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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江浦惠美的父親是個十足的酒鬼兼賭鬼,這也是他被就職的會社開除的原因,成為無業遊民後的男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去投身於各式各樣的賭博。

  “黃和毒全是虧本,只有賭博有來有回!”

  江浦惠美還記得小時候自己的父親一邊剔著牙花一邊毫不客氣地找母親張手要錢的情景:

  “等老子贏了錢,你們就知道我本事了。”

  但是最後的結果是江浦家背上了一千多萬日元的債務,越賭越輸,越輸越賭,將所有的本錢一推而下,咬著牙去借了高利貸,利滾利的高利貸如同張開了猩紅巨口的惡魔,將整個江浦家吞噬了進去。

  輸到沒辦法再賭的男人開始嗜酒,他仍然沒有要出去工作償還債務的意思,每天的生活便是縱酒、嘔吐、昏睡、縱酒的迴圈,母親要忙著做一些零工來補貼家用,籌措著錢財應對每月的債款,因此很長的時間內,江浦惠美便被留在家裡照看著這個醉醺醺的酒鬼。

  清理男人的嘔吐物是江浦惠美最熟練卻也是最痛苦的工作之一,那些混雜著劣質白酒刺鼻味道和酸臭的粘稠物質就像是希臘神話中西西弗斯永遠推不上山頂的那些圓石一樣,她筋疲力盡地處理完一次後,又會發現對方已經大搖大擺地又吐的滿床都是。

  江浦惠美在七歲的時候認真地思考過要不要用一個透明的塑膠膜把父親給罩起來,這樣每天只需要清理一次包裹著他的塑膠膜就可以了,但是也不過是想想而已。

  上了國小之後的江浦惠美渾身上下似乎還帶著點那種揮之不去的腥臭味,這個味道讓別人把她自然而然地給排除出去了,就像她放學後一個人站在門口也等不到來接的家長一樣。

  江浦惠美觸目所及盡是大人們的腿和車輪,她抬起頭,家長們和汽車構成了一道道圍牆,她穿梭在這些由圍牆組成的叢林中,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落井下石是人類無師自通的本領,連孩子都知道這個道理,畢竟大家都明白抬高自己很費勁,但是踩低他人卻很輕鬆,既然兩者都可以達到抬高自己的目的,那選擇輕鬆的途徑也就自然而然了。

  踐踏比自己的低的人和物會帶來滿足感和成就感,江浦惠美在成為了被欺凌者後好像變成了一個廉價的玩具熊,負責給班上的同學們製造出廉價的快樂,她被捉弄著出醜之後,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地笑起來,全班便會一起咯咯咯地笑起來。

  在那段日子裡,江浦惠美注意到了輕井澤惠的存在,與江浦惠美從始至終的沉默不同,輕井澤惠是慣於道歉的孩子,她的眼淚既豐富又熱烈,但是卻沒有注意到其實她的道歉和眼淚並不會起甚麼作用。

  欺凌者對待被欺凌者,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著一隻陀螺,你轉的越快,反應越劇烈,他們便愈加的興奮。

  江浦惠美感受到了一種類似於同病相憐的親近感,她開始主動地去打聽輕井澤惠的一些訊息,在某個下雪的冬天,她正鼓著信心打算去和同為被欺凌者的輕井澤惠成為朋友。

  那天的雪下的很大,江浦惠美的鞋子踩在雪地裡有嘎吱的脆響,她重重地落下一步又一步,聽著雪在腳下如同玻璃一樣碎裂,從小時候到現在,她都是像狗一樣聞著別人的氣味長大的,她判斷出輕井澤惠和她是同一類的人。

  江浦惠美想試著與輕井澤惠抱團取暖,她覺得她們一定會有共同的話題,一定能成為朋友。

  但是她看到了輕井澤惠和另外一個男生站在一起,那個男生低著頭對輕井澤惠說:

  “我要轉學去你的學校。”

  江浦惠美從那個男生的目光和語言中感受道了一種讓她慌亂的東西,那是一種叫喜歡的情感。

  她一下子想起自己和輕井澤惠兩個人在學校裡被男生們揪著頭髮的場景,江浦惠美突然感覺到自己被背叛了。

  她和輕井澤惠明明都是在學校如履薄冰著生存,她們的每一天都是同樣的一碰就碎,她們都是被欺凌的物件。

  但是。

  江浦惠美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輕井澤惠居然有男生來喜歡她了,而且他似乎還要把輕井澤惠從這片苦海里打撈出去。

  那個男生的名字是北川涼,這是江浦惠美后來才知道的事實,不過當她聽到這個名字時,他早就已經成為了全校的中心了,因為對方在轉學來的第一時間,就毫不客氣地制止了班級裡的欺凌,方法是粗暴的以暴制暴。

  江浦惠美有幸圍觀了那一場鬥毆,北川涼的下手極有分寸,是那種會讓人痛的叫出聲但卻實質上沒有甚麼傷勢的打法,聽到旁邊有女生在討論“打人是不對的”時,她冷哼了一聲。

  這一架的效果立竿見影,輕井澤惠所面臨的校園欺凌一下子消失了,就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江浦惠美一邊憎惡而又嫉妒地看著輕井澤惠的生活回覆到正常,一邊開始將自己已經破碎掉的部分一份份地撿起來重新拼回人樣,既然暴力是有用的,那就用暴力解決問題好了。

  江浦惠美開始隨身攜帶一把水果刀,她將刀塞進書包裡藏著,在某一天一如既往地被男生們在放學後堵在某個角落時,她突然從包裡抽出了那把刀,其實那不過是一把四公分長的刀刃,但是男孩子們還是齊刷刷地後退了。

  一方面,他們害怕著江浦惠美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另一方面,他們覺得此時的江浦惠美正笑的詭異,和她手中的刀鋒一樣,明晃晃的,很嚇人。

  江浦惠美的目光一直盯了他們很久,直到這些男孩子們互相叫喊著離去,在他們走了之後,江浦惠美的神氣和身體便一下子又塌了,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她在那裡拿著刀哭了好一會才慢慢地走回去了。

  輕井澤惠和北川涼的相處越來越融洽,他們幾乎整天待在一起,兩個人在中午時會一起坐在庭院吃便當,江浦惠美便每天都能看見輕井澤惠在北川涼麵前舒展開身體和語言,像是要把每一個毛孔都張開呼吸著北川涼身邊的空氣一樣,她坐在他旁邊就自然而然地構築出一個封閉的空間。

  輕井澤惠在這個空間裡自由地任性,她在北川涼的面前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有牢騷就發,有好事就講,她問甚麼北川涼都可以答得上來,像是一本無所不知的百科全書。

  江浦惠美站在一旁的角落裡用牙籤在活剝一隻青蛙,這個行為本身並不會給她帶來甚麼快感,但是上次班裡有人看見之後便有許多女生對她敬而遠之了,於是她便開始熱衷於這種行動。

  她感覺自己像是童話裡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在冰天雪地裡看著輕井澤惠,想著蹭點她的光亮,一天又一天就是一根又一根的火柴,輕井澤惠吃完便當收拾好時,江浦惠美也順便將牙籤插進青蛙的腦袋裡扔進垃圾桶。

  拍攝畢業照的那一天,江浦惠美的班級排在輕井澤惠和北川涼的班級之後,在國小的剩下時間裡,她雖然沒有再被欺負,但是也實質性地被孤立了,江浦惠美便一個人站在一邊,像是一棵從懸崖上橫空生長而出的怪樹一樣,既蠻橫又突兀地站在那裡。

  江浦惠美抬起眼透過人縫看見了在人群中偷偷牽著手的兩人。

  北川涼消失了。

  輕井澤惠一個人升上了國中,在入學的第一天,江浦惠美就注意到了輕井澤惠和她分到了一個班。

  她主動地將輕井澤惠抬到了班級的女生核心位置,江浦惠美從父親那裡學到的唯一一個道理是,想讓賭鬼輸的多,得一開始先讓他贏上兩把。

  輕井澤惠依舊是幼稚到可笑,江浦惠美一步步地引誘著帶領著她完成了從被欺凌者到欺凌者的轉變,她恨恨地想著,如果當時不是北川涼的出現,輕井澤惠早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然後,再借助著若田的流言將輕井澤惠順理成章地打上“殺人兇手”和“欺凌者”的烙印,自己便可以搖身一變成為代表“正義”的一方,藉著這個由頭去好好地報復輕井澤惠。

  但是沒想到的是,輕井澤惠似乎真的將自己當成了朋友。

  江浦惠美在意識到這點時簡直要笑出了聲。

  輕井澤惠在國小的時候根本不認識她,更談不上欺負她,但是輕井澤惠在她的心中卻遠比那些欺凌者們更加可惡,在看到輕井澤惠卑微地低在自己的面前懇求時,一半的江浦惠美正享受著這預料之中的結果,另一半的江浦惠美則還是不過癮,甚至想要一鼓作氣將這份卑微的乞求也殺的片甲不留,不願意給輕井澤惠留一點尊嚴。

  江浦惠美的包裡那天就放著一把刀,這兩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帶著刀,她決定在那一天正式地給輕井澤惠帶來一次可以銘記一生的痛楚,她知道輕井澤惠一定會在那一天穿上北川涼送給她的那件白色連衣裙。

  她正等著用血去染紅這件衣服。

  在江浦惠美滿心幻想著希冀與朋友時,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於是那些便都轉化成同等程度的報復的慾望了,或許在更早以前,這份情緒就已經如影隨形地跟著她了,但是直到這兩年,它才終於找到了報仇的物件。

  然後,北川涼回來了。

  於是,江浦惠美想到了報復輕井澤惠更好的辦法。

  她要親自摧毀掉輕井澤惠的支柱,不計任何後果。

  【我就是恨你,明明你把我當朋友。我恨你搶先實現了我的願望,我恨你比我過的更好,我恨我當初同病相憐的你如今有了比我更好的未來,我也恨我自己的懦弱,我恨我自己運氣不夠投胎不好,恨我自己才能不夠沒辦法改變家庭,我把對我自己的恨一併給你,全部用來恨你。】

  “我想要單獨和江浦惠美進行一次會面。”

  在將堀北鈴音送走了之後,北川涼撥通了輕井澤惠的電話,絲毫沒有鋪墊地開口說道。

  “是嗎……”

  輕井澤惠在聽筒的那邊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

  “嗯,那我先掛了。”

  就在北川涼即將結束通話電話之前,輕井澤惠突然喊了一句:

  “等一下!”

  “不是說好了我們一起去見她的嗎?”

  她突然否決了北川涼的話。

  “哪裡……哪裡都不要去,我馬上就過來,涼,涼要陪在我身邊。”

  令北川涼屏住呼吸的堅定語氣。至今為止,她從未如此認真地陳述著事實。

  她的情感似乎變得略微透明,這讓北川涼不由得笑了笑:

  “不用逞強說這些話的。”

  “我……”

  “惠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因為我所知道名叫輕井澤惠的女孩子,是一個又軟弱又堅強,大概會讓人覺得很可憐又很不爭氣的女孩子。所以——你明白吧?”

  北川涼儘可能地以溫柔的口吻繼續說道:

  “沒關係的,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回來,然後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所以,請惠在家裡等我。然後,今天也一起吃晚飯吧。”

  說完之後,北川涼便直接掛掉了電話。

  北川涼知曉輕井澤惠所有的軟弱與心機,但是他不會否定那樣的她。

  但是,話雖如此——他卻一點也不打算放棄。

  北川涼只是打從心底地希望輕井澤惠能獲得自己的幸福,如果可能的話,就在他的身邊。

  【希望你能得到,希望你能緊緊抱住,希望你能永不放手。】

  【希望你能認識到:小王子並不是因為玫瑰花是自己星球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而愛上她,而是因為愛上她才覺得玫瑰花是獨一無二。】

  北川涼帶上了房門,他要製造出一個能讓江浦惠美徹底離開輕井澤惠生活的契機。

  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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