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天氣雖然還稍稍帶著一些未曾消散的寒意,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的不少愛美的女生們卻已經早早地脫下了臃腫厚重的冬裝,在偶爾蕭瑟的冷風中換上了顏色明媚的春裝,盡情彰顯著青春的活力。
冬去春來,時節的變換也意味著又一個學年將要結束,特別是對於三年級的學生們來說,這也代表著畢業季的臨近。
但與其他中學不同的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畢業季空氣中往往瀰漫的不是憂傷迷惘憧憬之類的情緒,而是一種更加緊張肅殺沉悶到極點的氛圍,而這份壓抑更是在今年達到了頂峰,即使是低年級的學生也都察覺到了些許的異樣。
因為這一屆的臨畢業生,直到這一刻,都還沒能真正地分出勝負來。
三年A班和三年B班,在三年後的這個緊要關頭,僅僅存在著七十三點的班級點數差距。
這也意味著本屆A班名額的懸念幾乎保持到了最後一刻,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這個A班通吃的教育體制下,A班和B班雖然聽起來差不太多,但畢業後的待遇卻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況且,已經努力到了這個時候,誰都沒有輕易放棄的理由。
特別是對於一路拼搏到現在,距離勝利只差臨門一腳的三年B班。
作為班級裡的絕對領導者,從上次的文化祭開始,友田就一直在有條不紊地引領著三年B班的前進,一點點地縮小差距,一步步地追上A班,接近三年的協作和近在咫尺的勝利讓整個三年B班看上去無懈可擊,每個人都堅定地相信最終一定能升上A班。
根據友田的預計,除開畢業考試外,這個月底應該還會有一次特別考試,如果表現出色的話,就此絕殺A班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且,除開班級外,友田也找到了另外一樣重要的東西。
自從上次的文化祭被班裡的星之宮知惠提醒後,他也開始注意到了茶柱佐枝對自己的感情,而感情這種東西一旦意識到就不可避免地開始蓬勃,等到友田再次回神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將茶柱佐枝給單獨叫了出來。
雖然有些懊惱沒能選在櫻花開放的時節,但在某個由冬轉春的黃昏,在夕陽的餘暉下,友田還是向前邁出了步子,伸出了自己的手去:
“我喜歡你。”
“請……多多指教。”
從那一刻開始,他和茶柱佐枝便成為了情侶。
“啪嘰啪嘰。”
坂柳有棲望著眼前的表白現場,輕輕地鼓起掌,看起來一副頗為感動的樣子。
而站在她身旁的北川涼則是扯了扯嘴角,沒想到居然能看見JK茶柱佐枝梨花帶雨答應表白的樣子,畢竟在他的印象裡,對方總是擺著一副人人欠她三百萬的臭臉,這種反差還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雖然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一直是封閉式管理,除開文化祭這種活動外一般不對外賓開放,但周圍路過的學生們卻對路邊的北川涼和坂柳有棲熟視無睹,畢竟早在三天前,學校就已經在論壇上宣佈了最新一期《天才們的日常》錄製地點將選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內的訊息。
從去年的十一月到現在,在巨大噱頭的加持和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北川涼和坂柳有棲所參加的《最強天才》欄目在全國範圍內都相當火爆,而與偏硬核的《最強天才》不同,兩人出演的幕後衍生綜藝《天才們的日常》則在家庭主婦和學生之間更具人氣,北川涼和坂柳有棲之間的不少互動在節目組的精心剪輯和後期處理下更是俘獲了不少CP黨的歡心,一時間竟隱隱有了幾分國民CP的味道。
白色房間和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跟著大出風頭的同時,背後的綾小路篤臣和鬼島也是緊鑼密鼓地加強了對自己的宣傳和包裝,這才有了這次錄製地點選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情況,而且也放出了訊息,下一次的錄製地點會選在白色房間內。
“我記得……這是三年B班的那個領導者吧。”
在一飽眼福了高中生表白現場後,坂柳有棲也是立刻憑藉著優異的記憶力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文化祭上見過的友田,說起來如果不是三年A班舉辦的答題大賽太過火爆,他主導的女僕咖啡廳應該是那次文化祭的第一。
畢竟他們班的女僕質量確實很棒。
“是喔,而且他表白的那個女生,應該就是文化祭裡的那幾個女僕之一。”
北川涼隨口回答了一句,到目前為止三年B班也還算正常,不過現在距離畢業也不到兩個月,那出導致三年B班一蹶不振,讓茶柱佐枝和星之宮知惠產生心魔的事件應該也快要近了。
“說起來,明天錄製完節目後應該還有時間,涼要和我一起逛逛嗎?”
“我記得坂柳理事長說過最好不要影響到東育的正常教學活動吧。”
“沒事沒事。”
坂柳有棲相當隨意地揮揮手,幾個月的相處下來,她和北川涼之間的關係又近了幾分:
“我已經問過爸爸了,明天三年級好像要進行一次特別考試,那段時間他們都得乖乖地待在教室考試呢。”
“特別考試?”
北川涼心思一動,他隱隱有種預感這就是那一次事件: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我們明天能去看看嗎?”
“唔,就我們兩個不帶攝像師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坂柳有棲琢磨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點點頭說道。
“那就這麼說好了,明天一起去看看東育的特別考試。”
“嗯。”
兩人剛剛說完,旁邊就跑過來一個一臉驚喜的一年級學生。
“請問是涼和有棲本人嗎?”
見坂柳有棲和北川涼點點頭,那個女生也是兩眼放光:
“可以合影嗎?”
“喔,沒問題。”
“可以。”
這幾個月的綜藝拍下來,以前就當過戲劇童星的北川涼自不必說,就連坂柳有棲也是磨鍊出了一臉標準的營業笑容,微笑著答應了下來。
“兩位可以比個心嗎?”
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提出了要求,女生也是將手機遞給同行的另一名男生,一臉期待地看向北川涼和坂柳有棲。
北川涼有點好笑地點點頭,朝著坂柳有棲的方向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彎曲成半圓的C形。
而坂柳有棲也十分配合地伸出右手,兩個C組成一個心形,對著鏡頭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合影完了之後,女生也是識趣地立刻道別,只是沒走出兩步遠,就忍不住大聲地討論起來,例如甚麼“鎖死了鎖死了,鑰匙我吞了”“磕到了磕到了,xx天下第一”之類的黑話也是聽的還在原地的北川涼和坂柳有棲一愣一愣的,對視了一眼,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你們這次要挑戰的是,全場一致特別考試。”
突然的奇襲,三年B班在猝不及防下便收到了班導的通知。
望著有些嘈雜的班級,班導也是立刻沉聲道:
“因為這次的考試規則很簡單,校方認為不需要事先討論和通知。”
“考試的規則概括一下就只有一條,面對給出的課題進行選擇,達成全場一致後便可通關,一共是五個課題,全部透過的話,可以獲得五十點的班級點數。”
對於現在的三年B班來說,班級點數這四個字無疑是最香甜的名詞,全班的躁動也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是一起看著班導,眼裡流露出期待的光彩。
“首先進行例題以方便大家更好地理解本次考試。”
三年B班的班導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按順序發放給了每一個學生,緊接著在白板上投影出一個課題:
【失去五點班級點數,每人獲得一萬點個人點數。】
【贊同,反對】
“現在請所有人禁止一切討論和發言,六十秒內在手中的平板電腦裡選出自己的答案。”
大部分的學生都沒有絲毫的猶豫,畢竟這個時候每一點的班級點數都至關重要,遠遠不是一萬個人點數可以比擬的,結果便是還不到六十秒,投票的票型就顯示了出來。
【贊同:零票。反對:三十四票】
意料之中的結果。
班導也點點頭繼續說明道:
“接下來的五個課題也就和例題的模式一樣,匿名投票的時間依然是六十秒,像這樣達成全員一致的話便進入下一個課題,如果不能的話則進入十分鐘的討論時間,每十分鐘進行一輪投票直到全場一致,或是時間用完。”
“總時長是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內沒能完成五個課題,扣除班級點數三百點。”
前所未有的嚴厲懲罰讓三年B班的所有學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同時,六十秒內沒能作答的學生將視作逾時,逾時超過九十秒,該學生退學。”
在簡潔地介紹完規則後,班導也是馬不停蹄地開始進入到正式的【全場一致考試】環節。
前四個題目基本上沒有任何壓力,即使偶爾出現小小的分歧,在友田的協調下也往往能迅速解決,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三年B班就已經達成了四次的全場一致。
就在三年B班覺得要白拿這五十點班級點數時,第五個課題的出現讓全班詭異地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陷入了一種突兀的安靜:
【讓一名同班同學退學,相對地可獲得一百點班級點數】
【贊成,反對】
【若全場一致贊成,接著需指定要退學的學生並進行投票】
而就在這時,北川涼和坂柳有棲也悠悠然地逛到了三年B班的門口,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課題上,又加上窗簾的掩護,三年B班一時倒是沒人注意到兩個孩子的接近。
因為規則的限制,每個課題的第一輪投票前無法發言,因此在一片緘默中,三年B班開始了第五個課題的第一次投票。
【贊成:五票。反對:二十九票】
未達成全場一致,進入到討論階段的三年B班瞬間就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會投贊成啊,大家不是一直努力到現在嗎?班裡的,全部都是同伴才對吧。”
一名男生像是不能理解現狀一樣抱著頭說道。
“可是這是一百點的班級點數啊……”
另一名女生嘀咕道。
眼下三年B班和三年A班的差距只有七十三點,萬一A班選擇了全員反對,B班選擇了全員贊成的話……B班的班級點數就將超過A班,在這個臨畢業的關鍵時刻成為新的A班。
“而且如果我們反對,A班同意的話,我們和A班之間的差距就會變成一百七十三點。”
又是一名男生髮言道。
“但是A班不可能選擇讓人退學的,他們班也很團結。”
一名女生反駁道。
“那我們就應該同意吧,如果A班選擇不讓人退學,這正是大逆轉的好機會啊。”
順著剛才那名女生的邏輯,一名男生撇撇嘴道。
友田沉默著暫時沒有發言,只是儘量安撫著各位的情緒,現在的時間還很充足,他決定在看兩輪的投票。
幾分鐘之後的第二輪投票結果出來後,友田的眉頭又皺的深了些。
【贊成:十票。反對:二十四票。】
贊成退學一人以拿到一百點班級點數的學生增加了。
匿名投票帶來的無風險讓不少人心中的慾望開始蠢蠢欲動。
退學一人的話……只要不退學到自己,就有可能升上A班!
“A班,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門外窺探著的坂柳有棲低聲感嘆了一句,她看著一牆之隔的班級裡逐漸開始變得歇斯底里的氛圍,用胳膊肘抵了抵北川涼:
“喂,涼會怎麼選?”
“這並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
北川涼搖搖頭,他將目光放在了面色掙扎的友田身上:
“美國心理學家菲利普說過,凡人變成惡人的因素很多,其中一個便是匿名化和去個性化,當然,還有群體壓力。”
“在這種情況下,領導者的作用,會被削減到最低。”
果然,看起來似乎更偏向於反對派的友田最終還是站了起來表示大家可以選擇贊成,因為現在的形勢即使看上去仍然是反對派佔優,但贊同派卻已經無法被說服了。
這並不是少數服從多數的遊戲,而是能被說服的服從無法被說服的遊戲。
但是緊接著的,便是第二個問題。
【讓誰退學?】
班裡的氣氛又沉默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窺探著他人,窺探著友田,害怕從對方的嘴裡報出自己的名字。
但是,讓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三年B班的領導者,帶領他們一路走到現在的友田突然釋然地笑了,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把票投給我吧,我自己退學就好。”
沒有人說話。
這個時候誰都不敢出聲安慰或是道歉,好像只要開口就立刻會順勢被要求替代友田一樣。
或許在這個時候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或許確實很難過,但更希望的,還是升上A班。
因為那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所有資源只提供給A班的學生,百分百的升學率和就業率……
“大家不用感覺對不起我,這是對班級來說最好的選擇。”
友田還在儘可能地活躍氣氛。
投票時間到了,大家一邊抱持著抱歉的情緒一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將票投給友田。
這是友田的願望,現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它而已。
醜陋地安慰著自己,掩蓋掉精緻的利己主義。
但結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贊成:三十三票。反對:一票。】
有人在反對。
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洩口一般,男生們開始大聲嚷嚷起來:
“到底是誰?”
“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友田他自己都說了願意。”
“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和友田的心意好不好?”
吵吵鬧鬧但是沒有結果的十分鐘過去了。
再一次投票。
【贊成:三十三票。反對:一票】
像是一枚釘子一樣刺痛著所有人的眼睛,在這個義憤填膺的時刻,有女生小聲地說出了看到了昨天友田向茶柱佐枝表白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投向了坐在那裡面色蒼白的茶柱佐枝,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星之宮知惠。
他們的眼神裡充斥著質問和不解:
“喂,是茶柱你吧。”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已經決定讓人退學了。”
種種的言論從四面八方傳來。
但茶柱佐枝閉著眼捏著手依然選擇反對。
“友田!你勸勸你的女朋友?”
有女生受不了了,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但友田也只是搖搖頭,考慮到對方主動承擔了退學,其他人也不好再強逼。
“把茶柱投出去吧。”
“她這麼想保住自己的男朋友,那就乾脆讓她替代友田好了。”
“我覺得沒問題。”
在幾輪嘗試無果後,三年B班的學生開始轉換思路。
“喂,茶柱,你不想讓友田退學的話,自己退學怎麼樣?”
茶柱佐枝抿著嘴看了一眼友田,她想起昨天黃昏時的告白,毫不畏懼地點了點頭。
她感覺自己像是故事裡保護公主的騎士一樣,渾身上下充滿了自我感動的勇氣,茶柱佐枝覺得這就是愛情。
【贊成:三十三票。反對:一票。】
但茶柱佐枝還是沒有出局。
這一次投反對票的,變成了友田。
在三年B班學生們或鬱悶或悲憤或痛苦的叫喊聲中,茶柱佐枝恍惚間覺得自己看見了向風車發起衝鋒的唐吉坷德。
這個聯想不知所謂,就像烏鴉為甚麼像是寫字檯一樣沒有答案。
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星之宮知惠衝上來憤怒地抓住自己的前襟時,茶柱佐枝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
她不再能聽見任何質問和渴求,她只是將目光投向友田,然後虔誠地一遍又一遍按下反對。
反對、反對、反對、反對……
三年B班在絕望中迎來了時間的終結。
全員一致考試,三年B班未通關,扣除三百點班級點數。
“完全無法理解。”
看完了全程的坂柳有棲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就是所謂的談戀愛會讓雙方都變成白痴嗎?”
同樣覺得看了一出爛戲的北川涼也頗感無趣地開口說道:
“如痴如醉的強烈感情並不是愛情存在的證明,它唯一能表明的就只有那些男女在先前是多麼的孤單與無聊罷了。”
“茶柱佐枝和友田這件事之後也沒法在一起了。”
“那涼覺得甚麼才是愛情的證明呢?”
坂柳有棲湊上來在北川涼的耳邊輕聲問道。
“……我哪知道。”
北川涼瞥了一眼被坂柳有棲握著的右手,他低聲又重複了一遍:
“我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