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井澤惠在無人島考試結束後,依然會夢見在島上最深的夜裡,她與北川涼仰望星空的場景。
如水的月光營造出一種沒有重量的,輕飄飄的氛圍,樹林間茂密的草葉在水光中搖動著,柔軟而潮溼地生長在他們周圍。
她第一次有了完全的安心感,明明過去的一切告訴輕井澤惠,這種放鬆只會讓她的保護性外殼一點點融化,丟掉所有的警惕和防備,變得柔軟且臃腫。
但是她還是沒辦法拒絕這種感情,甚至這些情感像一塊逐漸吸飽了水分的海綿,迅速地膨脹起來。
輕井澤惠覺得這份安心感源自於北川涼對她的瞭解,對方很清楚她的過去,所以才能迴避著所有可能觸碰到輕井澤惠傷口的點,從這個角度上來看,北川涼是最適合輕井澤惠的。
這種情感可以迅速在兩人之間建立起初步的信任關係,但是當輕井澤惠想要更進一步時,它就成為了阻礙。
輕井澤惠會沮喪地發現,事實上她根本不清楚北川涼的一切,從飲食習慣到興趣愛好,在意識到這點後,每次與北川涼交流時,輕井澤惠便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好像她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迷霧籠罩的謎團。
理性告訴她,她不用費盡心機去解這個謎,因為輕井澤惠沒有那麼多力氣,只需要保護好自己。
可是輕井澤惠還是走了上去,從北川涼一鱗半爪的語言中捕捉出過去的細節。
比如說,一道傷疤。
或者是,一隻貓。
“喵!”
輕井澤惠伸出手指,白色的小貓很熟稔地用腦袋去蹭著,它螢色的眸子裡滿是善意和親近,像是見到了一個久違的朋友。
“惠居然這麼討小動物喜歡。”
和輕井澤惠一起出來逛街的正是松下千秋、佐藤麻耶以及佐倉愛裡,見到一下子撲到輕井澤惠身旁的貓咪也是頗感興趣地圍了過來:
“感覺這隻貓對惠很親近呢。”
“是咖啡店的貓嗎?用來拉人氣的?”
女生們天生對這種可愛的生物毫無抵抗力,哪怕是最怕生的佐倉愛裡都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螢的腦殼。
不過螢還是相當有骨氣地縮排了輕井澤惠的懷裡,畢竟這可是當年的鏟屎官二號,摸一摸無可厚非,其他人還是算了。
“如果不是校園裡不能養寵物,我都感覺惠可以把這隻貓帶回去了。”
“感覺、只黏著惠一個人。”
佐倉愛裡被拒絕後也是一臉羨慕地看向輕井澤惠,倒是讓輕井澤惠本人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我也不知道是甚麼情況,要不去找這裡的店主問一下吧,這隻貓既然躺在門口,裡面的營業人員應該知道一點情況。”
就當輕井澤惠打算放開小貓進去問一問的時候,咖啡店的大門也是從內向外推開,手拿著刨冰,毫無風度地嚼著冰塊的鬼龍院楓花瞥了一眼輕井澤惠道:
“北川涼找你,對了,貓也是他的。”
就這麼帶了一句話,也不管輕井澤惠有沒有明白,鬼龍院楓花就極為瀟灑地一扭頭,銀白色的及腰長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邁著囂張的步伐又回到了店裡。
“北川涼?是C班的那個?”
一旁的松下千秋注意到了對方的話,一臉好奇地對輕井澤惠問道:
“要不惠先進去看看?我正好在旁邊的一家店裡看見了一套裙子,讓佐藤和佐倉陪我去就好。”
“一會來找你哦。”
話剛一說完,松下千秋就拽著還不明白狀況的佐藤麻耶和佐倉愛裡直接小跑進了不遠處的另一家服裝店。
被好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跑步都有些趔趄的佐藤麻耶也是狠狠地喘著粗氣問道:
“怎麼了這是?”
“哈,你不會還沒看出來吧?”
松下千秋倒是一臉不可思議,她透過玻璃幕牆注視著走進咖啡店裡的輕井澤惠,嘴裡還不忘解釋道:
“惠明顯是在和C班的北川交往啊。”
見兩個好友都一臉迷惑,松下千秋也是嘆了口氣:
“從無人島C班和D班的結盟開始,到優待者考試前被目擊到兩人一起去游泳池,種種跡象都表明了北川和惠的關係不一般吧。”
“那也不能說明兩人就是在交往吧。”
佐藤麻耶一副完全沒看出來的樣子:
“而且和班級外的人交往,總感覺有點奇怪。”
“……”
松下千秋也是回敬以白眼,拿出手機從學校論壇裡搜尋到了一篇學生會於一個小時前才釋出的帖子:
【關於北川螢在本校校內享有普通學生應有之一切權利的批准】
“欸?北川螢?誰?”
佐藤麻耶湊上去看了看發出疑問:
“松下你居然會留意學生會的帖子,好厲害!”
因為學生會管理著這所學校各個社團及其他一些事務的緣故,出於資訊公開的原則,基本上各項學校事務,都會事無鉅細地在論壇裡公佈,因為頻率太高,所以很多一年級的學生都選擇遮蔽了官方賬號,畢竟真有甚麼事情大家也會在論壇裡討論,也不用擔心錯過重要說明。
像松下千秋這樣一條一條地閱讀學生會帖子的,確實非常少見。
“只是今天沒事隨便翻了翻注意到的。”
松下千秋自然不會說出她一直以來都積極地關注著校方動態以獲取第一線情報的事情,與綾小路清隆類似的是,這也是一位隱藏著能力的D班學生,為了迎合好友而故意壓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北川螢就是那隻貓。”
“看通告的內容,似乎是北川涼花費了點數為它購買了這個資格。”
“嘖,C班點數這麼多,每個月還要找D班收四十萬。”
小小地吐槽了一句,佐藤麻耶才反應過來最初的話題:
“但是這和兩人交往有甚麼關係?”
“……”
松下千秋扶著牆嘆氣,第一次感受到友人思考能力的貧瘠:
“你難道剛才沒看到那隻貓對惠非常親近嗎?”
“請問要達成甚麼關係,才能讓別班的男生養的貓對自己親近?”
被松下千秋一通推理震的暈暈乎乎的兩人也是不明覺厲地點點頭: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有道理。”
“這隻貓說不定是他們兩個人一起養的呢。”
“那惠剛才為甚麼要裝作一副不認識這隻貓的樣子?”
“和別班男生交往本來就會很尷尬吧,更何況北川和D班的關係也不算好。”
三個女生你一言我一語地盤出了事件的真相。
“那我們怎麼辦?”
佐倉愛裡小心翼翼地舉手提問。
“肯定是保密啊,兩人既然沒打算公開,我們肯定也不能透露出去。”
松下千秋打量著不遠處的咖啡店,只可惜那裡的玻璃幕牆只可以從裡看到外,外面卻看不到裡面。
“其實我更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見其他兩人朝自己投來困惑的目光,松下千秋想了想最終搖搖頭:
“算了,當我想多了。”
她還是沒有提出自己的那個猜想,因為一旦傳播開來的話,毫無疑問會引起D班的大動盪:
【輕井澤惠會不會用那贏得的兩千多萬點數進行轉班?】
其實在之前,松下千秋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今天的這一次邂逅卻讓她心裡有些沒底。
如果北川涼和輕井澤惠真的是處於交往中的狀態……
松下千秋抿著嘴唇將這個後果無法預料的念頭忘掉,因為她很清楚,如果對方真的想轉班的話,D班根本沒有辦法阻止。
“它的名字叫螢。”
北川涼本來以為自己會在面對輕井澤惠時有些慌張,因為在過去的一個學期裡,他一直沒有選擇讓螢和輕井澤惠相見,每次輕井澤惠來拜訪自己的房間時,螢總是會乖乖地躲在衣櫥裡,一點動靜也不出。
但是等到輕井澤惠真的和螢相見了之後,他卻又恢復到了不假思索的從容,從發言到動作,舉手投足之間流暢到讓他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很好聽的名字。”
或許是坐在一旁的鬼龍院楓花的原因,輕井澤惠也是有些疏離感地回答道。
“這是二年級的鬼龍院學姐。”
看出了輕井澤惠的拘謹,北川涼也是主動給她介紹道。
“初次見面,我是一年級的輕井澤惠。”
輕井澤惠趕緊向她問好,對方從裡到位散發出的氣勢實在是讓她有些緊張,對方紫色的眸子往自己身上微微一住,連心跳都好像加快了幾分。
“你好。”
好在時間很短,鬼龍院楓花就收回了自己審視的視線,她努努嘴道:
“坐過去。”
“欸?”
原本是輕井澤惠和鬼龍院楓花並肩坐在一排,和北川涼處於一種面對面的交談狀態,但是現在鬼龍院楓花卻示意輕井澤惠坐到北川涼的身邊,一時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她就是喜歡寬敞一點的空間,好翹個二郎腿舒展舒展胳膊而已。”
北川涼啞然失笑地搖搖頭解釋道,往左稍微挪了一下:
“你先坐過來吧。”
輕井澤惠點了點頭,按著裙子坐在了北川涼的身旁。
而鬼龍院楓花果然如北川涼說的一樣,毫不客氣地翹著腿伸直了兩邊的胳膊,靠在座墊上問道:
“輕井澤……我就叫你輕井澤吧,我記得你也是狼人遊戲的獲勝者之一。”
“兩千多萬點數,嘖,我都有點羨慕了。”
伸了個懶腰,毫不吝嗇地展示出上半身優美曲線的鬼龍院楓花閉著一隻眼打量著輕井澤惠:
“你打算轉班嗎?還是留著抵消可能會有的退學處分?”
“當然,我也就是好奇地問一下,如果不願意說就算了。”
鬼龍院楓花似乎也沒有打算太過為難輕井澤惠。
“……”
“還沒想好。”
於是輕井澤惠輕巧地帶過了這個話題,她從剛才被震懾的狀態裡走出來了,語調重新輕鬆了起來:
“涼打算怎麼用呢?”
因為坐在同一排,所以輕井澤惠在問這話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身子,這個小小的動作讓輕井澤惠的小腿和北川涼的小腿碰了一下。
“我已經用過了,不然你也沒辦法在這裡看到螢。”
北川涼咬著吸管回答道:
“我用兩千萬點數給螢購買了一個學生的資格,理論上來說,我甚至可以帶著它去上課。”
當然,北川涼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
輕井澤惠估計也沒有想到北川涼會這麼隨心所欲地花掉兩千萬的個人點數,她努力想了很久最終才評價道:
“很有涼的風格。”
“看來涼應該是很喜歡……‘螢’?”
“剛才我路過這裡的時候,那隻小貓還往我的懷裡撲,讓我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輕井澤惠很熟練地運用著人際交流的技巧,透過共同的話題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話說回來,螢這個名字還真的非常適合它。”
“是涼起的嗎?”
“我想給它起名叫螢。”
“好聽吧?”
“是因為它的瞳孔顏色是螢色嗎?”
“或許有這樣的一個原因。”
女孩子歪了歪頭,她用手觸碰著剛剛撿回來沒幾天,身上禿著一塊一塊,賣相醜的要死的小貓,因為幾乎毛掉完了的原因,兩人甚至無法辨認它的種類,渾身上下只有螢色的眸子算是一個顯著的特徵。
所以她才會第一時間給它取名叫螢。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
北川涼點了點頭:
“惠聽說過‘腐草化螢’這個詞語嗎?”
“欸?沒有。”
輕井澤惠搖了搖頭。
“是中國古代的一個典故,以前的人覺得螢火蟲是由腐爛的草根變化而成,事實上不過是因為螢火蟲在那裡產卵而已。”
“雖然是錯誤的說法,但是我還是覺得這是一種很美麗的錯誤。”
“即使是腐朽的野草,也可以作為螢火蟲點亮一年的夏夜。”
“希望小傢伙……不對,是螢,能夠先活過這個夏天。”
過去的一些記憶在腦海裡閃回。
北川涼同樣側身看向輕井澤惠,兩個人便又面對面地注視著彼此了。
但是與分坐在一張桌子兩端的面對面不同。
這種坐在同一側的,互相扭過身子彼此面對的姿勢像極了接吻的前奏。
輕井澤惠的眼神中閃著最真實的疑問。
“嗯,是我給它起的這個名字。”
“好聽吧?”
過去本就毫無意義,請如同腐草化螢般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