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跟平常不同。
大概是和母親見過面之後,心裡就一直無法保持平靜。
就像腦袋中的某個齒輪的咬合方式有問題一樣,咔噠咔噠地卡住了,意識和思考都變的遲鈍了起來。
回過神時,已經坐在了心理醫生的對面。
“一之瀨帆波。”
“嗯。”
“我想在確認一遍當時的情況。”
“嗯。”
“當時你主觀上想要謀殺的物件是輕井澤惠,而不是北川涼,對嗎?”
最後一句話裡面的名字,與那個人在那個時候,或是以前曾聽過無數次的話語重疊。
一之瀨帆波身子一軟,感覺好像要昏倒了,膝蓋的力量、身體的力量,全部流逝的錯覺湧上了心頭,堵在了嗓子眼,讓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在以前拒絕對方的時候,總會想起母親的話,用這個年齡的小男孩所發下的一切承諾都是虛假的來欺騙自己。
但是,對方是認真的。
涼是認真的。
他真的希望一之瀨帆波能夠改變,希望他自己能得到一之瀨帆波的認可。
所以才會不論何時都以滿面的笑容,凝視著自己。
哪怕是最後的最後。
深信總有一天能夠實現的願望。
深信某日一定會被認可的戀情。
“是的,我從來沒有要殺害涼的意願。”
倒不如說,對他所懷有的全部都是與之截然相反的東西。
真的。
真的。
一之瀨帆波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確定自己的內心。
然而,正因為這是最真實的真心話,一之瀨帆波才發現了一件事。
終於發現了。
事到如今。
“這種感情……”
如果是現在,要一之瀨帆波說上一千遍一萬遍都沒有關係,可是,她想將這番話告知的物件,已經不存在於任何角落了。
就算找遍天涯海角,即便用盡所有方法,也沒有辦法將任何的訊息傳達給他知道。
不管是甚麼言語,都無法再對他訴說。
“我一直喜歡的都是涼。”
應該接受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不管怎麼思考、不管多麼想忘卻,然而,只有這件事是無計可施、無法改變也無法挽回的最慘痛的事實。
可惡、可惡、可惡。
無法遏止不斷湧出的漆黑的心情。
不斷溢位無法停止的曾經的回憶。
但是,再怎麼做都沒有用了。
一切,早在涼停止呼吸的時間點,就已經結束了。
而現在等待在自己前方的也就只有破滅,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停留在對方已不復存在的世界裡,不斷尋求應該訴說的話語而一邊步向死亡。
當一之瀨帆波察覺時,淚水已撲簌簌地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然後,她在床上醒了過來,摸索著拿到了手機,凌晨四點,今天是入學的第二天。
在重生了這麼久之後,一之瀨帆波再一次地夢見了記憶裡最不堪回首的場景。
開學的第二天,由於是第一天正式開始上課,因此課堂上的大半時間只是做了學習方針等說明,每一門課程的老師們都開朗、友善到讓人不覺得這裡是升學學校,但是坐在綾小路清隆周邊的所有學生還是沒有懈怠地認真聽講以及做筆記。
除開高圓寺六助,這個傢伙從第一節課開始就對老師熟視無睹,修剪指甲、打理劉海、閉眼小憩,但是老師們卻對這樣的行為視而不見,因為老師的放縱以及對方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威脅般的發言,即使有一些想要規勸這種行為的A班學生,但在看見對方兩臂虯結的塊塊肌肉後也都搖了搖頭選擇了放棄。
上午的課程很快結束,大概過了幾分鐘後,班上大約一半的學生便消失無蹤,大多是兩三個一組地前往食堂,葛城康平的周圍圍攏了五六個男生女生,隔得老遠都可以聽見戶冢彌彥的大嗓門,而櫛田桔梗則是選擇了去庭院裡和其他帶便當的學生們互相分享。
“我接下來想去學生餐廳,有沒有人要一起去?”
對於綾小路清隆完全無法想象的臺詞被爽朗地說出口,站起身的平田洋介很快便聚集了班裡剩下的不少學生,女生佔比要大一些,畢竟論起外表的話,平田洋介的外形還是比葛城康平的大光頭要順眼許多的。
雖然只是開學的第二天,但班裡已經隱隱開始形成了這三個小團體,綾小路清隆隨意地舉起了手,混在人群裡加入了平田洋介的隊伍。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前往學生餐廳,平田洋介的情商很高,哪怕是跟在最後面的綾小路清隆都被他友善地問候了兩句。
“綾小路同學下午打算去參加社團的招新嗎?”
這是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在廣播裡發出的通告,今天下午的五點鐘,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各個社團將會在第一體育場舉辦社團的說明會,招納新人。
“我打算參加足球社,綾小路同學要一起嗎?你看起來還蠻結實的,上臂的肌肉明顯有受過鍛鍊。”
“哈……是,如果有合適的社團的話,我會考慮加入的。”
綾小路清隆將這個話題敷衍過去,平田洋介也不介意,他點點頭說道:
“聽說葛城同學想去參加學生會的招新。”
“學生會的稽核好像是社團中最難的,希望葛城同學能成功吧。”
綾小路清隆點了點頭,平田洋介便又和其他人開始閒聊,因為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足球社團曾經獲得過好幾次夏季大會的優勝,所以他一副看起來相當期待的樣子。
“足球社……”
認真思考了一下平田洋介剛才的建議,綾小路清隆確實抱有參加一個社團的想法,畢竟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模式下,社團幾乎是他唯一一個與外班,乃至高年級學生的泛用聯絡渠道,不管是在打探情報還是拓寬人脈方面都能發揮出相當的作用。
不過體育社團似乎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參與社團的練習。
稍稍思考了一圈,綾小路清隆就放棄了參加體育類社團的想法,他將手收攏在袖中,眯著眼打算等到下午具體的宣講會開始後再做決斷。
不過他心中已經隱隱地定好了目標。
“學生會?”
一之瀨帆波將餐盤放在了桌上,她雙手合十輕輕地說了一聲“我開動了”後便聽見了坐在對座的北川涼的話,有些驚訝地反問了一句。
“對,學生會。”
北川涼有條不紊地將盤中的食物送到自己的口中,學生餐廳里豪華套餐的視窗處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隊,只是粗略地一掃,就能看見不少一年D班的學生。
所以為了節省時間,北川涼只是打了一份正常的套餐,雖然菜品說不上豐盛但也可以填飽肚子,一之瀨帆波選擇的套餐比北川涼還要便宜一些,基本上就是家常的款式。
“帆波有沒有加入學生會的想法呢?”
北川涼將剛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他注視著一之瀨帆波的瞳孔,等待著她的回答。
“畢竟帆波國中也在學生會,還當了一年多的學生會長。”
“是呢。”
提到以前的事情,一之瀨帆波也不經露出懷念的微笑,她抿了一口碗裡的味增湯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打算去試一試。”
“帆波的話,肯定沒有問題。”
北川涼點了點頭,在確認了一之瀨帆波確實還想要加入學生會後,他便放下了心來,繼續對付著盤裡的食物。
“感覺下次可以自己買食材做飯呢,不僅能省下來一些點數,口味說不定比這裡都好。”
一之瀨帆波撐著頭看著北川涼吃飯的動作,她每次待在北川涼身邊的時候,往常元氣滿滿的聲線總是會莫名其妙地低上三個調子,嬌柔地像是在撒嬌。
“涼,你停一下。”
北川涼抬起頭有點疑惑地看著一之瀨帆波,對方伸過來一隻白皙的右手,細嫩的手指輕輕地捏住了黏在他嘴邊的一粒米飯,自然無比地將它送進了自己的嘴裡。
這大概是隻有一之瀨帆波才能做出的動作。
因為這是她的母親從小到大對她做過無數遍的動作,而一之瀨帆波也對妹妹做過很多次。
巧合的是,北川涼和螢之間也有相當多類似的互動。
因此相較於曖昧這一層面,兩個人體會更深的或許是其他的東西,於是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螢以前吃東西的時候……”
“真希也是這樣……”
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起了自己的妹妹,再一起略顯尷尬地停住。
“三年的全封閉,果然還是有些長呢。”
一之瀨帆波嘆了口氣。
“但是總是要獨立出家庭,去一個人生活的。”
北川涼點了點頭說道:
“這三年不過是未來的預演,畢竟帆波也不可能守著妹妹和母親過一輩子。”
“嗯,總有一天會獨立出原來的家庭,組建自己的家庭。”
一之瀨帆波的嘴角上揚,但是又覺得自己的話好像有點過於直白,連忙低頭,做出一副專心吃飯的架勢。
“哈嘍,這裡沒人,對吧?”
扭過頭去,北川涼看見輕井澤惠眨著碧波般的藍色瞳孔,手裡拿著餐盤直接坐到了北川涼的身邊。
常理來說,兩個人一起吃飯的話,面對面的對座是最舒適的選擇。
不光可以輕鬆地觀察到對方的神態動作,餐桌下的雙腿有時候也會在不經意時彼此相觸一下再迅速分開。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沒有人坐在對方的旁邊。
一之瀨帆波看著擠到北川涼身邊坐下的輕井澤惠,只感覺從心底裡莫名地冒出來一股無名之火。
她對任何人都可以溫柔,但是輕井澤惠卻是唯一的例外。
在一之瀨帆波重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每天晚上都會翻來覆去地做同一個噩夢,再一身冷汗地從床上驚醒。
那是她手中的刀刺進北川涼胸膛的情景。
與漫天綻放的花火同時映入一之瀨帆波視野中的,是青梅竹馬胸前汩汩流出的鮮血,然後一點點地沾染到自己的手上。
雖然知道將過錯歸於一人是蠻不講理的做法,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再發生的,只存在於過去的幻象,雖然知道北川涼現在正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和自己說話。
但是一之瀨帆波還是不願意見到輕井澤惠。
她並不責怪輕井澤惠,也不會對輕井澤惠抱有其他的報復之類的想法,一之瀨帆波知道、理解、認可,甚至在她在劇團裡打工時,也會為了兩人在舞臺上的精彩表演而鼓掌。
可就是無法接受。
或許是因為見到對方就會想起那個病態的自己一樣。
哪怕是在幾人還沒入學時,她們都十分有默契地避開了彼此,一之瀨帆波早上去北川家比較多,那輕井澤惠就選擇晚上去北川家。
但是這裡是全封閉的東京高度育成中學。
兩人終於避無可避。
“輕井澤同學不是B班的班長嗎?”
一之瀨帆波隨口詢問了一句,她的意思很明確。
“我和涼都是老搭檔了,就是這次沒分到一個班而已,以前國中的時候我們倆還不在一個學校呢,不也是經常一起吃飯。”
輕井澤惠隨意地擺了擺手解釋道,她其實也不知道為甚麼一之瀨帆波總是對自己抱著莫名的敵意。
“帆波打算加入學生會,惠有想好的社團嗎?”
感覺不能讓這兩個人再聊下去的北川涼連忙開口扯開另一個話題。
“社團嗎?我還專門查了一下,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沒有戲劇部,真是太可惜了。”
輕井澤惠含著湯匙抱怨道。
“所以到時候就隨便去看看吧,如果有順眼的就報個名。”
“涼呢?”
“還沒有想好。”、
北川涼搖了搖頭,他並沒有進入學生會的打算,和南雲雅要來的兩個名額打算給一之瀨帆波和堀北鈴音,兩人都有進入學生會的想法,也確實具備應有的能力,而且都是D班的學生,在日後的特別考試中應該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那涼要不要和我一起建立一個新的社團?”
輕井澤惠用胳膊蹭了蹭北川涼的左臂:
“雖然步驟很麻煩,但是基本上是學生會負責審理。”
她瞥了一之瀨帆波一眼,驚喜地拍了一下手:
“正好!一之瀨同學打算進入學生會。”
“如果輕井澤同學要和涼一起建立新社團的話,那我說不定對學生會也沒甚麼興趣了。”
一之瀨帆波笑了笑:
“堀北同學好像也打算進入學生會,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找她幫忙。”
學生會的招待室裡,堀北鈴音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春天還是要注意保暖。”
坐在她對面的堀北學開口關切道,兩人自一年多前的文化祭分離後也是久別重逢。
“知道了。”
堀北鈴音點了點頭,她剛剛已經聽完了堀北學說的全部關於學生會現狀的情報:
“所以哥哥擔心今年南雲還是會利用自己的權力私自招新嗎?”
“嗯,雖然我自己是打算放棄這一次的招新,但是南雲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擴充勢力的機會。”
“放心吧,我也會來參加學生會的招新的。”
“嗯,我相信鈴音。”
堀北學溫柔地點點頭,闊別了兩年後,他深刻地意識到了妹妹的成長,其中甚至就包括自己手裡正吃著的,由妹妹帶來的便當。
“鈴音居然專門注意到了我不吃香菜的忌口。”
堀北鈴音微紅著臉接受了哥哥的誇讚。
畢竟她不太好意思直說這是因為哥哥手裡吃著的,實際上是打算給北川涼的那份。
只是一之瀨帆波的動作比她還要快就是了。
堀北鈴音咬著筷子的前端,有些悶悶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