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煙火大會嗎?”
北川涼抬了抬眸子,用平靜隨和的語氣對著聽筒那邊的椎名日和介紹道:
“大概就是找個理由放煙火的日子。”
“日和為甚麼會突然找我問這個?”
“喔,因為我之前說過要在煙火大會結束後回倫敦是吧。”
北川涼站起身從桌子上拿出這兩天一直在街頭分發的煙火大會宣傳單,上面記著的日期正是明天,距離輕井澤惠來到酒店住宿的那晚已經又過去了兩天,因為沒有發生甚麼特別的事情,總覺得像是一下子就過去了一樣。
“煙火大會,其實也算是一個節日吧。”
不知道為甚麼,北川涼自己暫時還不願意說出他可能不會如期返回倫敦的想法,他只是繼續解釋著這個名詞:
“尤其是這種社交性比較強的節日,可能對於日和來說有點困難?”
聽到電話的那頭椎名日和輕輕的哼了一聲,北川涼倒是心有所感地問了一句:
“日和以前穿過浴衣嗎?”
得到了支支吾吾的不確定回覆,北川涼笑著開口道:
“……是嗎?嗯,等你下次回東京,一定要試試看。”
“好的,再見。”
將電話結束通話,北川涼重新將目光聚焦到對座的黑髮少女身上,笑容燦爛地衝她擺了擺手:
“早上好?鈴音。”
“早上好。”
堀北鈴音很自然地點點頭,如果不是因為堀北學的委託,北川涼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想和這種問題女生扯上關係,雖然自己的青梅竹馬輕井澤惠問題比她還嚴重就是了。
看著莫名地嘆了口氣的北川涼,堀北鈴音也毫不客氣地投來了銳利的視線:
“你好像在想甚麼失禮的話題。”
“是是是,我在想怎麼樣才能把鈴音你娶到北川家裡來,北川鈴音是不是聽起來還不錯?”
“這種玩笑只會給人留下輕浮的印象。”
“反正我在鈴音的心裡也不會佔據甚麼好印象。”
北川涼挑了挑眉,對於堀北鈴音這種女生來說,不管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先留下深刻的印象才是最重要的,起碼這時候她才能願意和你進行最低程度的溝通。
“今天找我來是為了甚麼?你又打亂了我的作息表了。”
堀北鈴音也知道北川涼不會無緣無故地聯絡她,兩人之間雖然建立了一個同盟,但是到目前為止也不過是浮在表面上的一層淺顯的關係,堀北鈴音是一個冷靜過頭的女孩子,或許在前幾天的那個夜晚確確實實觸碰到了她心底的一點東西,但是天一亮那些便全部消散了,她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狀態。
依舊是維持著那套細化到幾乎嚴苛的作息表,依舊是早晨六點起床洗漱晨跑,每天學習新知識閱讀新書籍,那個玩了一整夜遊戲的放縱的夜晚幾乎像是不存在過,變成了無源之水。
“鈴音很討厭變數嗎?”
“因為變數往往意味著不穩定。”
“但是優秀的人才往往都需要擁有面對變數和解決變數的能力。”
“更優秀的人才可以在最開始就扼殺掉所有的變數。”
北川涼瞥了一眼啥都要槓上一手的堀北鈴音,大概知道了甚麼“人菜癮大”的具體含義,他站起身來一下子撲向堀北鈴音毫不猶豫地一拳砸向了她的俏臉。
堀北鈴音根本沒有預料到瞬間暴起的北川涼,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護在自己的身前,北川涼也是剎那間收起拳頭轉而扣住堀北鈴音的手腕,一拉一帶就將堀北鈴音按倒在了沙發上。
“你看,現在的鈴音就沒法預料到這種變數。”
北川涼右大腿抬起壓住堀北鈴音還在亂踢的雙腿,有點玩味地笑道:
“我記得學跟我說過鈴音也是學過一點防身技的,現在看來沒甚麼作用啊。”
堀北學本人是空手道五段和合氣道四段,北川涼自己也學過格鬥,堀北鈴音的身體素質絕對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也確實跟隨著哥哥的腳步在學習防身術,但是面對突如其來發起攻擊的北川涼,她根本沒有做出一點反應,讓北川涼有些失望。
“人被按倒的時候都會想透過腰背發力直起身來。”
北川涼說著將左手肘直接抵在堀北鈴音柔韌性極強在此時此刻還想要不斷髮力的腰部,重重地壓了下去。
“唔……”
臉被狠狠地壓在了沙發裡面,右手被北川涼的右手擒拿住,兩條腿和腰部都被牢牢地控制著,堀北鈴音也是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但是也沒有沮喪求饒的意思:
“快把我放開。”
“所以說鈴音還是喜歡擅自地給人下定義,明明前幾天都和鈴音說過這個道理了的。”
北川涼手肘又用了幾分力,他正好卡在堀北鈴音腰部最核心的部分,一股酥酥麻麻又隱隱帶著些疼痛的感覺便一下子從脊椎深處的神經傳達到堀北鈴音的大腦,讓她忍不住又悶哼了幾聲。
“比如說鈴音根本不會想到我會一點格鬥技巧,也想不到我會突然對你發動襲擊,這都是變數。”
北川涼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後退一步放開了對堀北鈴音的束縛,看著小臉上泛著紅暈大口喘著氣的少女說道:
“鈴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嘖。”
恨恨地咂了咂嘴,堀北鈴音揉著自己痠痛的肩膀看向眼前這個明明總是掛著微笑卻在剛才毫不客氣對她動手的少年問道:
“你叫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這個吧。”
“當然不是。”
北川涼搖搖頭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另一邊的堀北鈴音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腰部傳來陣陣的酥軟,又咬牙切齒地瞪了北川涼一眼,索性也不強撐著坐了回去。
“鈴音去過煙火大會嗎?”
將桌子上的那張傳單遞了過去,北川涼一邊給某人傳送著資訊一邊隨口問道。
“沒有。”
堀北鈴音才不會去那種熱熱鬧鬧又人群擁擠的廟會,既然說節日的氣氛會更顯得孤身的人如野鬼,那就不出去就好了。
“……好吧。”
北川涼有點頭痛地扶了扶額頭:
“看來在明天之前還要給你買一件適合的浴衣。”
“你到底想幹甚麼?”
堀北鈴音自己心裡突然湧上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但是嘴上卻不留情:
“我明天晚上已經預定好了要看完海明威的《喪鐘為誰而鳴》的。”
“合影啦,拍兩張合影把我們兩的家長給糊弄過去啊。”
北川涼大大咧咧地開口,他還很貼心地補充了一句:
“不用多長時間的,大概五分鐘?鈴音還是有充足的時間回去看書的。”
“……知道了。”
堀北鈴音似乎還想說些甚麼,但是緊接著便看見北川涼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他接了一個電話:
“惠,是我。”
“嗯嗯,沒問題,就和以前一樣,還是我們兩個。”
“你說那家賣蘋果糖的鋪子?我當然記得啦,當時惠不是還吃不完最後給我吃掉的。”
“好啦好啦,惠現在說再多也改變不了和我撈金魚的戰績是七比零的現實。”
堀北鈴音看著語氣親暱的北川涼,略有些煩躁地移開了視線。
“櫃子裡找到了心形的模具。”
煙火大會的當天早晨,北川涼從廚房裡端出了早餐,除去平常的菜式外,那個放在正中間的心形雞蛋一下子就吸引了輕井澤惠的注意力,北川涼也是見狀解釋道。
“看起來都有點捨不得吃了。”
輕井澤惠用筷子戳了戳那個厚厚的心形雞蛋,在那天晚上之後的輕井澤惠再也沒有做出過甚麼出格的事情了,就像是一個真正符合她現在年齡的少女一樣天真可愛,專心地像個小孩子一樣等待著北川涼的早餐,根本看不出來那個晚上嘴角沾血還要吻上來的執拗模樣。
北川涼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但是卻沒想到輕井澤惠居然也能裝作甚麼都不發生,讓他都有些疑心是不是對方在策劃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情了。
“涼也一起來吃嘛。”
就比如說現在,輕井澤惠就笑臉吟吟地對著北川涼撒嬌。
“喔,好的。”
起碼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比之前要健康些吧,北川涼一邊安慰自己一邊也坐在輕井澤惠的對面拿起了筷子。
“惠之後有甚麼打算嗎?如果想要轉學的話,我可以幫忙。”
北川涼切開自己盤裡的那份心形的雞蛋,不經意地開口問道。
輕井澤惠俏皮地歪了歪腦袋,然後又思考狀地點點頭,雖然幅度很小,但是卻給人一種萌系的感覺。
“轉學的話無所謂的,只要安安穩穩地上到高中就可以了。”
“那升學呢?惠有沒有想過去東京高度育成?聽說那裡應該算是東京最好的高中之一了,每年各財團和政府都會砸下去不少資源,至於名額的話,我會幫惠想辦法的,說不定我之後也會去那裡讀書。”
聽到北川涼的話語,輕井澤惠藍寶石一般的瞳孔也是一下子閃過驚喜的色彩,她並不在意升學之類的問題,甚麼東京高度育成她也沒怎麼了解過,她最在意的還是北川涼說的那句可能會一起讀書。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可是號稱升學率百分之百,只要從那裡畢業的話,不管是去東大,還是留學到國外,校方都會提供資源和推薦,如果是想要直接就業的話,校方也能直接安排崗位。”
北川涼還在介紹著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之前聽到這種宣傳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惠也可以早點做好未來的規劃……”
輕井澤惠已經聽不到北川涼具體的話語了,只是有點呆呆地嚼著食物,她現在正沉浸在這種氣氛之中:
和涼一起討論彼此的未來……光是想象這種場景就足以讓她心神動搖了。
但是回過神來聽著對方嘴裡那些各種各樣的學校、專業、職業、行業發展之類的話,輕井澤惠又感覺北川涼似乎在離她遠去了,明明他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好像下一瞬間兩人的中間就被駛來的一截火車車廂給擋住了,那張熟悉的臉倏忽間便消失不見,像是乘坐著那節火車駛向越來越遠的異鄉。
“惠?”
北川涼輕輕開口將走神的輕井澤惠叫了回來,他自己撇了撇嘴說道:
“行了,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那我就不說了,說點開心的?”
“今天晚上就是煙火大會了嘍。”
“涼就算出去了半年還是對這裡的煙火大會心心念念嘛。”
輕井澤惠也是噗嗤笑了一聲,趕緊將自己無妄的幻想拋擲腦後,既然已經決定了,就沒有再後悔的選項。
“嘛,畢竟在那邊也沒幾個朋友,基本上就是看書學習,而且我又不喜歡英國的節日。”
北川涼漫不經心地回應著輕井澤惠的話,思緒逐漸飄遠,他確實在英國沒有交到過本地的朋友,只有同樣來自東京的堀北學和椎名日和比較要好一些。
“惠已經見過鈴音了吧?”
“嗯?堀北鈴音嗎?”
這還是少見的,北川涼主動和她談起其他的女生,輕井澤惠沒來由地有些心悸,她搖搖頭,滿腦子都是“婚約”這兩個字,她下意識地注意到了北川涼對這個女生稱呼的變化。
如果是之前的話,輕井澤惠現在應該會覺得胸口像是壓了甚麼一樣的悶煩,但是又不想開口去進行甚麼控訴或者說是質問,但是現在的輕井澤惠卻還能自然地點頭,一點也沒有多問的意思。
“是的呀,因為要把婚約的事情敷衍過去,所以今天晚上會先和她去稍稍逛個五分鐘,照幾張合影之類的。”
“涼還是穿往年的那套灰色浴衣嗎?”
“嗯,穿習慣了那種色調。”
輕井澤惠很自然地將話題的主導權又掌控回了自己的手中,她聽著北川涼淡然的語調漸漸地又找回了那份踏實感。
在吃完飯後,輕井澤惠幫著北川涼收拾著桌子上的碗筷,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少年的指尖,溫熱而有生氣。
輕井澤惠曾經在黑暗中很多次地伸出手去,那裡空無一人,回應她的只有孤獨與沉默,它們如同火焰一般舔舐著她的手指。
它們想要把她吃掉。
直到北川涼,只有北川涼,也只會是北川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