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井澤惠透過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又細細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臉，從眉毛到眼角，從鼻樑到嘴唇，每一個細節都要保證不能有瑕疵，其實在高中之前她根本沒有這個習慣，那個時候的她也不會主動去照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似乎是與她無關的另一個誰，長成甚麼樣都和她沒甚麼關係。
她眨了眨眼，鏡子中的女孩便也眨了眨眼，她試著露出一個微笑，鏡子中的女孩便俏皮地嘴角上揚，這張可愛的臉在一會兒就是要給人看的，輕井澤惠一方面覺得這有點像自投羅網但是一方面又有一丁點的欣喜，被班導私自下達命令本身來說就是一件欣喜的差事，因為國中時期的班導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這起碼證明她現在確實開啟了一段新的生活，就像是疤痕上結了痂，然後長出了新肉。
雖然它現在還是很嫩很薄看起來沒法見光的一層偽裝，但是輕井澤惠現在必須得頂著這層虛弱的偽裝去見人。
她害怕下面的那些東西被人看出來，輕井澤惠很清楚學校裡流言的速度，一粒種子一夜就可以長成參天大樹。
“你好，是一年C班的北川同學嗎？我是一年D班的代表，這次來是和您商討一些須藤的事情。”
輕井澤惠還是不放心，她一遍一遍地對著鏡子聯絡，嘴裡的臺詞已經滾瓜爛熟但是眼神卻始終飄來飄去捉摸不定，明明就是一碰會碎卻硬要裝的刀槍不入，但是就算粉身碎骨了她還得把自己從地上撿起來一塊一塊地黏上去，縫成一個名為“輕井澤惠”的人形。
北川涼終於告別了他身旁那個一直跟著他的女生，輕井澤惠長出一口氣，看到那個女生離開後，她自己隱隱間突然生出一種爽快的感覺，她想這是自己終於能跟對方搭上話的緣故。
“那個……”
輕井澤惠快走兩步來到北川涼的面前，他似乎低著頭在思考些甚麼，聽到了輕井澤惠的聲音才抬起頭：
“嗯？”
那是一雙漆黑色的眼瞳，彷彿靈魂也會被吸進去的，黑色。
即使截至目前為止，直面過不少惡意和憎惡眼神的輕井澤惠，也一瞬間感到毛骨悚然。
莫名的壓迫感……不，是不自然感。簡直就像是看見不應該存在於世上之物似的恐懼。
可是，這種情緒不是摻雜汙穢的情感，也不是生理上的厭惡，而是如同寶石般的美麗，最單純到讓人有些恐懼的美麗。
“惠……是輕井澤惠同學吧。”
輕井澤惠在北川涼開口時心臟倏地一震，不知為何，從體內湧起被利爪撕裂般的怪異感覺。
連之前已經背過的臺詞都忘掉了，現在的她簡直大腦一片空白，牙齒和嘴唇好像黏在了一起怎麼也張不開。
“沒想到D班的班導會派你來交涉，走吧，我們去前面的那家咖啡店談。”
等到輕井澤惠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跟著北川涼踏入了名為“調色盤”的一家咖啡店，這裡似乎人氣很高口碑也不錯，因為生意忙碌，大家也都在各自地交談，倒也沒多少人注意到兩人。
北川涼隨手點了單，沖服務員小姐露出微笑，俊秀的臉龐讓對方有些心跳加速，紅著臉小跑著離開了。
餐廳很雅緻，上餐速度也很快，輕井澤惠只是稍稍沉默著想了一會自己的臺詞，一杯溫熱的可可就放在了她的面前，她瞥了眼北川涼麵前的飲料，倒是和她一樣，看來對方是隨便給自己點了同樣的單。
不過還好，輕井澤惠本人也很喜歡可可。
“晚飯吃過了嗎？”
北川涼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接近六點半了，社團說明會是五點開始的，他差不多在那裡因為堀北鈴音耽誤了一個小時，才讓來和他交涉的輕井澤惠等了這麼久。
輕井澤惠聽到北川涼的話下意識地心裡一慌，像是怕有陷阱一樣既不敢點頭又不敢搖頭，整個人僵在那裡。
“沒事的，就當我請你了。”
北川涼的態度很溫和，雖然班裡也有平田洋介這型別的溫柔類帥哥，但是想到對方是打服了一眾不良的C班老大，這種反差就讓輕井澤惠感到又惶恐又感動了，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偷偷地觀察著北川涼的表情。
西式簡餐的擺盤很精緻，一朵白玫瑰的花瓣放在閃亮的餐具邊緣，輕井澤惠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了一種幻覺，好像眼前這一幕是從她多年前的想象中復活過來的，在這嬌豔的鮮花和溫暖的燈光下突然借屍還魂。
北川涼在吃飯的時候沒有再說一句話，兩人的餐桌上便只剩下刀叉相碰的聲音，偶爾撞上了視線，北川涼也只是報以一個微笑，不親近也不疏遠的距離感把握的恰到好處，餐廳內部輕聲放著不知名語言的背景音樂，輕井澤惠喝著可可居然產生了一種微醺的錯覺。
“我知道輕井澤同學的來意，因為時間很緊張，所以我們也都不繞彎子了，直接交換條件吧。”
這一餐還是結束了，北川涼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先行開口說道。
“……我們願意支付五萬個人點數，只要北川同學可以作證是對方先有動手的意願。”
這一頓飯總算是將輕井澤惠的心靈又重新撫慰了下來，她藉著剛才氣氛的餘溫終於能進行正常的交涉了。
“五萬？”
北川涼將雙手交叉在面前搖了搖頭：
“太少了。”
“如果我這次不出面作證，須藤將要面對的是停學到期中考試的懲罰，同時一年D班還會因此扣除班級點數。”
“須藤的成績……應該不是特別好吧，如果停學到期中考試的話，你覺得他有幾分可能透過這次考試？”
在這次交涉中，北川涼可以輕而易舉地佔據上風，不單單是因為他的選擇將決定須藤的命運，也體現在他與輕井澤惠在資訊的掌握方面也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東京高等育成中學有這麼一條規則：期中考試不及格的學生，將直接退學。”
“而如果班級內有人被退學的話，一年D班也會被扣除對應的三百點班級點數。”
“雖然不清楚須藤這次的懲罰具體會扣除多少班級點數，但是就這三百點的價值，也不是五萬個人點數可以比擬的吧。”
輕井澤惠被北川涼的話噎的一句也說不出來，她本來就不是交涉能力和邏輯能力突出的那種型別，被茶柱佐枝派來交涉完全是因為茶柱在賭北川涼會不會因為和輕井澤惠的關係選擇放D班一馬，面對現在這種情況，完全啞口無言的輕井澤惠甚至還無助地開口問了一句：
“那怎麼辦啊。”
“……你問我怎麼辦？”
北川涼差點沒被輕井澤惠的反應逗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契約遞到輕井澤惠的面前：
“這是我個人花費點數請校方出面作為公證的契約，我的條件都在上面：”
“一、一年D班（以下簡稱甲方）於四月五日前向北川涼個人單獨支付十萬個人點數。”
“二、甲方每月向一年C班（以下簡稱乙方）支付四十萬個人點數，持續到一年級結束。”
“三、若每月支付點數不足，將累計至下月，但每月必須支付所欠總點數的百分之三十。”
“四、此契約在甲方和乙方升班或降級後依然生效。”
“五、禁止將此項契約內容告知第三方，如違反上述五條內容，對未支付者予以退學處理。”
輕井澤惠皺了皺眉頭說道：
“會不會太苛刻了，尤其是第一條。”
她倒沒有表現出特別抗拒的反應，不光是因為輕井澤惠本身對這些數字沒有太過敏感，更重要的是——
現在的D班，除了綾小路清隆和被北川涼點醒的堀北鈴音對每月十萬點數這件事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其他學生都已經下意識地將“每月獲得十萬點個人點數”這個概念當真了。
雖然輕井澤惠在來之前已經被茶柱佐枝告知了班級點數和個人點數之間的關係，但是這個資訊反而在這個時候錯誤地帶偏了她的思維。
“沒有啊，你看，如果我不出面的話，D班大機率會扣掉比三百點更多的班級點數吧，三百點換算一下就是每個月每人三萬點個人點數，我這裡只要求每人每月一萬，已經是幫你們降低損失了。”
北川涼一副為你們D班思考的溫情語調。
“可是我一個人決定不了這個事……我拿回去和班裡的同學商量商量，可以嗎？”
“當然。”
北川涼也知道這個契約想要生效必須要得到D班全體成員的透過：
“不過須藤不一定等得起了，要趕緊哦。”
“好、好的。”
輕井澤惠收起了面前的這份契約，有點拘謹地從座位上起身朝北川涼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
“方便聯絡，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我可是很關心D班的態度呢。”
“哦哦，好。”
等到名為輕井澤惠的使用者加入了北川涼的通訊列表，輕井澤惠才告辭離開。
“再見。”
“再見。”
直到她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北川涼仍坐在位置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的手指劃過螢幕中輕井澤惠的頭像，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曾經是一張二人的合影。
“喂喂，須藤打了人為甚麼要我們承擔代價啊？”
第二天一早的一年D班，茶柱佐枝便帶著一天沒來的須藤健來到了D班，仍然有些鼻青臉腫的須藤似乎也知道自己惹了大禍，低著頭不敢說話，等到茶柱佐枝解釋完了事情的經過後才向全班鞠躬道歉並說明了北川涼的契約。
果不其然，最先嚷嚷起來的便是山內春樹。
“雖然說我們每個人一個月十萬點數看起來很多啦，但是我昨天突然想買一個遊戲機呢。”
和山內春樹抱持著相同想法的學生們並不在少數，相比於保護住一看就很不良的須藤，那三萬點數自己省下來用不好嗎？一時間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小聲地討論起來。
“大家也不要太過激動，須藤也是D班的一份子，而且須藤剛才也說了，如果我們不救他的話，也會被扣除班級點數，那樣每月發放的個人點數也會減少的。”
平田洋介主動站起身試圖掌控局勢，他是不能接受在開學的第二天班內就有出現同學被停學乃至可能退學的。
“那不是他自己惹得禍嗎？”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但是在座的每一位都是D班的一份子，今天大家幫助了須藤，明天如果大家有甚麼困難的話，我們其他人也會像今天一樣幫助你的，是吧。”
平田洋介露出溫和的笑容進一步幫須藤說話，同時用眼神示意櫛田也說兩句：
“須藤說自己會支付那十萬的個人點數，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每月只要付給C班一萬點數就可以了，而且只需要持續到一年級結束。”
“我會努力改正自己的，如果大家今天幫了我，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助的，隨便找我！”
一旁的須藤也瞅準時機趕忙上前誠懇道歉。
櫛田桔梗因為要貫徹自己的人設，不得已地站起身露出甜美的笑容說道：
“相信過了這次，須藤同學也會有改進的，大家也不能看著他就這麼被人陷害吧。”
櫛田桔梗和平田洋介都站出來發表了看法，須藤也一副可憐的樣子，再加上剛拿到十萬點個人點數的D班各位想了想似乎也覺得一萬不是一個擔負不起的價格，越來越多的人也只能附和著表示同意。
茶柱佐枝在一旁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一年C班北川涼這次設局的最大陷阱就在於他卡在了D班班級點數還是一千的現在……卡在了所有人都會覺得下個月班級點數還會是一千的現在，但就昨天上課的情形來看，一年D班的班級點數在下個月的時候能剩下一百就算多的了，哪來的一萬去履行契約。
但是她還是沒有主動去說明這個資訊，她雖然一直有著升上A班的執念，但是如果D班的學生都只是這種水平的話，讓他們嚐嚐教訓也不是件壞事。
雖然已經幾乎放棄了，但是茶柱還是隱隱地希望有人能站出來。
“我覺得這是一個crazy的想法呢，明明是紅髮boy的錯誤。”
一直在D班特立獨行的高圓寺六助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毛拒絕了提案，就在茶柱覺得他會指出這個契約的甚麼破綻時，對方只是用梳子理了理自己的頭髮：
“我是不會接受的，那一萬點數也別指望我去付。”
眼見著高圓寺六助一副不願意配合要把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班級氣氛攪黃的意思，平田洋介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幫高圓寺同學承擔這一萬的支出，可以了吧。”
他這話一出，整個D班的氛圍又變了一遭，原本只是勉強配合的山內和池又開始嚷嚷著為甚麼平田洋介不幫他們也付這一萬，弄得平田也是心煩意亂但只能拼命地安撫，又拉上櫛田桔梗才將這兩人安定下來。
綾小路清隆坐在角落處靜靜地看著班裡的鬧劇，他自然看出了一部分契約的問題，同時平田洋介的處理也有問題，哪怕是私下去和高圓寺六助溝通也好過公開說這種話，但是他也不願意引人注意，便扭頭對著一旁的堀北鈴音說道：
“感覺很有問題呢。”
但是昨天還一副冷傲模樣的堀北鈴音今天卻好像丟了魂一樣心不在焉，一點也沒有聽到綾小路清隆的話，綾小路清隆便只能嘆了口氣繼續沉默著看待事態的發展。
在又吵吵鬧鬧了三十分鐘後，一年D班還是透過了這項契約，不管是從理性上須藤被停學到期中考試可能會因不合格退學繼而被扣除更多班級點數，還是感性上不能放棄掉班內的同學，給這些剛入學的新生們無比充分的底氣的其實是那熱騰騰的十萬點數。
“宣佈一個事。”
第三天的課程結束後，一年C班的同學們便看見北川涼一如昨天般地走上講臺。
“大家再把這兩天認真聽課的狀態堅持一個月。”
“從下個月開始，每人每月可以領取到來自D班的一萬個人點數。”
就在一年C班的同學們一臉懵逼地接受了每月一萬個人點數的外快時，北川涼又補充道：
“同時也注意下個月的期中考試，學習差的同學可以加入學習小組，男生由金田悟帶，女生嘛，日和組織一下就好。”
“考的好的話，再有獎勵。”
下邊的石崎大地很配合地開口附和道：
“老大，不會還是免費的洗髮水吧？”
他的話自然是引起C班同學的一片鬨笑。
“當然不是。”
北川涼也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道：
“如果大家做的好的話，獎勵很豐厚哦。”
“比如說，讓門外的門牌變成一年B班之類的……”
就在C班的學生們驚歎於自家老大在剛開學就打算直奔B班而去的氣勢時，北川涼卻也在思索著下一步的計劃。
一之瀨帆波……
弱點，相當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