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最好不要進去。”
坂柳成守站在病房外溫柔地阻攔了想要進入病房的女兒。
在接回北川涼的第二天,坂柳有棲就主動來到了醫院,以前都是別人來這裡探望她,今天還是她第一回去醫院看望別人,往日熟悉的風景換了個立場後也覺得新奇起來。
“怎麼了嗎?”
坂柳有棲踮起腳來向裡面張望,她的個子太矮了,即使很努力地踮著腳也只能讓頭皮的部分勉強夠到玻璃窗的下邊緣位置,完全沒法看到裡面的情況。
“涼已經進入生理脫毒階段了,這也是最關鍵的階段。”
坂柳成守耐心地解釋道:
“他需要戒掉對成癮性藥物的依賴,所以這一切是必須的步驟。”
生理脫毒階段是戒毒的第一個階段,也是最痛苦的階段,雖然坂柳成守已經安排了專業人員和隨時的醫療協助,但同樣考驗著北川涼本人的意志。
“戒斷反應?”
坂柳有棲想起自己以前曾經在書裡看過的某個名詞,坂柳成守點點頭肯定道:
“嗯,戒斷反應。”
“很疼嗎?”
“很疼,即使是很多大人在戒斷反應面前也扛不住,如果有人願意給他們提供藥物的話,像狗一樣跪下來流著眼淚鼻涕的大有人在。”
坂柳成守的見識自然比現在的坂柳有棲要廣闊不少,他也有過身邊的朋友不小心沾染了這東西后毀掉整個人生的經歷,因此說到這裡也是面色沉重地抿著嘴唇:
“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碾碎了一樣的痛苦,當時他是這樣說給我聽的。”
得益於當年的經歷,坂柳成守對這方面的知識也算是瞭解。
一般來說,正常成癮的過程應該是先從吸食開始,繼而因覺得快感不夠而轉為靜脈注射,最後才會極致瘋狂到直接將藥物進行動脈注射追求最極端的刺激,但北川涼從一開始就被強迫著進行了靜脈注射,甚至在前幾天還接受了一次“開天窗”(動脈注射)。
況且未成年的兒童本身免疫系統就要弱上一些,對藥物的成癮性和依賴性更加難以擺脫,種種不利的狀況疊加起來,說實話,即使是坂柳成守也沒有多少信心。
“但是好安靜啊。”
坂柳有棲忍不住開口說道,坂柳成守也不禁微微一愣。
他想起自己當初那位朋友戒毒時讓護士把自己綁在拘束椅上,面色猙獰地大吼大叫的畫面,先是哭後是笑,最後垂頭喪氣地認輸請求再給他最後一次注射。
裡面的情況確實太安靜了,如果不是坂柳成守特意安排了護士在裡面貼身照看的話,他都有些擔心北川涼是不是昏死過去了。
不過坂柳有棲的話也讓坂柳成守有些不安,但他還是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沒有事情的,相信那個孩子吧。”
“等他情況穩定下來些,有棲再過來看他。”
“生理脫毒之後還需要心理脫毒,到時候就需要有棲的幫忙了。”
“幫忙?”
坂柳有棲好奇地偏了偏頭。
“嗯。”
坂柳成守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他蹲下身子親切地解釋道:
“心理脫毒的話,如果有家人或者朋友陪著的話,可以幫忙鼓勵和分散注意力,能夠更快地幫助患者回歸到社會中來。”
“爸爸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所以就拜託有棲啦。”
“知道了。”
坂柳有棲面對父親的請求頗為認真地點點頭答應下來。
對於北川涼來說,地獄般的兩個星期終於是熬了過去。
得益於坂柳成守為他安排的完善的醫療體系和看護支援,再加上本人的意志力和金色天賦【堅持】的助力,生理脫毒的階段終於是成功結束,身體基本上擺脫了對藥物的依賴。
大汗淋漓地躺在病床上,北川涼估摸著自己的體重,感覺比起剛來這裡的時候又瘦了一圈,幾無血色的嘴唇中緩緩地吐著氣,一副脫力的樣子。
這個時候倒是有些懷念最早版本的文字模擬器時期了,反正也就是【第xx天:戒斷反應發作,克服】之類的重複。
與上個模擬中患有漸凍症的痛苦不同,一種是無能無力地看著身體的器官和肌肉一點點地衰竭和萎縮,一種則是強烈的渴望,骨子裡的癢和痛。
應該說上一次模擬的經歷算是提前磨礪了一遍精神,這一次的生理脫毒過程硬生生地被北川涼給押了過去,但也絕對算得上是迄今為止的所有模擬中最難忘的幾段經歷之一了。
習慣性地從桌子上取出醫生開好的藥,北川涼在這兩個星期間幾乎喪失了自主睡眠的能力,只能透過藥物進行輔助,入睡的效果很顯著,但每次醒來後卻並未感受到任何睡眠後的滿足感,只是人造的機械的睡眠。
就在北川涼打算和過去的兩個星期一樣吃藥入睡時,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卻突然亮了起來。
這是坂柳成守特意留在這裡的,意思是如果北川涼遇到了甚麼困難的話可以隨時打電話和他說,但現在打電話過來的卻並不是坂柳成守,而是坂柳有棲。
“喂。”
或許是受這次模擬的整體影響,或許是因為過去兩個星期的經歷讓已經讓他疲憊不堪,北川涼的聲音有些淡漠。
不過這也符合他如今的人設,如果北川涼現在每天還能沒心沒肺樂呵呵的話,坂柳成守估計會懷疑他精神出了甚麼問題。
“喂……涼。”
聽到了對面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是叫這個名字吧’以及書頁翻動的聲音。
“聽說你已經成功地度過了第一階段,所以恭喜。”
伴隨著輕微的‘啪嘰啪嘰’的拍手聲音。
感覺這次模擬中的坂柳有棲要更為活潑和靈動一些,應該是提前治好了病的緣故。
這兩個星期,北川涼也一直在努力地和照看自己的醫生和護士們積極溝通並獲得情報,這些受坂柳家專門聘請的醫護人員自然會熱衷於聊起一年多前的先天性心臟病事件,因此北川涼也是獲知了坂柳有棲被治好的訊息。
雖然醫護人員們只是把撿到治療方案這件事當作是一個故事和樂子,但是北川涼卻很清楚這應該是真的。
因為那塊隨身碟怎麼聽怎麼耳熟,很明顯就是上一次模擬中他花費了大心血整理出來的坂柳有棲這一類的先天性心臟病案例病理分析和治療方案。
不過具體的前因後果還是需要進一步調查,雖然北川涼總感覺這件事情和螢脫不了干係就是。
畢竟傳言裡坂柳有棲是跟著一隻貓發現的隨身碟。
不過能提前治好坂柳有棲的先天性心臟病這件事對於通關來說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弊,坂柳有棲的心理缺陷不完全來自於生理缺陷,但一定與它相關。
所以還是給螢記上一功。
“喵。”
剛想到螢的事情,北川涼就正好從坂柳有棲那邊聽到了熟悉的貓叫聲,接著就是坂柳有棲略帶嫌棄的‘這個時候往我身上湊這麼殷勤’之類的吐槽。
在按下了強行湊上來的貓咪後,穿著睡衣的坂柳有棲也是趕快開口道:
“總之明天我就能去醫院看你了,晚安。”
“還有,父親說我比你大,所以明天記得叫我姐姐。”
似乎是怕耽誤北川涼的睡覺時間,又似乎是本來
就只為了通知這一件事情,坂柳有棲迅速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北川涼將已經變成嘟嘟忙音的手機重新放了回去,有些哭笑不得地躺回到了床上。
上一次堀北鈴音的模擬裡他還是坂柳有棲的哥哥呢,結果現在又變成了比她小上一些的弟弟,果真是世事難料。
不過讓北川涼有些在意的是,不管是坂柳有棲還是坂柳成守,言語間都完全沒有提到過任何有關婚約的事情,但【婚約】道具確實是已經消失在了個人倉庫中,是已經被使用的狀態。
只能是以後再找機會問問了。
閉著眼整理了一遍此次模擬到現在為止的所有過程,北川涼也是將目標放到了【白色房間】。
雖然只在白色房間呆了六、七年,但他也是徹底明白了白色房間到底是一個怎樣性質的組織,再加上現實世界裡也已經和他們對上,所以要覆滅這個計劃的話,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哪怕已經脫離了白色房間足有兩個星期,但腦海裡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在那裡的事情。
以及人。
舉起左手的手臂,上面的疤痕和針孔已經開始淡去了,但隱約間還能看出幾分過去的猙獰。
“一定會有辦法的。”
低聲呢喃著,思索著的北川涼閉著眼睛開始追溯過去的一切。
“當初綾小路清隆是透過綾小路篤臣的管家的幫助而逃離了白色房間。”
這是久遠的,一之瀨帆波第三次模擬中的資訊。
“那是綾小路清隆十五歲的時候,也就是現在的八年後,那時候的綾小路清隆能逃離是因為綾小路篤臣失去了對白色房間的管控,他被迫將綾小路清隆交給了松雄管家去照顧一年,而綾小路清隆則在管家的建議下選擇了報考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以逃離白色房間的追捕。”
“綾小路篤臣應該不是白色房間計劃的真正幕後主使,從白色房間計劃開始的時間倒推的話,那時候的綾小路篤臣也就三十歲左右,完全沒有資源和能力去支撐起這樣的一個計劃。”
“他希望做出成果,對我的利用也是如此,而且過程相當粗暴和急躁,白色房間明顯不是一個短期內可以出成果的計劃。”
“這說明他幕後支援他的那個人也迫切地需要這樣一份成果和政績,綾小路篤臣本身的地位不低,能夠作為他的後盾,對方所圖謀的應該是這個國家的權力。”
雖然幾乎能鎖定到最後的真兇,但是北川涼卻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麼機會,畢竟就他這小胳膊小腿的,想要在政治層面上去駁倒對方實在是有些痴人說夢。
而且北川涼嚴重懷疑綾小路篤臣白色房間計劃中斷就是因為那位靠山出了甚麼事情,結合年齡來推測,可能是去世。
“不過……還是有能利用的地方。”
白色房間的現狀並不會因為他一人的離開而改變,如果北川涼預料不錯的話,他應該會被冠以一個淘汰的名頭,白色房間的孩子們就是這樣悄無聲跡地消失的。
堀北鈴音的模擬過程倒是給北川涼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思路。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用魔法打敗魔法。
“你是打算把自己的整個房間都搬過去嗎?”
坂柳成守有點頭痛地看著眼前的女兒,對方正指揮著搬家人員一箱箱地將各式各樣的物件搬到貨車的後備箱。
“反正爸爸老是不回家裡來睡覺。”
坂柳有棲眨了眨眼睛,她一面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地挑好然後塞進箱子裡一面又把桌子上的國際象棋盒子放進了揹包:
“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歡甚麼,所以多帶幾樣最保險吧。”
“國際象棋、圍棋、撲克牌……手機、膝上型電腦……而且爸爸不是說他最近要靠安眠藥才能睡著嗎,我還帶了故事書。”
“我以前生病的時候,爸爸也是這麼給我準備的吧。”
“我特意查了,心理脫毒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所以陪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坂柳成守還是難得看女兒這麼對一件事情上心,不過他一向不干預坂柳有棲的事情,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你簡直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能夠與母親相提並論是對我最大的誇讚。”
坂柳有棲笑眯眯地回應道,她將父親送給她的那一沓遊樂園動物園水族館的季票收好放進口袋,突然想起來某件事:
“爸爸最近是不是擔任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理事長?”
“是啊,所以最近才忙的要死。”
坂柳成守無力地吐槽了一句。
緊接著他就看見女兒乖巧地對他伸出手來:
“那就請把文化祭的門票一齊交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