將的語氣。

  “只有跨過了他,你才能認清自己,不然他始終都是那個能用一句話就把你全部的人生粉碎殆盡的傢伙。”

  坂柳有棲毫不客氣地挑起了關於過去的話題,明明她根本沒有參與進那段時光,但又或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參與過,所以才能如此乾脆了當地發言。

  “又或者說,你不敢見對方,是要承認自己心中的感情,都是由那個人偽造的嗎?”

  “才不是這樣!”

  陡然提高的音量讓旁邊正沉迷戀愛綜藝的天澤一夏都回過了頭來,有些好奇地向北川涼這邊張望。

  雪捂著自己的胸口,像是感受著那裡沸騰著的心跳一樣回絕道:

  “不,我不承認這點,才不會,絕不會。”

  任何人看了那些影像後,都會覺得她對涼抱持著的感情是被人為塑造而出的,即使是她的父親,也只是抱著弄假成真的心思想和北川家攀上關係。

  富有暗示性的日復一日的洗腦,密閉環境中人為營造的吊橋效應,誰會把在那種情況下誕生而出的感情稱為正常?

  牆壁上的電視裡,正在重播的是熱門戀愛綜藝《天才們的日常》第一期。

  沙灘上並肩而行的兩串腳印在上揚的鏡頭裡越來越遠,旁白音用深情的語氣唸誦著:

  【他人也許正是你的地獄,那兒有心靈的傷疤結成的鎧甲,有防禦的目光鑄成的刀劍,有語言排布的迷宮,有笑靨掩蔽的陷阱。在那後面,當然,仍有孤獨的心在戰慄,仍有未熄的對溝通的渴盼。】

  “我也想啊……”

  “我也想大大方方地說對涼說‘喜歡你’,想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為了自己喜歡的人而牽動。”

  “但每當這個時候,腦子裡總會有聲音在命令我‘去喜歡上他’,在我連喜歡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一直這樣說著。”

  “我……也想和你一樣啊。”

  雪看向坂柳有棲的眼神像是一隻負傷的動物。

  對方的眼神讓坂柳有棲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往白色房間的時候。

  她跟著父親,一步又一步地走在那條長長的走廊裡,隔著單向的玻璃向周圍兩側的房間報以好奇的眼光,熱情地討論著裡面活著的動著的生物。

  簡直像極了。

  像極了第一次參觀動物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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