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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酒店的房間裡一直縈繞著一種淡淡的薰香味,北川涼明明在這裡已經住了三天了,卻直到現在才發現。

  這種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勾著他的鼻尖和心尖,空氣中像是存在著一種植物性的勾引,北川涼躺在沙發上將電視的音量又調大了些,似乎是想要蓋住身後浴室裡那淅淅瀝瀝的水聲。

  明明早上的時候堀北鈴音也用過一次這裡的浴室,但是當時的北川涼早就離開了房間,因此當真正意識到有女孩子就在自己身後直線距離不到十米的浴室裡這個事實時,北川涼的心裡還是不免有些異樣的情緒,些許的緊張,不知道哪來的期待、稍稍的害羞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情緒如同他經常調配的那些蘸料一般黏糊糊地攪和在一起,北川涼的心大致就像是被筷子夾著的蝦餃,在這盤調料中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或許是酒店比較高階的緣故,這裡的浴室裡同時有浴缸和淋浴兩處地方,輕井澤惠似乎是一開始先用淋浴沖洗了一遍身子,然後又鑽進了已經放好水的浴缸裡,至於北川涼判斷的理由,一方面是根據聲音,另一方面……

  北川涼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眼睛雖然盯著電視畫面但是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裡,因為一個人住習慣了,他居然沒有發現這個酒店浴室設計的極為特別,磨砂的玻璃壁牆只覆蓋了大概五分之四的位置,從膝蓋以下的地方偏偏是透明的。

  結果就是,一開始躺在床上的北川涼只要稍稍一個翻身,就可以從這個微妙的角度正好看見輕井澤惠的小腿和雙足,以及順著白皙面板向下流淌著的水流,於是北川涼趕快從床上緊急遷徙到了沙發上,把正舒舒服服臥在那裡的螢毫不留情地趕到一旁,又裝模作樣地開啟了電視。

  “……麻煩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再橫七豎八地劃出道道水痕,映照在其上的少年的臉似乎也被扭曲了一些,北川涼左手撐著自己的頭,半合著眼眸。

  這是相較於“浴室”這個詞來說極為寬敞的空間,明明在輕井澤惠的認知中,浴室是和試衣間一樣的閉窄的地方,一眼就可以遍覽四周的狹小給一些人帶來安全感,也給一些人帶來要命的窒息感。

  輕井澤惠打量著這間浴室。

  甚至超過了自己房間的佔地,就算坐進去兩名大人也綽綽有餘的巨大浴缸在進來前就已經開始儲蓄著熱水,並且自動調節至最舒適的溫度,旁邊的架子上會放著不知道有甚麼用的黃色橡膠鴨子和各式各樣的泡澡浴液。

  一看就不便宜的照明裝置打出暖黃色的柔和光線,每天都有專人保養的半點黴都沒長的潔白牆磚,幾乎如鏡子般明亮。

  輕井澤惠將身子完全埋進熱水中,全身上下的每一處肌肉都放鬆下來,她抬頭看向霧氣朦朧的天花板。

  能聽到外面傳來電視的聲音,輕井澤惠突然有點享受這個氛圍了,她在浴室裡,門外的客廳裡北川涼在看著電視,一會她洗完澡出去後可以順其自然地靠在他的身邊,此時不管電視裡是在放甚麼節目,都是無所謂的。

  小的時候,輕井澤惠有一段時間是不喜歡和北川涼一起照相的,因為他的背永遠是筆直的,嘴角永遠是上揚的,眼睛裡永遠是有光的,而不是像自己一樣如同一條被雨淋溼的病怏怏的小狗,彷彿一觸即碎的破舊瓷器。

  她那個時候就想過北川涼跟自己做朋友其實會不會只是因為他心疼自己,心疼到底算不算一種喜歡?心疼這個詞總感覺帶著點從上到下的施捨意味了,輕井澤惠咕嘟咕嘟地將半張臉也沉下水去,帶起一連串的泡泡。

  輕井澤惠擺了擺腦袋將這些想法都拋了出去,反正她現在已經在自己設定好的路上走到半程了,也再沒有回頭的意思,其實甚麼感情都無所謂了,有的時候想不明白也是一件好事情。

  等到輕井澤惠洗完澡再站到鏡子前時,和昨天在試衣間不同的是,今天的她一下子接受了自己的身體,包括那些傷痕,輕井澤惠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撫摸著它們,其實這些早就不會再痛了,只要心裡面自己不去回想,它們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最真實、最永恆的東西其實就在人們的一念之間,你一直想著,它就永遠不會死,你一旦放棄了想,它就如一縷青煙一般輕飄飄地消失了。

  輕井澤惠很快地穿好了衣服,夏天的衣服本來就不多,現在的她便如一隻剛剛燒好的瓷器一般,帶著一種剛剛出爐的新鮮和一點點的忐忑推開了浴室的門。

  北川涼正正襟危坐在那裡,不過在輕井澤惠推門出來的瞬間,他捋著螢的右手一下子加快了百分之五十的頻率,幾乎是以一種下一秒就要把螢給擼禿的速度瘋狂地摩擦著它的背部,劇烈的變化讓螢嚇了一跳,狐疑地抬起頭看了北川涼一眼。

  不過還好輕井澤惠第一時間並沒有走過來,而是先拿了提前找好的吹風機,開始自顧自地吹起溼漉漉的頭髮來。

  間歇傳過來的強風吹起螢的毛髮,小傢伙還以為遇到了甚麼風暴,又往北川涼的懷裡擠了擠才安心。

  吹風機的聲音停下來了,北川涼的神經也一瞬間繃緊,視角的餘光已經瞥到了剛洗完澡的輕井澤惠俏生生地朝他走來,她渾身上下似乎還升騰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更顯得面板白裡透紅,一頭蜂蜜色的長髮很慵懶的披著,並沒有像往日一樣紮起來,輕井澤惠穿著普通的白色T恤和短牛仔褲坐到了北川涼的身邊。

  “涼,幫我擦頭髮。”

  或許是髮量過於充沛,雖然已經被吹風機吹了會,但是不少的髮梢發尖還殘留著不少的水意,輕井澤惠有些煩惱地,又很自然地給北川涼遞過來一條幹毛巾。

  “……知道了。”

  剛洗過澡的輕井澤惠身上的溫度要比北川涼高出些,接過乾毛巾的時候無意間觸碰到了對方的手,也醞釀著一股暖意,北川涼也沒拒絕,開始給背對著他的輕井澤惠一點點地擦起頭髮來。

  輕井澤惠的髮質很好,柔潤且光滑,如同上好的綢緞,有很好聞的味道,也是草木的清香,北川涼把螢放在左邊,轉過身去給輕井澤惠很細心地擦著秀髮,水珠滴落在雪白的肩頭,帶著誘惑的美感。

  “擦好了。”

  北川涼用手又捋了一遍輕井澤惠重新幹爽起來的髮絲,沒想到輕井澤惠卻突然向後一靠,直接背對著倒在了他的懷裡,他的手也隨著輕井澤惠的這個動作一下子搭在了對方的頭上,指尖一瞬間傳來了不自然的觸感。

  是傷口的結痂。

  “啊……這是——”

  輕井澤惠下意識地打算開口,在今天和堀北鈴音說完了之後,她已經很擅長這一段謊言了。

  但是北川涼只是微笑著看著她,他搖搖頭道:

  “我今天已經見過江浦惠美了。”

  驚慌和窘迫一瞬間襲擊了輕井澤惠,她的表情像是撒謊的小孩子一下子被父母指認出來了,一副又想哭又在抿著嘴唇思索著怎麼分辯的樣子,種種的思緒一下子湧上心頭,輕井澤惠的大腦刷地宕機了。

  她便只能可憐兮兮地看向北川涼,像極了當年北川涼撿到螢時對方那一副可憐巴巴等待著命運審判的表情。

  “真的……真的……不用再這樣了。”

  北川涼用一種奇異的表情盯著輕井澤惠,那是一種混合著心疼和悲痛的苦澀神情。

  【為甚麼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我一時間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但是我很快意識到如果他在說下去的話,事態就會朝著無法想象的方向狂奔。

  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江浦惠美,江浦惠美那個人是騙你的。怎麼可能能信她這種人的話,她一直都是嫉妒著我的,她那個時候就嫉妒著我,她就是想讓我被欺凌。江浦惠美明明從以前就開始欺凌我了,你看,你看我頭上的這道疤,就是她用刀砍出來的,她恨不得殺了我,她想殺了我——”

  “如果涼不回來的話,她一定會殺了我的,我開學的時候就知道我被她綁架了,她就是在用我的名頭去欺凌別人,但是最後都是我,別人都只會說輕井澤惠去欺凌了其他班的女生,然後最後再用這個理由來欺凌我……涼不是也看到了嗎,對吧,對吧,對吧?”

  輕井澤惠突然翻過身來把北川涼壓在了身下,她死死地抱著北川涼,一刻也不想停地訴說著各種亂七八糟甚至連語義都不同的句子,好像北川涼此時就是童話裡那個無底的樹洞,輕井澤惠正急於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一股腦地埋葬在裡面。

  “……”

  北川涼感受到輕井澤惠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腿已經夾住了自己的大腿,長髮也披灑在自己的臉頰和胸膛處,他怔怔地看著動搖著的輕井澤惠,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惠。”

  他能聽到對方熾熱的心跳與呼吸,他無視掉了那些在耳邊的各種分辯,他安靜地喊了一聲輕井澤惠的名字。

  北川涼的眼圈在一點點變紅,聲音也變得沙啞了些:

  “你說謊了。”

  “你明明說過,不會騙我的。”

  在過去的時間裡,北川涼一直是一個太過懂事的小男孩,他習慣了自己鼓勵自己,自己安慰自己,他習慣了沉默與理解。

  他會自己做飯自己吃,他交了一個名叫輕井澤惠的好朋友,他要為了這個好朋友去轉學,甚至到了英國還會記掛著給她寫信,找到機會就要偷偷回來找她。

  因為沒有父母教他怎麼對別人好,所以他只會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對別人好,他送了輕井澤惠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吃的到穿的,他的禮物從來不是節日的限定。

  如果輕井澤惠真的想要一顆星星的話,北川涼真的會努力去爬上星空的。

  春天送給她的淡藍色連衣裙是加厚加長防止著涼的特製款,夏天送給她的白色無袖連衣裙是轉起來很好看的清涼款,因為輕井澤惠喜歡吃甜食就自學了一年的蛋糕製作,甚至就連陪著他的白貓,北川涼也能毫不在意地送出去。

  在任何時候,北川涼都不會丟下輕井澤惠不管,在某些時候甚至會意外頑固,會厚顏無恥,會多管閒事。

  但是……

  心中的火焰在兇猛肆意地燃燒著,滾燙著胸懷。

  北川涼不願意聽見輕井澤惠對自己撒謊。

  在過去找到親生父母后的半年中,北川涼見過更多的人,也交了其他的朋友,但不可否認的是,北川涼的心裡其實只對輕井澤惠一個人抱有一種單純的感情。

  因為在北川涼最孤獨的幾年裡,只有輕井澤惠一個人願意跟著他玩,一起在沙地裡堆起每天都要再重頭開始的沙堡。

  和《小王子》一樣,北川涼覺得自己和輕井澤惠的故事,也應該是一個童話。

  為甚麼要撒謊呢?

  北川涼聽到了輕井澤惠的聲音,帶著努力的平靜但還是微微顫抖的語氣:

  “對不起。”

  她幾乎要乞求著開口了:

  “對不起。”

  但是最後也只能喃喃地重複這一句話。

  輕井澤惠似乎已經喪失了用語言表達感情的能力,她開始更直接地選用了動作。

  等到北川涼反應過來的時候,輕井澤惠的唇就已經咬上他的唇了。

  他從自己的嘴角聞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血腥味,甚至一時分不清是誰的唇流血了。

  北川涼自己很僵硬地牙關緊咬著,輕井澤惠長長的眼睫毛打在他的眼臉上。

  “涼。”

  輕井澤惠放開了北川涼,她的唇邊還帶著血,散發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妖冶氣息。

  “……我在。”

  北川涼腦子已經有點暈暈乎乎了,他下意識地回應了一句。

  抓住了這個機會,下一秒,輕井澤惠輕柔的舌尖便撬開了他的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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