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涼曾經幻想過很多次他和輕井澤惠初吻的場景,或許是在大學裡一場月光下的兩人散步,或許是在夜空中盛大煙火的綻放之中,北川涼確實是一個會憧憬戀愛的少年,戀愛在他腦海中的印象應該是女生的長裙和髮絲裡的芬芳,兩個人牽著手從林蔭路上穿過,互相抵著額頭說悄悄話……總之絕對不是現在這樣。
當輕井澤惠湊上來時,北川涼一方面感到了一點深層的恐懼,一方面又止不住從心裡湧上來一種悲憐,沒有任何的情感鋪墊,北川涼的唇甚至都是乾的,但是輕井澤惠還是拼了命地再向他靠近,似乎要用自己來滋潤他乾涸的唇。
北川涼再一次聞到了那股血腥味,輕井澤惠的眼淚從自己的臉上滑到北川涼的臉上,但是嘴角卻又像是在微笑。
一旁的螢“喵喵喵”地叫了幾聲,北川涼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他終於是伸出手去把輕井澤惠推開了,輕井澤惠剛剛洗澡後帶著的那層熱氣已經徹底消散了,但是北川涼臉上的淚痕卻還帶著些許餘溫,他的臉也因為剛才的親吻而不自覺地潮紅起來,鼻尖全部都是輕井澤惠留下的屬於她的氣息。
“……”
北川涼狠狠地呼吸了兩口,他伸出手去抹了一把嘴,手背上便留下一道小小的卻清晰的血痕。
他說不出話來,輕井澤惠也不開口,兩人之間的時間好像一下子卡住不動了,他們彼此都在急促的呼吸著,撥出的氣體就隔在兩人之間,堵成了既龐大又空虛的一團氣牆。
“我去給你找棉籤。”
北川涼看著輕井澤惠嘴角還在流血的傷口搖了搖頭,他的話沒甚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卻讓輕井澤惠越發緊張了。
於是輕井澤惠只能是點點頭,她嘴角微微翹起,像是要努力給他一個笑容。
“我剛才在你洗澡的時候已經問過伊崎先生了,他晚上不睡在酒店,去看一個老朋友了。”
輕井澤惠聽見自己的喉嚨裡很響亮地吞了一口唾沫,幾乎要噎住了,她轉而又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只不過有點陌生,像是其他的人躲在身後給自己配音一般:
“涼……涼的意思是?”
她已經看出來自己正在試圖著掙扎,輕井澤惠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北川涼態度的轉變。
“我去隔壁房間睡,我覺得惠一個人睡在這裡就好。”
北川涼從抽屜裡翻出了棉籤和碘伏,他走到輕井澤惠身邊用一種嚴肅的近乎於奇怪的語調吩咐道。
輕井澤惠正巧撞上了他的目光,這目光與今天白天她對峙過的堀北鈴音如出一轍,讓她不由得一個哆嗦,心裡有些發冷。
“坐下來,我給你上藥。”
北川涼按著輕井澤惠的肩膀讓她坐回到了沙發上,他本人則坐在另一旁拆開棉籤。
一種若有若無的恐懼就掛在輕井澤惠的鼻尖,她有些惶然地扭過頭,正好看見北川涼伸過來一根已經沾上碘伏的棉籤:
“不要亂動。”
北川涼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天外的隕石一般砸進她的身體裡,從心裡一路順著嗓子眼堵到嘴邊,輕井澤惠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就像是一個被北川涼擺弄著的玩偶,僵硬地配合著北川涼的上藥。
“疼嗎?忍一忍。”
北川涼的語調還是一如既往,他的手上動作也儘可能的輕柔,輕井澤惠只是無助地坐在這裡,突然就回想起了過去十幾年的時光,她無論怎樣的自我欺騙,但是兩人間的付出就是不相等的,她一次次地接過對方的示好,一次次地肆無忌憚地享受著他送的衣服、溫暖和關心,她早就不像一開始的那樣誠惶誠恐了,她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只不過在過去,這些未曾注意到的點被理所應當地披上回憶的面紗,她安之若素地享受著北川涼給她的生活帶來的一切,竭澤而漁的最終結果就是毀滅。
輕井澤惠甚至很多次都掩耳盜鈴地想過:她的意義本來就是陪在北川涼的身邊,這對於總是孤身一人的北川涼已經算是一種慰藉和回報了。
北川涼給輕井澤惠上好了藥之後便毫無留戀地離開了她的身邊,他將剩下的藥物放到客廳裡最顯眼的桌子上,那裡還有著一朵玫瑰。
“早點睡吧,很晚了。”
北川涼帶上房門的時候輕井澤惠正好背過身去,她似乎在將那朵紅玫瑰重新插進花瓶裡,輕井澤惠背對著北川涼的影子看上去從沒有過的單薄和纖弱,但是北川涼還是帶上門最後囑咐了一句。
“嗯。”
輕井澤惠突然發現自己握著那朵玫瑰的右手正在發抖,讓她怎麼也無法將玫瑰再正正當當地插回到瓶子裡去,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我知道了。”
“晚安。”
“晚安。”
然後便是門被帶上的哐噹一聲和漸離漸遠的腳步聲。
“所以說,這就是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這裡來的理由?”
堀北鈴音穿著一身淺黑色的常服,帶著點嫌棄的意思看向面前堆得密密麻麻的炸雞,只將就地找了個聖代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面前:
“而且為甚麼是這種炸雞快餐店?”
“因為你家附近只有這一個地方是24小時營業的,至於酒吧?我覺得我們還進不去。”
北川涼拿了一塊烤翅憤憤地啃了一口,現在是接近凌晨的十二點。
“你知不知道這種行為,已經打亂了我的作息表。”
堀北鈴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在睡覺前一接到對方的聯絡就真的換了睡衣來到這家快餐店,而且在過去的半小時內,還聽了含混不清又內容缺失邏輯混亂的半天牢騷。
“難道不是因為堀北今天去找惠了嗎?”
北川涼手也不擦,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冰可樂,他現在正處於一種放飛自我的精神狀態,糟糕的舉止看的堀北鈴音直皺眉頭。
“我已經聽前臺說過了,你和惠早上談了有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也就是在那之後,惠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堀北鈴音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聖代,面對北川涼的詰難毫不在意地開口:
“我覺得我說的沒錯,也沒做錯。”
“那為甚麼不採取一種更溫和委婉的方式呢?”
“因為這種直接的方式往往更有效。”
“……你活該交不到朋友。”
聽到北川涼的這句話,堀北鈴音倒是先笑了笑,可能是過去的幾天里根本沒見過堀北鈴音露出這樣的笑容,北川涼也有些詫異。
“不是今天早上你才宣佈要和我成為朋友嗎?或者說,是建立某種馴養的關係?”
堀北鈴音笑吟吟地開口,她伸出舌頭來輕輕地舔了一圈嘴邊的冰淇淋,像是終於找到了將北川涼一軍的藉口。
“現在就忘了嗎?”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關係,我才不會早上專門在那裡等輕井澤惠。”
北川涼有點無語地看向堀北鈴音,就連手上啃到一半的炸雞也不顧了:
“堀北不會覺得這是幫助朋友的一種方式吧。”
“我只是覺得北川遲早會和她有一次矛盾,而且我今天說的話也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
“你如果能少陳述幾次這樣的事實,或許有機會交到朋友,真的。”
“朋友嗎?一兩個人就夠了,多了也沒有用。”
堀北鈴音垂下眼簾,相較於之前完全不需要朋友的理念來說,她現在好歹算是認識到了一點,要是放在三天前,估計又得跟北川涼說上她那一套奇怪的理論了。
“堀北。”
北川涼似乎也吃飽了,他晚上因為沒甚麼胃口連蝦餃都沒吃完,現在卻難得地稍稍有了些胃口。
“你沒有戀愛經歷吧?”
“我怎麼可能會有。”
堀北鈴音向北川涼投來了如同看傻子般的冰冷眼神。
“所以堀北才會覺得一個人沒問題,因為根本沒有喜歡的人,沒有想在一起的人,哈哈哈。”
北川涼自己先笑出來了,他一開始笑的非常開心,然後笑的非常難過。
“說不定堀北這種不和人接觸的想法也沒錯。”
堀北鈴音現在確實是搞不懂北川涼在想甚麼了,這個在前兩天還想方設法要帶著她交朋友的人結果現在又反過來認同她過去的理念,簡直是無法理解。
“你失戀了?”
堀北鈴音突然想到以前看過的書裡描寫過的一些失戀的場景。
“我都沒戀愛過,哪來的失戀。”
這回輪到北川涼朝堀北鈴音投去看傻子的眼神了。
“戀愛哪有那麼重要,你看,如果我們倆不反抗一下的話,到了幾年後。”
北川涼攤開雙手有些無奈地說道:
“我們說不定根本沒啥感情,但是突然就成為合法夫妻了,要在牧師前說‘Ido’(我願意)的那種。”
“……”
堀北鈴音也被他說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和北川涼一樣,她也不會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婚約。
“你今晚來找我果然不是來說輕井澤惠的事情的。”
“當然。”
北川涼打了一個響指,他撐著頭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說著:
“要我送你回去嗎?”
“先把話說明白吧。”
堀北鈴音嘆了口氣,正視著北川涼說道:
“目的,方法,結果。”
“解除婚約,假裝交往一段時間後共同提出覺得彼此不合適,婚約解除。”
“說真話。”
“……我想繼續留在東京一段時間,或者說,我得繼續留在這裡。”
堀北鈴音聽到北川涼的話倒是莫名地從心底湧上一股煩躁的火焰,聖代吃到嘴裡都壓不下去:
“那我就是被利用的物件嘍。”
“堀北最終的目的不也是解除婚約嗎?互惠互利而已。”
“但是我覺得不著急。”
堀北鈴音紫紅色的眸子裡略過一絲抓到破綻的驚喜:
“倒是北川你現在只有這一個可以留下來的理由了吧。”
“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呢。”
北川涼含糊其辭。
“那你就用其他的,反正現在真正距離結婚還早,我覺得我還是能等得起的。”
堀北鈴音身子往前傾了傾,咬著牙說道:
“而且大不了最後也就是和你結婚。”
“你臉都紅了。”
北川涼看向堀北鈴音這種強撐著也要拆自己臺,搞得滿臉通紅的小女生模樣也有些新鮮:
“你現在無非想的是計劃的主導權在你自己那邊,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提些要求,但是反過來其實也是一樣的。”
北川涼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堀北鈴音湊近的臉頰:
“我解除不了婚約的結果也不過是和你結婚呀。”
“對不對?”
“鈴音?”
堀北鈴音也沒想到北川涼這個大膽的舉措和稱呼,她下意識地去挪開自己的臉,結果卻沒想到北川涼掐的力度還不輕,不僅沒能從對方的手裡逃脫,還有些滑稽又將臉頰拉長了幾分,看上去還有點可愛。
北川涼甚至很沒有風度地用另一隻手掏出了手機速度極快地留了張影,在閃光燈亮起後堀北鈴音才反應過來用手拍開了北川涼的手,臉色緋紅地瞪視著他,但是現在畢竟還是公共場合又不好大聲,只能是壓著嗓子說道:
“北川!快把照片給我刪了。”
“兩人的合影可是非常珍貴的,更何況鈴音這種表情。”
北川涼倒是滑動著手機極為滿意,照片中的堀北鈴音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和傲氣,正一臉驚詫地瞪視著鏡頭,只不過臉上帶著的紅暈連同著在北川涼手中被捏著的那半邊臉頰,如果讓外人看見,說不定會真的以為是一對感情要好的情侶。
“不準讓其他人看到這張照片。”
堀北鈴音深呼吸了幾口才壓下胸內的憤怒和一點點的異樣,一側的臉頰還帶著絲絲痛感和對方手指溫熱的觸感,她咬了咬牙道:
“那還真是蠻可惜的,不然我倒是想發給學呢。”
北川涼笑容滿面地收起了手機,朝著她伸出手去:
“合作愉快,鈴音。”
堀北鈴音現在也沒有了能威脅北川涼的話柄,她其實自己陷入了北川涼給她營造的一個邏輯陷阱,其實北川涼現在的困境是要在東京留住一段時間,但是卻被他巧妙地帶到了要不要結婚,三來二去倒是把堀北鈴音給晃了進去。
“合作愉快。”
堀北鈴音知道從現在開始兩人的關係就已經變成了一對以分手和解除婚約為目的的假情侶,她也就只能順著北川涼的話頭,開始轉用更親密的名字來稱呼對方,這種略有些羞恥的行為對於堀北鈴音來說還是有些難度,她結結巴巴地半天終於是開口:
“……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