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鈴音穿的是天藍色的浴衣,冷肅的表情再配上浴衣表面冰裂式的紋路,簡直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一種人型冰山的氣息,平日裡披散著的長髮也被盤起束成一個樣式複雜的髮髻,露出如天鵝般修長且優美的脖頸,北川涼也是一身簡致卻別出心裁的淺灰色浴衣,兩人在約好的地方見面之後便並肩踏進了喧囂的廟會現場。
因為兩人的顏值都算是當之無愧的亮眼,不少路人也會朝他倆投來好奇的目光,甚至還能聽到些許暗自猜測兩人關係的談話,畢竟北川涼和堀北鈴音兩個人雖然走在一起,但既不牽手又不聊天,就連視線所及都是不同的方向,如果不是挨的還算近,簡直看不出來是同行而出來煙火大會,反而更像是陌生人。
“輕鬆點,你走路都快順拐了。”
北川涼自然是一直在注意著自稱是第一次來參加煙火大會的堀北鈴音,她果然是有些不適應這種嘈雜的環境和鼎沸的人聲,小臉繃的緊緊的,走路的姿勢也是僵硬的不行。
“哪有……”
堀北鈴音小聲地反駁了一句:
“只是不習慣而已,過一會就好了。”
“是是是,過一會就把你送回去行了吧。”
北川涼也是想活躍一下兩人間尷尬的氣氛,故意左顧右盼表現出貪嘴的樣子:
“吃點甚麼?”
“一定要吃點甚麼嗎?”
“應該要吃點甚麼,畢竟是節日嘛。”
北川涼走到路旁的一處攤販那裡買了兩個蘋果糖,他對這個感官一般,但是也不會討厭,他將一個蘋果糖遞到堀北鈴音的手邊笑著說道:
“小孩子的快樂就是從一場節日奔赴到另一場節日,直至長大。”
“起碼在今天就別辯論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也別去看甚麼書了,鈴音一會可以自己再逛逛。”
堀北鈴音動作僵硬地接過了蘋果糖,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衣和果肉給人帶來甜食特有的愉悅。
“馬上就要放第一批煙火了。”
北川涼站在堀北鈴音的身邊帶著點微妙的感受,往常的這個時候,與他並肩而立的從來都是輕井澤惠,他搖搖頭將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部拋擲腦後,看著廣場上的大鐘秒針一步步移動,時間是七點五十九分零五十秒,還有十秒鐘,第一批煙火就會升上天空。
“海明威的《喪鐘為誰而鳴》確實很經典,但是甚麼時候看都不遲哦。”
堀北鈴音聽見北川涼在自言自語地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連月亮和群星都在此刻黯然失色,人工的奇蹟在天空中化成煙火炸開,焰色反應形成的光映照在了每一個人的眼眸中,剎那綻放,再剎那消散。
北川涼的手搭上了堀北鈴音的肩頭,這是他們兩個人之前早就商量好的內容,伊崎先生此時應該就在他們的身後拍照。
堀北鈴音比北川涼想象的還要放不開,北川涼搭在對方肩頭的手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堀北鈴音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這件他給她挑的浴衣料子上好,北川涼的手又只是輕飄飄地淺淺放在之上,雖然是看似親近的行為,卻根本沒有絲毫旖旎的氣氛,北川涼的手根本感受不到堀北鈴音的肌膚,就像兩人目前的關係一樣。
他們仍然隔著一層歲月和光陰。
輕井澤惠今天反常地沒有和以前一樣將頭髮紮起來,而是任由其披灑而下,蜂蜜色的秀髮柔順且光潔,月白色的浴衣上帶著點點花紋,似乎是剛洗過澡,渾身上下帶著有些溼潤的熱氣。
她正在與某人通話。
是那個頭像為涼,名字是“椎名日和”的女孩子。
“感覺……很熱鬧呢。”
即使只能聽見聲音,但身處英國倫敦的椎名日和卻好像都能切實地感受到這邊的氣氛,輕井澤惠壓低了聲量帶著點炫耀的味道:
“當然啦,畢竟算是一次隆重的節日。”
今天晚上的這則電話邀請,是輕井澤惠主動發起的,在昨天晚上認認真真地回答了椎名日和當初的問題後,她請求椎名日和能夠作為今晚的見證人,她希望如果自己在最後的關頭又重新軟弱的話,能有人去推上她一把。
椎名日和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輕井澤惠的計劃對她也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
“輕井澤同學每年都會來參加煙火大會嗎?”
“嗯,差不多吧,我印象中基本上沒缺過席,不過都是和涼一起的。”
“本來以為涼去了英國之後可能會來不了,但是他還是回來了呢。”
輕井澤惠帶著點懷念意味地敘述道,她漫步在晚市的街頭,自顧自地看向一對互相追逐的男孩女孩。
“椎名是怎麼認識涼的呢?”
她突然開口詢問起椎名日和來。
“在圖書館認識的,後來就經常在一起看書聊天了。”
椎名日和的語調還是輕飄飄的,像是撕下的一小塊棉花糖,在說起北川涼的話題時會不自覺地帶上三分甜。
她太享受和北川涼在一起的時光了,他們可以談埃勒裡·奎因,談勞倫斯·布萊克,談康奈爾·伍裡奇,椎名日和驚歎於他們居然讀過這麼多相同的書,這些書組合成一輪碩大無比的月亮,將北川涼和椎名日和一同籠罩期間,就算是現在兩人一個在倫敦,一個在東京,時差足足有十一個半小時,但是隻要談起書來,椎名日和便能感受到他們仍然生活在同一彎明月的光輝下,觸手可及。
“涼確實很喜歡看書。”
輕井澤惠自然理解不了椎名日和的具體感情,她只能乾巴巴回應了一句,忍不住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七點五十五分左右了,她和北川涼約定的時間是八點零五分見面,還有十分鐘。
明明只是漫無目的的閒逛,但是反應過來時,輕井澤惠已經走到了北川涼和堀北鈴音在的街道,這也是涼提前對她透露的資訊,他確實從不對輕井澤惠說謊。
在街道的末端,即使隔著重重的人群,但是輕井澤惠仍然一眼捕捉到了北川涼的身影,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哪怕灰色的浴衣在周圍各式各樣鮮豔的色彩中極不顯眼,不過對於輕井澤惠來說,熟悉就是最有辨識度的色彩。
那是用回憶為顏料,一遍又一遍塗抹而上的色彩,每當時光想要將其漂白時,新的記憶便成為新的顏料,週而復始。
北川涼正在購買兩個蘋果糖,明明小時候涼的樣貌看起來比輕井澤惠還要可愛,但是長大之後的他臉部線條卻日漸剛硬起來,開始展現出少年特有的點點稚氣與意氣風發相混雜的複雜魅力。
輕井澤惠看著北川涼拿著蘋果糖回到堀北鈴音的身邊,她根本都懶得去看堀北鈴音一眼,只是將目光牢牢地鎖定在說著話的北川涼身上,廣場上的大鐘還在一秒一秒地走著,流逝著的時間,彷彿是邁向某日必然降臨的死亡的倒數計時。
抵達之處,是誰也無法避免的終焉時刻。
椎名日和在耳機裡聽到了一聲很小聲的呼喚,那是絕對無法傳出去讓他人聽到的音量。
“涼。”
這是從小到大隻屬於輕井澤惠的固定稱呼。
我不再抱著與你永遠在一起的幻想。
即使如此,就算如此。
【我就在這裡。】
在你身邊,至少到結束來臨前為止。
輕井澤惠抬起頭,燦爛的煙花在她碧藍色的眼眸中盛開如火。
在清涼如水的夜風裡,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彷彿要在這盛大輝煌的夜景下緊緊擁抱某個不存在的人物,但伸出的雙臂最終只是滑稽可笑地停留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在今天的煙火大會之前,北川涼難得可貴地見到了一眼不知道在忙些甚麼的伊崎先生,或者說,是對方主動來找的自己。
“少爺和堀北鈴音正在演戲吧。”
上來就先開門見山地戳穿了北川涼的謊言,伊崎先生瞥了一眼桌子上那朵已經幹掉枯萎的玫瑰。
“……這麼明顯嗎?明明我還故意去她家住了一晚上,難道這不像是看起來一見鍾情嗎?”
北川涼捂著額頭嘆氣道。
“因為少爺根本就不是會一見鍾情的人,雖然說家主他們可能會被騙過去,但我起碼也是看著少爺長大的。”
伊崎先生的話語裡甚至帶上了幾分自得。
“只能說那個女孩子運氣太好了。”
“嗯?惠嗎?”
“或許吧。”
伊崎先生含混不清地糊弄過去,帶著長輩的嚴肅問道:
“既然說到了輕井澤惠,那少爺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看她的?”
“我之前不是就已經和爺爺說過了嗎?我想成為一個和爺爺一樣的,能被他人依靠的人。”
“所以是輕井澤惠嗎?”
“……就是輕井澤惠。”
伊崎先生毫不留情地指出北川涼話語中的漏洞:
“但是按照你的意思,你只是把輕井澤惠當作是一個依賴自己的物件,你只不過是在她的身上實現自己想被依賴的願景而已。”
他甚至將稱呼從“少爺”改成了“你”,現在的伊崎先生似乎真的如同一個嚴厲的家長。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是輕井澤惠不也可以嗎?”
“爺爺的意思是如果當時不是惠來接近我的話,而是其他的小孩子,我就肯定不會對惠有這麼深的執念,對嗎?”
“對你那時候的現狀而言,是誰都一樣吧。”
北川涼自己也被伊崎先生的話說的有些不忿:
“但是最後就是惠啊,無論怎麼假設,怎麼如果,最終就是惠,這就是結果。”
“對,然後呢?”
伊崎先生一點也沒有因為北川涼的不忿而動怒:
“你之後要怎麼面對輕井澤惠?陪她玩這種過家家式的遊戲玩一輩子嗎?”
“少爺就算解除了和堀北鈴音的婚約後,也不會有輕井澤惠的機會的。”
“……我當然知道。”
北川涼很清楚自己在享受著家族的便利和權力同時,自然也會失去一部分的自由和選擇的權利。
“我原本以為少爺能很好地處理這件事的,所以才會放任少爺在這幾天的行動。”
伊崎先生似乎意識到了北川涼情緒的失落,嘆了口氣開始勸說道:
“少爺說自己從來都不對輕井澤惠說謊,但其實少爺這些天的行動卻一直在拼命地圓一個謊。”
頓了頓之後,伊崎先生繼續說道:
“北川涼會和輕井澤惠在一起。”
“這就是少爺對輕井澤小姐說過的最大的謊言。”
身著灰色浴衣的少年告別了堀北鈴音,邁著穩重的步伐朝著他與輕井澤惠約定過的地點走去,但是僅僅走了幾步,他便也越過人群,帶著驚人的默契瞥見了街道那頭的輕井澤惠,北川涼自然地牽動嘴角衝她露出淺笑。
與面對堀北鈴音的笑容不同,這是輕井澤惠獨屬的笑容,他微微揚了揚頭,示意自己馬上過來。
“涼過來了。”
時間正正好是八點零五分,輕井澤惠被越過人海的笑容擊中,連忙低下頭對著無線耳機那頭的椎名日和說道。
“既然輕井澤同學已經打算不讓北川君再為難的話,建議擺出更堅強一點的樣子。”
“我,我會努力的。”
輕井澤惠也是深呼吸幾次,她已經直面過了自己的內心,今天晚上就是和涼徹底攤牌的時候。
但是椎名日和卻始終對事態的發展抱有隱隱的不安,她突然想起北川涼在前幾天和她傾訴關於輕井澤惠的事實時曾不經意間提起過的某件小事:
那是國小的時候,兩個人在看完了《小王子》後自導自演過的一場很短的小劇場,是小王子離開玫瑰花的場景。
“?(如果動物來了的話?)”
北川涼扮演的小王子向輕井澤惠扮演的玫瑰花說出臺詞。
她的下一句應該是:
“(我有刺可以保護自己。)”
但是輕井澤惠卻突然忘記了這句簡單的臺詞,她只是結結巴巴又可憐兮兮地對著北川涼說道:
“Don’t……hurtme.(不要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