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回來,涼在出演戲劇的時候,有想過讓戲劇中的某個人物復活嗎?”
坂柳有棲自然地發出自己的詢問,她正端坐在北川涼的【四零八號】房間裡,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隨身攜帶的手杖則是靠在一旁。
現在是接近傍晚的六點鐘左右,坂柳有棲大約在二十分鐘前敲響了北川涼的房門。
“戲劇中的人物本來就不存在,更不用說復活。”
北川涼放下手中的書本隨口回應道:
“難道要讓哈姆雷特復活到現世去爭奪聖盃嗎?”
“向端麗的叔父發起叛逆?”
今天的坂柳有棲似乎對北川涼的俏皮話並不感興趣,她凝視著北川涼的瞳孔說道:
“那我就換一個說法吧。”
“你覺得戲劇裡哪一個人物不應該死掉,或者說,你希望他能繼續活下去。”
倒是沒有想過坂柳有棲向自己詢問這方面的問題,如果是輕井澤惠或者椎名日和的話,北川涼應該不會覺得意外。
所以他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後,搖搖頭開口道:
“沒有。”
“為甚麼?”
坂柳有棲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相當擅長這種嘴角上揚眼中卻全無笑意的假笑。
“因為死亡也是構築人物的一部分,很多時候,就是因為死亡,才能更好地表現人物的性格。”
北川涼點了點頭又補充道:
“生命只有一次,正是如此,那些為了自己的信念、為了某人、為了某物而拋棄掉自己生命的抉擇才能讓人更加印象深刻。”
“生命,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最後的本錢。”
坂柳有棲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確實也常常有人說,正因為死亡只有一次,所以才會為那些悲劇而動容呢。”
但她緊接著露出了小惡魔一樣的笑容,纖細的手指點過自己的嘴唇:
“但如果是現實中呢?”
“每個人都有想要復活的人吧。”
“雖然大家都知道生死無法逆轉,但很多時候,人類還是會去祈求所謂的奇蹟。”
坂柳有棲露出略顯苦澀的微笑。
“嗯,會的。”
北川涼簡單地回覆了一句,他久違地想起了過去的很多時光,想起了螢最後留給他的照片。
“所以為甚麼人要活著呢?”
“因為人死了,活著的人就會難過。”
北川涼注視著坂柳有棲,她應該是北川涼認識的身形最為嬌小的一個女孩子,抱著膝蓋的姿勢更是讓整個人看起來似乎又小了一圈。
“可惜人都是會死的。”
坂柳有棲喃喃自語道。
縱使盡了所有的努力、得到所有的知識、留下所有的功績,等待在前方的結果還是隻有死亡一途。如果終點就是死亡這種消滅一切的結局,會有人覺得非常悲哀,而且這種人生也近乎無意義吧。
知道某物、感覺某物、得到某物、失去某物、尋求某物,即使知道有一個會消除一切的零之領域等在後面,人類的意念仍然無法逃出死亡這個結局。
那是無法超越的邊界,意味著絕對的結束。
“明明一定會死,然後失去一切,明明很清楚這種事,為何人類還是希望生存下去呢?”
坂柳有棲對自己的母親只存有著模糊的印象,畢竟在對方去世的時候,她也不過剛剛開始記事,大多數關於母親的事情都是由父親一點一滴地告訴她的。
在父親的描述中,自己的出生是母親當年執意的結果。
就最終的事實而言,甚至可以說三個人的人生都被一齊毀掉了。
父親、母親、以及她自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坂柳有棲的出生終結了母親的人生,帶走了父親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到現在也沒有忘記的妻子,但是父親仍然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將她給撫養長大,予以最好的教育和愛意。
坂柳有棲明曉自己的心情。
在她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前往白色房間時,就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了父親語氣中的掙扎。
【他們僅僅是被幽禁在這所設施中、不斷被用於提取資料罷了。】
記得當時的父親一邊這麼說著,側臉一邊露出稍稍有些痛苦的表情。
所以坂柳有棲才會直白地發問道:
“父親,您討厭這所設施嗎?”
“我覺得那只是不幸的開始罷了。”
在確認了父親的想法後,小小的坂柳有棲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請您放心,我會把這項計劃破壞給您看。我會向您證明,天才並非是透過教育來創造的,而是在出生的瞬間就決定的。”
【我不能輸給任何一個在這所設施中培育出來的孩子。】
【繼承了優秀基因的我必須去阻止這件事。】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坂柳有棲都抱著這樣的夙願而成長著。
北川涼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坂柳有棲的問題,於是坂柳有棲便開始自問自答起來。
“是被DNA支配的嗎?是為了某人?還是對誰的愛情?對哪些事物的責任感?再更加擴大推論,是神明的旨意?還是宇宙的意志?要找多少理由都有可能,而且每一點說不定都是對的。”
坂柳有棲將右手撫上自己的心口處,這是她從母親那裡繼承而來的病灶。
“涼是為了甚麼而活著的呢?”
她將視線投注了過去,這還是北川涼第一次看見坂柳有棲露出這樣的姿態。
注意到了北川涼疑惑的目光,坂柳有棲笑了笑,她輕聲開口說起另外一件事情來:
“其實就在幾個月前的,國中三年級的暑假,我一個人偷偷跑出去旅行過,換乘了好幾輛電車後才終於到了海邊,因為父親不讓我接觸這種危險的地帶,所以距離我上次看海已經過去了大概好幾年了。”
坂柳有棲露出些許落寞的神情:
“那個地方我小的時候去過很多次,那個時候我還能在沙灘上跑上幾圈,感受著海浪的沖刷。”
“長大後的我反而連在沙灘上獨自行走都有些困難了,手杖在沙子上很不好用呢。”
“聽起來是不是很諷刺?”
北川涼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根不離手的手杖,或許對於福爾摩斯來說,這是裝飾品抑或武器,但是對於坂柳有棲來說,這就是支撐她行走的工具。
“當時頭上戴著的遮陽帽也被風給吹落,那是父親送給我的禮物。”
“哪怕是讓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應該都可以輕鬆地將它撿回來。”
“但是我做不到。”
“只是加快了步伐,我就被湧上來的暈眩感幾乎奪走了意識,幸虧沙灘上正好有著遮陽的長椅,所以只好到那裡先去休息。”
坂柳有棲將頭上的白色貝雷帽取下,她將這東西放在了茶几上,放在自己的眼前。
“當時的我就眼睜睜地看著那頂帽子一路被風吹進了大海。”
“這個就是後來父親重新給我買的另一頂帽子。”
在說完了這件事情後,坂柳有棲重新將帽子戴回到了頭上:
“那個時候的我就在想剛才問涼的那個問題。”
“人是為甚麼而活著的呢?”
生存的意義,那大概是所有人都在追尋的真義之一。
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哲學家們就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了。
北川涼前世曾經見過很多重症監護室裡的患者,那些病人每天要忍耐著劇痛還要堅持治療,明明已經痛苦到了極致,但即便如此,這些人仍然想要生存下去,想要活下去。
“將人生的意義凝聚至極點,就只有生與死,以及痛苦而已。”
坂柳有棲站起身,她似乎並不在意北川涼的回答,只是單純地將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迷惘告訴對方而已。
在離開這個房間之前,她惡作劇般地揉亂了坐在沙發上的,北川涼的頭髮。
“涼,開一下門。”
接近午夜的十一點鐘,北川涼的房門再一次被人敲響,同時還傳來低低的聲音。
開門後輕車熟路地進到房間裡來的是輕井澤惠,她對於在這個時間點溜進北川涼的房間可謂是相當有心得,發出的動靜相當小。
正打算睡覺的北川涼只穿著一身睡衣,他似乎剛剛洗過頭,髮型有些散亂,打著哈欠踩著拖鞋給輕井澤惠找了雙室內鞋。
“這麼晚了,惠有甚麼事情嗎?”
“沒有事情就不能來嗎?”
輕井澤惠做了個鬼臉,小巧的鼻子抽動了下:
“涼今天晚上有做甜品嗎?”
“烤了一盤餅乾,要嗎?”
北川涼嘆了口氣,他還打算留著當零食呢,但是沒想到輕井澤惠的鼻子居然這麼靈。
“好啊。”
輕井澤惠一邊開啟客廳的燈一邊雀躍地答應下來。
“咔”
以兩口一個的頻率,輕井澤惠一口氣吃了好幾塊之後才放慢了速度:
“涼的手藝其實都可以去開店了,絕對可以火的那種。”
“晚上吃太多可是會長胖的。”
“只是一次而已。”
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輕井澤惠又咕咚咕咚地喝下一瓶水,少女的咽喉微微顫動著,因為姿勢而露出的脖頸纖細頎長,她伸出一隻手將散出來的髮絲重新捋回到耳後,接近金色的髮絲間能看見精緻可愛的晶瑩耳垂。
“嗯?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輕井澤惠放下手中的瓶裝水,她眨了眨眼睛,嘴角翹起一個弧度。
“只是覺得每次看你喝水都像是看一個將要渴死的人一樣。”
“小口勻速地喝水可是補充體力最快的方式。”
輕井澤惠又嚼了塊餅乾,感受著甜意一點點地在舌尖擴散開來。
“說起來,我今天當上了B班的班長。”
帶著點點炫耀的味道,總感覺輕井澤惠的語氣中透露著【快來誇我】的微妙感。
“第一天就選班長嗎?你們B班也太草率了。”
“哪有,我們B班的學生都很可愛的,而且又是班導指名我,所以就順理成章咯。”
輕井澤惠想起自己後來被星之宮知惠單獨叫出去談話後的場景,她斟酌著開口說道:
“我們班導似乎對一年A班的班導有相當大的敵意。”
“她幾乎都快明示我讓我去針對A班了。”
“如果要出手的話,就一定要有絕對的把握。”
“畢竟綾小路清隆做事可沒有底線。”
北川涼及時勸了一句,一年B班的行事風格就註定他們很難應對龍園翔或綾小路清隆這種不擇底線的對手,不過輕井澤惠也不是過去的一之瀨帆波,他也就只是簡單地提醒了一句,並沒有進一步干涉。
“說起來,櫛田桔梗好像也進了A班,今天下午在購物中心看到她了。”
“那是我自己主動把她扔過去的。”
北川涼開口解釋了一句:
“總感覺櫛田桔梗有些不太穩定,從國中的時候就覺得她好像一直在藏著甚麼一樣。”
“朋友多,煩惱自然也會多,說不定每天都在被人當成樹洞倒垃圾呢。”
“我們B班今天也有好幾個學生和她交換了聯絡方式,照這個速度下來估計不到一個星期對方就能拿到全年級的聯絡方式。”
“櫛田好歹也是協調性被判定為A的。”
北川涼自己也拿了塊還殘留著餘溫的餅乾嚼了起來:
“你們班起碼已經選出了班長,我們班還沒個著落呢。”
“感覺帆波和有棲都有這方面的意向,我自己現階段也不好評斷誰好誰壞。”
“嗯……”
輕井澤惠的動作慢了些許,她沉默了一會後才開口道:
“涼為甚麼不去領導D班進行行動呢?那樣的話,一之瀨她們應該都不會再參與就是了。”
“因為不想,而已。”
北川涼搖搖頭說道:
“如果我估計的沒錯的話,今天一天就花費掉超過五萬點數的D班學生就不小於十個。”
“……是呢。”
輕井澤惠自然是知道D班的具體情況,在這個一人失誤就能毀掉整個班級的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像山內春樹那麼吐出的,D班足足有七八個。
如果說挑起別的班級內鬥的話還需要精心設計,D班甚至都不用其他班級出手,男生和女生間、男生和男生間、女生和女生間自己就能鬧得不可開交。
突然想起了甚麼,輕井澤惠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我倒是覺得,D班的學生最後選出的領導者不會是一之瀨或是坂柳中的一人。”
“而是愛裡才對。”
輕井澤惠伸了個懶腰,展現出姣好的曲線,她又點了點頭,語氣中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這絕對是他們能幹出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