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導來的好慢啊,明明上課鈴已經響了十幾分鍾了吧。”
“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的班導總感覺有點微妙的不靠譜。”
“說不定班導被甚麼事情耽誤了,大家先保持安靜吧。”
與一年D班的情況不同,一年B班的學生們規規矩矩地等了十幾分鍾也沒見到班導的影子,不少學生已經開始窸窸窣窣地竊竊私語起來,坐在窗邊的同學也是伸長了脖子不住地向外張望。
“老師來了!”
隨著一名男生的驚呼,全班的動靜一下子就銷聲匿跡,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地對著關閉的班門行注目禮,想著他們的班導到底會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大家……早上好,哈哈,遲到了,抱歉。”
推開教室的門走進來的是一名看起來年紀並不大的女性,偏可愛風的著裝和娃娃臉給人的第一印象絕對不是班導的威嚴,而倦怠的面容和含混不清的發言也讓不少學生皺起了眉頭。
“今天不小心睡過頭了,大家體諒一下吧。”
揉著自己的眉心,星之宮知惠搖搖晃晃地走到講臺上,右手撐著下巴,手肘抵在講臺上,迷迷瞪瞪地掃視了一圈全班。
“看來都來齊了,那就先把學生證和手機發下去了。”
將放在講臺上的那個密封的盒子開啟,星之宮知惠數好了每列的人數,從前到後地一一傳了下去。
坐在第一排的輕井澤惠在接過星之宮知惠遞來的東西時,聞到了一股頗為明顯的酒味。
她之前是被分配到一年D班,因此對於一年B班的班導星之宮知惠瞭解並不多,只知道她和茶柱佐枝的關係似乎還不錯,老是能在校園裡看到兩人一起的畫面。
輕井澤惠以前倒是聽一之瀨帆波說過她們的班導個性比較隨意,但是總體來說對班級也非常負責。
一之瀨帆波應該不至於說謊,開學的第一天就宿醉到這種地步的話,看來自己的這位班導應該是經歷了甚麼不好的事情,整個精神頭都完全不對勁。
輕井澤惠一直盯著星之宮的動作也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星之宮知惠還以為是她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酒味,連忙開口說道:
“大家現在先把到手的資料再看一遍,我先出去一會。”
看來是去衛生間洗臉了。
望著又離開教室的星之宮知惠的背影,輕井澤惠也是嘆了口氣。
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這所學校裡,班導的作用雖然取決於下面學生的能動性,但班導本人的性格也很重要,北川涼之前能在一年C班一呼百應,其中自然也少不了C班班導坂上數馬的鼎力支援。
不過星之宮知惠給輕井澤惠的第一印象並不好,這也讓她有些擔憂起之後的事情,作為被茶柱佐枝坑過的D班學生,她深知班導與學生間是存在著資訊間的不平等和身份地位上的些許差異。
況且,高一的新生們還存留著部分對班導的敬畏和盲從,就像當初的劃考點事件,學生們根本就不會去質疑班導們的話。
所以,還是希望星之宮知惠真的像一之瀨帆波說的那樣,是個對班級負責的人吧。
就在輕井澤惠思考的時候,星之宮知惠也是重新回到了教室,洗了一把臉的她看起來清爽了不少,語氣也不是之前的有氣無力。
“B班的各位大家好,我是一年B班的班導星之宮知惠,以後的三年將和大家共同成長,一齊進步。”
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星之宮知惠便開始講解這所學校裡的規則,包括點數的使用和一些重要的校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宿醉的影響,輕井澤惠聽到她說到一個年級裡有ABCD四個班級時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好惡心】。
不過班裡的學生們此時大多都震驚於學校每月十萬點數的超大手筆,因此倒是沒甚麼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星之宮知惠百無聊賴地打量著B班的學生們,應該說總體上還算符合B班的水準,即使在聽到每月十萬點數的訊息後,也沒有出現亂糟糟的情況,大部分學生還是相當剋制地抿著嘴,眼裡雖然閃爍著激動和興奮的神色,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等待著班導的下一輪發言。
B班作為最接近A班的班級,生源素質其實並不差,但是建校以來卻鮮少出現B班逆襲A班的情況,目前的二年級和三年級中,也就是二年B班完成了這項壯舉,不過對於以前的星之宮知惠來說,相比於升上A班,她其實更注重於下段的班級。
或者說,之前擔任班導的星之宮知惠在意的只有茶柱佐枝的D班。
作為和茶柱佐枝同期的同班同學,她們兩人當時所在的B班距離A班不過一百點的差距,但卻在趕超的關鍵時刻,整個班級因為茶柱佐枝的錯誤決斷而白白葬送了大量班級點數,從此徹底失去晉升的機會。
當年的事情給兩個人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執念,茶柱佐枝從此想升上A班來證明自己,而星之宮知惠想做的,就是將茶柱佐枝牢牢地擋在A班的門外。
所以B班班導這個職位是最佳選擇,如果是A班和C班,會分別作為最終對手和第一對手而被警惕,但B班不會,她是立於A班門前的最後防線,也是D班的天然盟友。
星之宮知惠和茶柱佐枝關係很好。
因為她只是想站在最近的地方去憎恨對方罷了。
這份惡意或許將持續到茶柱佐枝辭退掉這份教師生涯為止,事實上星之宮知惠已經覺得自己接近了這個目標,在前兩屆的D班失敗後,茶柱佐枝的志氣和銳氣就已經跌落了谷底,往後的D班只會越來越爛,永遠都不可能晉升A班。
本該是這樣的。
星之宮知惠垂下眼簾,直到現在她還是不能接受現實。
接受茶柱佐枝成為A班班導的現實。
突兀地好像否定了當年班級所有人的努力一樣,簡單到好像當時的所有掙扎和抉擇都是玩笑一樣。
宿醉後的陣痛在一下下地刺激著神經,作為保健室老師的星之宮知惠當然知道過度飲酒的危害,但是除開把自己灌醉之外,她也找不到其他的方式去發洩。
一年A班班導:茶柱佐枝。
嘖。
簡直無法忍受。
“星之宮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前排的女孩子舉起手,她的面容相當精緻,蜂蜜色長髮被髮圈簡單地束成一個大大的單馬尾,聲音很好聽,是一個第一面就能給人留下印象的女生。
“嗯。”
扶著頭的星之宮知惠淡淡地知會了一聲,她現在確實沒甚麼心情,滿腦子都是茶柱佐枝的畫面。
“關於點數的問題,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我想學校應該不會大方到給每個學生每月發放十萬才對。”
“老師剛才應該說過這所學校內點數甚麼都可以買到,那麼我希望能得到有關點數的具體情報。”
“這應該也是在購買範圍之內的吧。”
星之宮知惠抬起頭,她對著輕井澤惠勾起了嘴角:
“當然可以。”
在聽到輕井澤惠發言的瞬間,她就判斷出了對方應該會是自己教師生涯中接觸的最有希望的學生。
最有希望——
幫助她重新將茶柱佐枝拉下D班的學生。
“大家好,我是一年A班的班導茶柱佐枝,很榮幸擔任各位在這三年間的班導,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茶柱佐枝深呼吸了一口氣,她看著講臺下的A班學生,突然久違地產生了一種意氣風發的感覺。
與之前的兩屆D班不同,從剛進門起就能感受到A班的氣氛,似乎就連教室裡的空氣都比外面要香甜幾分。
這是優等生和殘次品的區別。
在發放完資料和手機,又細緻地說明完規則後,茶柱佐枝便有些期待地看向班內的學生。
綾小路清隆瀏覽完了資料後一抬頭就撞見茶柱佐枝這直勾勾的眼神,他自己是知道這位原來是D班的班導,又聯想到班導的實力應該也和班級的實力相關,頓時就覺得對方似乎有點不太聰明的樣子。
她在期待著甚麼嗎?
綾小路清隆撓了撓頭,他自己並不打算在第一天就成為班級裡的核心,綾小路清隆自認為不是一個善於和他人溝通的存在,所以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先爭取到班裡其他中心人物的支援,再透過他們去掌控剩下的學生。
畢竟他可沒有和班裡的櫛田桔梗一樣的人際交往能力,讓他去和女生聊天的話,說不定憋半天只能說些葷段子,白色房間雖然在一年前刻意給他加了一些感情上的培養方案,但是能做到適合的事情讓適合的人做也是領導者必備的能力。
除開完全不知道動機以及無法揣測行動方式的高圓寺六助外,綾小路清隆對一年A班的總體素質還算滿意,在他的心裡已經搭建起了一個由葛城康平作為明面領導者,平田洋介作為副手,櫛田桔梗承擔粘合劑作用的簡單小團體的體系。
茶柱佐枝左等右等也沒見有人就點數相關的話題發表疑問,大多數人只是靜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甚至有人見茶柱佐枝沒甚麼事情要宣佈後已經自顧自地開始看書寫習題,場面安靜到甚至讓茶柱佐枝有點尷尬。
不過聯想到歷年的A班在第一個月的紀律性審查考試中每次都能保留九百以上的班級點數後,茶柱佐枝才冷靜了一下,就算現在沒人看出問題,等到一個月後再宣佈也不遲,反正到時候A班已經拉開和其他三個班的差距了。
這種不用擔憂的省心感讓茶柱佐枝的面部表情都柔和了些:
“大家先休息一會,半個小時後記得去體育場參加入學典禮。”
茶柱佐枝曾在無數個夜晚被曾經的夢魘所驚醒,但是現在的她卻堅信著之後再也不會做到那個噩夢。
走出教室的時候,她抬頭看向門上的銘牌:
【一年A班】
曾經觸手可及卻又轉瞬即逝的目標,和過去的十幾年時光一樣如同泥沙班從指縫中溜走。
但現在,她終於站在了這裡。
一年C班。
“龍園同學,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需要先離開這裡。”
在聽到了這句輕飄飄的話之後,縮在教室後方的每一位學生都對前方的那個背影投去了震驚的目光。
原本整整齊齊擺放著的課桌椅已經七零八落地滾到了四邊,中間空出的一大片空曠地帶裡,紫色中長髮的男人正將拳頭從身下按倒的那人的臉上收了回來,他自己本身也是鼻青臉腫,嘴角還帶著幾縷血絲,面色猙獰的嚇人,周圍躺倒在地上呻吟著的其他三四個男生更是為他增添了幾分暴虐的色彩。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不是【沒有其他事情】的情況吧。
在這種情況下,其他學生都只是戰戰兢兢地躲在後面深怕殃及池魚,但是對方卻好像根本不在意,輕鬆寫意地如同上學時對家裡人說著【我出門了】一樣。
龍園翔猶豫了一下,這倒不是因為站在這裡的是一位相當美麗的女生,畢竟他從來不在乎這些。
讓他忌憚的是,椎名日和拿在手中的那部手機。
班裡的監控已經提前被班導坂上數馬給遮掩住,但是在剛才那種混亂的情況下,對方似乎還饒有餘力地用手機錄下了一部分他與人鬥毆的畫面。
錄影時的冷靜以及現在站在自己面前所表現出的這份鎮定讓龍園翔眯起了眼睛: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去向外面告發這裡的情況。”
“因為我不在意這些。”
椎名日和偏了偏頭,她直視著龍園翔的瞳孔說道:
“誰當領導者都沒有關係,我現在只是有事情想要離開這裡而已。”
“好吧。”
乾淨利落地給椎名日和讓開了通往教室外的道路,龍園翔從對方的眼神中確定了她並沒有說謊,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如果說自己抱著的是對掌控班級的決意的話,那對方就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極端。
說不定之後班級的管理還需要對方的配合,抱著這樣的想法,龍園翔同意了椎名日和的要求。
在目送著椎名日和離開這裡後,龍園翔將恐嚇的目光投向全班剩餘的學生,他像個勝利者一般翹著二郎腿坐在了講臺上。
一年C班所有不服氣的不良已經全部躺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學生們全部縮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他正享受著這些人畏懼的目光。
敬畏,敬畏。
先畏,才能敬。
椎名日和朝著一年D班的方向走去。
四個班的教室彼此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但是椎名日和卻走的有些慢。
以前的記憶現在突然又湧上了心頭,如同海潮般一波波地衝刷著,洗禮著。
她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又或許是在想著重逢後的第一句話應該說些甚麼。
其實椎名日和與北川涼大約已經有接近三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他們兩人分開的時光已經超過了兩人一起度過的時間,雖然平日裡彼此之間的通訊也算頻繁,但是面對面的交流才是她更為期待的。
離別的意義或許就是為了此刻的重逢。
就像《漫長的告別》之後應該是《幸福之書》。
(前者是雷蒙德·錢德勒的著名推理小說,後者是泡坂妻夫的著名推理小說)
椎名日和腳步輕快地來到了一年D班的門外,班導似乎已經離開了,裡面正吵吵嚷嚷的,有不少去上衛生間的學生進進出出,一時間居然沒人發現人群裡混進來了一個其他班級的女生。
畢竟今天只是開學的第一天,大家也沒來得及做一次自我介紹,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能記住坐自己旁邊的幾個同學的長相和名字就已經算不錯了。
但是北川涼卻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椎名日和的到來,他離開座位從後門走出教室,又繞到前門椎名日和的身後,輕輕地敲了敲還在左看右看尋找著某人的少女的後腦勺。
“好久不見,日和。”
北川涼看著少女慌忙回頭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他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頂。
“涼。”
椎名日和有些不滿地開口,明明以前他們兩個人還差不多高,但是現在卻完全被拉開了差距。
面對面的熟悉的稱呼讓北川涼一瞬間恍惚了一下。
不管是模擬還是現實,對方都是這樣,因為她本來就是健康成長的孩子。
北川涼想起福爾摩斯探案集的終章裡,福爾摩斯評價華生的一句話:
【你是多變的時代裡固定不變的時刻】
他在心裡補上了自己的後半句:
【永遠純潔,永遠美好,永遠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