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像兩天一樣快速地過去了,秋天並沒能給人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似乎只是一轉眼就要開始穿冬裝了。
堀北鈴音坐在這家名叫【螢】的店鋪的前臺裡,現在是還未開業的時間,她撐著頭看向右邊的窗戶。
那裡正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五六個花瓶,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瓶子們正沐浴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陶製的表面紛紛散發出一種暖洋洋的光澤,花瓶裡的花被陽光穿過又在窗臺落下一片粼粼的花影,她們隨風搖曳的時候,這些波光也隨之變換。
堀北鈴音這一個月裡突然有了這樣奇怪的習慣,她現在越來越喜歡懶洋洋地趴在前臺的櫃檯上一動不動地看光影的變幻。
有時候她自己也會主動地去給這些花兒澆水,堀北鈴音自己也試著種下過幾顆種子,但不知道是哪個步驟出了問題,並沒有一個芽兒從土裡鑽出頭來。
明明北川涼隨手種的白菜都可以長的喜人,開出米粒似的白菜花。
這還是堀北鈴音第一次看到白菜的花。
淡黃色的小花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樣子,但是很新奇。
有點讓堀北鈴音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的過程,對每一處新鮮的變化都感到最原始的好奇以及認識每一個新事物後的滿足。
或許就像北川涼說的那樣,她只是在重新長大。
堀北鈴音已經拋棄了過去的那份日程表,她依舊按時起床,按時上課,學習成績依然優秀,但是各方面的節奏卻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隨著天氣的一天天變冷,堀北鈴音也逐漸加厚了自己的衣服,最近店裡也買了一批定製的耳罩,看起來毛茸茸的十分暖和,上面還連著兩個可愛的貓耳朵裝飾,用於給客人們拍照紀念。
畢竟這是一家以貓為主題和吉祥物的甜品店。
螢趴在堀北鈴音的旁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其實螢覺得最暖和的地方應該是廚房,空氣裡充斥著甜呼呼的暖意,像是濃稠的蜂蜜一樣,泡在裡面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天。
但是北川涼是不會允許貓進入後廚的,所以大多數時候螢就只能乖乖地躺在前臺這裡。
堀北鈴音哈了哈手掌,她站起身向後廚走去。
廚房裡的氣溫果然比外面要高上不少,自從進入了冬天,堀北鈴音也越來越貪戀這裡的氛圍,她蹲在烤箱的旁邊看著北川涼有條不紊地烘培著各式甜點,精神上也會進入難得的安定,甚至有些遲鈍。
遲鈍到時間都好像靜止了一般。
塗奶油的聲音,煎黃油的聲音,開啟又關上烤箱的聲音……
甚至會感覺到這裡像是從時空的長河裡硬生生剝離下來的一塊,安靜到沒有一點人聲。
甚麼都可以想,也可以甚麼都不想。
堀北鈴音抱著自己的膝蓋在廚房的角落裡打盹,北川涼也不會趕她出去,兩人也不說話,這倒算得上是一種奇怪的默契了。
這兩個月裡,【螢】也是終於在這條街道上站穩了腳跟,好看又好吃的糕點、甜食、飲料,清新又淡雅的裝修風格,再加上螢這隻因為表情包莫名地在網路上火了一波的引流,也算得上是對上了附近學校的不少初中高中女生的好球區。
雖然堀北鈴音並不清楚北川涼在這兩個月裡到底賺了多少錢,但是聽父親偶爾的透露,對方已經收回了全部的成本。
這麼看來的話,當同齡的孩子們還在學校的一張試卷裡廝殺的時候,北川涼已經在另外的一條賽道上走了很遠。
不過堀北鈴音倒是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她已經在一個天才的兄長面前吃過一次虧了,再見到另外一位時已經長了教訓。
說不定也是因為她自己知道這個看起來十全十美的傢伙在家裡也會賴床,也會挑食,也會做噩夢。
仰視和俯視對脖子都不太好,還是老老實實地平視每一個人才最好。
這是堀北鈴音在發傳單和做宣傳時學到的東西。
按照和北川涼的約定,在店鋪剛剛開業的那幾天裡,為了拉人氣,堀北鈴音不得不套著貓貓的皮套在店外發了幾天的傳單。
她也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多少句“您好”“謝謝”“歡迎光臨”,一開始堀北鈴音還有些彆扭,幸好厚厚的皮套幫她遮掩了不少。
於是到最後堀北鈴音終於能順暢地說出這些日常交流中最普遍但是也最重要的話語,雖然她到現在也沒覺得這有甚麼用就是了。
堀北鈴音還是在學習合氣道與鋼琴,但是不再急於一時的進展,更多的時間被用來看書,涉獵相當廣泛,並沒有特殊的喜好。
打著盹的堀北鈴音突然感覺到了有東西扣在了自己兩邊的耳朵上,她不用睜眼就知道是北川涼給她戴上了店裡的耳罩。
但是她還是懶得出聲或是行動,反正更羞恥的樣子也不是沒有被對方看過,現在的堀北鈴音只是想安心地睡上一覺。
於是這種幼稚的惡作劇行為只是讓堀北鈴音輕微地晃了晃腦袋,像是在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少女頭上的貓耳裝飾和秀麗的長髮便一起稍稍地搖動了起來。
堀北鈴音並沒有選擇剪短自己的長髮,用她的話來說,是因為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內心。
就像北川涼當初阻止她說的那些話一樣,堀北鈴音還並不能判斷自己到底是單純地想要回到過去的自己而剪短頭髮,還是隻是想得到堀北學的重新認可,抑或是被奇怪的報復心理所驅動。
於是兩個月過去了,堀北鈴音還沒有得出答案。
但是後面的時光還很漫長,就算慢慢去想也來得及。
北川涼蹲在堀北鈴音的跟前打量著她的睡相,少女蹲坐在慣用的角落裡,將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又長的長了些的黑髮因為姿勢而在她的肩頭像兩邊散開,彷彿生了一對黑色的羽翼。
順帶一提,堀北鈴音的睡相相當斯文,一旦入眠,就一直像這樣連動也不動,完全沒有踢被子的壞習慣。
人的思考無法超越現在。
因為過去的事物總是會被放大。
北川涼撥弄了兩下堀北鈴音頭上的貓耳裝飾。
雖然只是扮演家族的遊戲,但至少到這次的模擬結束來臨前為止。
他都會看著對方。
文化祭。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於每年十一月開展的一次大型活動,與十月的體育祭相同,雖然明面上不屬於特別考試,但是同樣也涉及到班級點數的變動。
規則非常簡單,每個班級都會被分配到固定的個人點數,在有限的點數下進行文化祭的籌辦工作。
料理店,鬼屋,迷宮,演唱會,戲劇表演……
三個年級的十二個班級將以最終的營業額進行排名,前四名可以得到一百的班級點數,第四到第八為五十,第九到第十二則沒有任何獎勵。
獎勵的幅度不大並且沒有懲罰,看得出來學校確實沒有給學生們太大的壓力,畢竟文化祭也算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難得的部分對外開放式活動,校方本意也不希望各班之間的火藥味過濃。
一年A班的堀北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作為一年A班領導者的他從半年前入學開始就展現出了極高的能力水準,一年A班也在這幾次的特別考試中逐漸穩固住了自己的優勢,並且一點點地拉開與其他三個班級的差距。
這次文化祭的各種籌備也已經進入到了最終階段,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一年A班應該都是處於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好局面下。
但是和堀北學一起加入學生會的同班女生橘茜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堀北學的精神狀態,隨著文化祭的臨近,一向泰山崩於前也不改其色的堀北學居然有些不安定。
明明前幾次的特別考試時堀北學都沒有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注意到了橘茜朝自己投來的擔憂的目光,堀北學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確實有些煩憂即將到來的文化祭,但這並不是由於文化祭本身,而是前幾天剛從外界得知的訊息。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雖然號稱是全封閉管理,但是卻並不禁止學生們瀏覽社交網站,不管是SNS還是部落格,校內的學生們完全可以和外界進行一定程度的聯通。
而幾個月前找上堀北學的那個少女前幾天又在她的社交平臺上釋出了一條意義不明的留言:
“她又決定來了。”
旁人可能會對這句話感到一頭霧水,但是堀北學卻很清楚這句留言中的“她”是誰。
堀北鈴音,自己小兩歲的親生妹妹。
堀北學曾經在幼時的堀北鈴音身上感覺過巨大的才能。儘管尚未成熟,但他仍看到了原石一般璀璨的光輝。
那個時候的他還沒有注意到自己會對妹妹造成多大的影響,只是期待著不久之後,堀北鈴音這塊原石能夠受到打磨,獲得能夠超越他的力量。
但是,事情的最終結果確是堀北鈴音被名為堀北學的幻影徹底束縛住,擅自認定技不如人,擅自地認定不可能超越而放棄,選擇了親自捨棄自身的發展空間的選項。
這是堀北學完全無法原諒的事情。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會主動選擇遠離堀北鈴音,來到了這所東京高度育成中學。
抱著對方脫離了自己可能就能獨立的想法,堀北學在兩個月前意外地得知了堀北鈴音的近況。
那是從坂柳理事長的女兒,名為坂柳有棲的少女那裡得到的答案。
據說是堀北鈴音希望透過她的關係,在文化祭的時候進入到這裡來。
那個時候的堀北學只是讓坂柳有棲去確認堀北鈴音的頭髮長度,如果是短髮的話,他會欣然接受,如果是長髮,他就會換一套說辭。
達成條件,進入不同的選項。
這是堀北學以前就設定下的謊言,目的就是驗證出堀北鈴音在他離開後還有沒有困於他的幻影。
最終的結果讓他失望,堀北鈴音現在仍然留著一頭及腰的秀麗長髮,頭髮從短變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成長的象徵,但在堀北學的眼裡,這確是妹妹毫無成長的體現。
堀北學原本以為自己的話會讓堀北鈴音心生退意,但是沒想到堀北鈴音居然還沒有放棄,依然決定要在文化祭當天過來見自己。
他當然不是一個不疼愛妹妹的兄長,因此在這個時候反而陷入了迷惘。
自己到底要抱著何種的態度去面對她嗎?
在堀北學的頭疼中,時間仍然一天天地向前邁進,直到文化祭的當天。
文化祭的開始時間是早上的九點,但是學校卻要求學生們提前半個小時做好準備,同時為了搬運部分學生採購的物資,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大門在清晨六點就已經開啟。
來訪的嘉賓都是校方人員的親眷,從早晨九點開始,隨著校方廣播的全校通報,所有提前登記並稽核過的來賓們陸陸續續地從大門進入到校園裡。
“怎麼辦?有點緊張誒。”
“畢竟自從進入到這所學校裡後,就沒有再和外面的人有過接觸。”
在走廊裡能聽到其他班級的女生們正在不安地討論著。
堀北學邁著穩健的步伐,他早就提前找好了一處最適合觀察校門的窗戶位置,班裡的文化祭活動已經演練過無數遍,他暫時離開一會也不會出甚麼岔子。
他靜靜地觀察著每一位來賓,在其中尋找著堀北鈴音的身影。
說實話,距離上一次兩人的見面,也足足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了。
堀北學耐心地看著一隊又一隊透過安檢進入到校園裡的來賓,其中有老人中年人,也有不少的小孩子。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即使已經闊別了許久,堀北學還是第一時間在人群中找到了堀北鈴音的身影,留著長髮的她比之前又長高了不少。
而讓堀北學感到詫異的是,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前來,但陪在她身邊的卻不是那個名叫坂柳有棲的少女,而是另一個男生。
兩個人正有說有笑。
發現堀北學不見的橘茜一路找到了這裡,她剛準備呼喊堀北學回到班裡去主持文化祭的具體事物,但是緊接著便感到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
一向沉穩而沒甚麼表情的堀北學此時居然正在微笑。
他遙遙地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了一個燦爛的弧度。
鈴音……交到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