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和讀過《小王子》嗎？”
北川涼點開社交軟體中椎名日和的頭像，她的頭像是一隻白貓，確切的說，就是“螢”。
作為北川涼在英國為數不多的兩個朋友之一，椎名日和也知道他養著一隻白貓的事實，也會固定地每個星期給北川涼發的曬貓動態點贊，後來好像是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張，便將這張貓貓圖作為了頭像。
現在是東京時間的凌晨五點左右，大概是倫敦的晚上十點鐘左右，根據北川涼對椎名日和作息習慣的瞭解，她現在應該是剛剛洗過澡，正半靠在床頭翻會書打算半小時後入睡。
果然，北川涼的資訊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椎名日和便回覆了：
“讀過，八歲的時候讀了日文版，十二歲的時候看了英文版，法文版還沒有看過。”
椎名日和倒沒有使用表情包和顏文字的習慣，她發來的資訊基本上也就是這樣簡潔明瞭的格式。
“日和怎麼看《小王子》裡玫瑰花這個角色？”
玫瑰花是小王子的星球上唯一的一朵玫瑰花，在她開放之前，這個星球上只有一些無名的小花，小王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花，他愛上了這朵玫瑰，細心地呵護它。在小王子和玫瑰花相處的日子裡，他以為，這是一朵唯一的花，只有他的星球上才有，其他的地方都不存在，但是被小王子愛著的玫瑰花卻驕傲地再三試探著小王子，這也是小王子離開他的星球開始星際旅行的原因之一。
“玫瑰花嗎？是很讓人心疼的角色吧。”
椎名日和一旦談起書來就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她的資訊很快如連珠炮般地射向北川涼。
“關於愛情的悲劇，一般都有四種常見的寫法：
第一，一段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戀情。
第二，只差一點就可以避免的永久錯過。
第三，在對方眼中不值一提的重大付出。”
“以及。”
椎名日和停頓了有一會才慢慢發出最後的一條：
“很久之後、才知道自己當初真正失去了甚麼。”
“這樣看來的話，其實玫瑰花是四條全部都佔到了。”
“她和小王子互有好感但是直到小王子決定離開時才真正說出‘我愛你’；小王子給她澆水做玻璃罩子，她為了小王子每天都會認真地打扮自己，但是雙方都沒有覺得對方為自己付出了甚麼；最後，直到小王子來到地球遇見狐狸後才發現自己早就和這朵玫瑰達成了馴養關係，他們就是彼此的唯一，彼此的全世界。”
“但是小王子卻沒有辦法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見這朵玫瑰了。”
椎名日和好像還沒有說過癮，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想法打成了文字發給了北川涼：
“北川君那裡方便打電話嗎？”
“方便倒是方便。”
北川涼也沒有在意，他起身從包裡將自己的耳機線找了出來連線上膝上型電腦，向椎名日和發起了語音通話。
“北川君今天起的很早呢，還是昨晚根本就沒睡覺？”
那邊很快就傳來了椎名日和的聲音，或許是由於她那邊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的原因，她的音量略略壓低了些，湊的也很近，北川涼戴著的恰好是那種入耳式的耳機，甚至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呼吸和被子的一些摩擦聲。
“可能是因為時差吧。”
北川涼將耳機朝著耳外抽出了一些，那種耳鬢廝磨間的吐息聲才小了不少，他靠在酒店的床上輕聲詢問道：
“日和應該要睡覺了吧。”
那邊傳來了一點點布料摩擦與輕微的響動：
“在被子裡。”
椎名日和很實誠地報告了自己的情況，她或許也對這種在關了燈的房間，躲在被子裡和人通著電話的情景感到有些新奇，北川涼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聲音似乎又湊近了幾分。
“啊……不用擔心，今天有認真地午睡過了，所以晚上晚睡一會也不要緊。”
才意識到北川涼的意思，椎名日和也是後知後覺地回覆道。
“嗯。”
北川涼也輕輕地回覆了一聲，他還在看著椎名日和發給他的那四條愛情悲劇式寫法，突然又想起了昨晚輕井澤惠靠在他的身上讓他不要離開的場景。
一下子走神了的北川涼自然沒有聽見椎名日和又“喂”“喂，北川君”了兩聲，椎名日和在被子裡握著手機有點生氣地衝著耳機線的麥克風處脆脆地喊了一聲：
“涼。”
北川涼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收回思緒來，也是趕快向椎名日和道歉：
“抱歉，剛才走神了。”
“日和是要繼續說玫瑰花的話題嗎？”
“一開始是，但是現在，我有點生氣了。”
北川涼甚至能隔著螢幕猜到椎名日和有些氣鼓鼓的臉頰，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情，兩人在談論推理小說劇情的時候因為北川涼無意間的一次走神，結果就是他不得已答應了一項奇奇怪怪的條約：
不許在與日和談論書籍的期間想其他的事情，更不準走神！
想起來這個條約定下來好像還不到一個月，現在的北川涼就直接違反掉了。
“……好吧，我保證之後不會再犯。”
北川涼倒也不是不能體會這種你滔滔不絕結果對方低著頭根本沒聽的惱火，他趕忙是思考著對策。
“我得監督好北川君才是。”
椎名日和比北川涼更快地提出條件：
“只有語音通話是不夠的，北川君得開啟影片。”
“只有我單方面嗎？”
“因為我正在被子裡。”
椎名日和還抖了抖被子，示意了她現在的處境。
“好吧好吧。”
北川涼也是沒有辦法，畢竟是自己先違約在先，只能是選擇將攝像頭開啟。
“看得到嗎？”
因為只有他單方面開了影片的原因，所以北川涼只能是衝著對面的黑屏擺了擺手。
“再近一點。”
聽筒裡傳來了椎名日和的答覆，北川涼便將筆記本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然後腿弓起來，這樣子的效果似乎得到了少女的認可：
“嗯，可以了。”
“總感覺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我是在進行甚麼工作應聘的面試嗎？”
因為看不到對方，但是對方又能看得到自己，這種略顯尷尬的情景讓北川涼的面部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
“沒事的，北川君不用在意。”
椎名日和甜甜地笑了一聲，伸出手指在螢幕上一點點地去瞄著北川涼映在上面的臉龐，從眉毛到鼻子到嘴巴，似乎真的可以透過它去觸碰到一樣。
“其實我自己一開始也覺得玫瑰花矯情，喜歡耍小脾氣鬧小情緒，不懂得知足，還騙小王子說自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玫瑰。”
“但是後來我覺得玫瑰花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許多人說她和小王子彼此付出的並不相等，但是她畢竟只是一朵花，她所能為小王子做的便只有盛開，美麗地盛開，然後陪伴在小王子身邊。”
椎名日和在耳機裡念起了那段玫瑰花盛開時的獨白：
“她仔細地挑選顏色，她慢慢地披上衣裳，將花瓣一片一片地調整好位置。
她不願意像罌粟花那樣皺巴巴地出現，她要徹底盛放出美麗的光芒，是的，她就是這麼愛打扮的
她神秘地把自己打扮了很多天然後在某個早晨，就在日出的時刻，她突然露出了真面目。
她已經如此精心地打扮過，這時卻打著哈欠說：
‘哎呀！我剛剛才起床……不好意思呀……我還沒有洗漱。’”
“北川君不覺得這很有少女心嗎？”
椎名日和輕輕地笑了笑，她繼續說著：
“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切展現給戀人，玫瑰花和普通的女孩子沒有區別呢。”
“……”
北川涼沉默了一會，他向椎名日和進一步詢問道：
“但是小王子最後還是離開了。”
“嗯。”
椎名日和翻了個身，她將手機放在自己的心臟處，閉著眼回應道：
“因為玫瑰花的內心是最敏感最缺乏安全感的，但是她偏偏還要裝作一副高傲的樣子，她要像四周的老虎——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亮出自己尖尖的四個小刺來證明自己可以保護自己。”
“她要小王子給她澆水，做一個玻璃罩子擋風，這都是她向小王子發出的試探。”
“為甚麼要試探呢？”
北川涼下意識地回答道：
“許多愛情的悲劇就是因為戀人之間的互相試探才會以悲劇結尾。”
“因為他們都想知道自己在對方的心裡……是不是獨一無二的？”
椎名日和抿了抿嘴唇，她儘量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這是為了悲劇而悲劇，但是真正陷入戀情的人們就是會這樣進行很傻很傻的相互折磨，如果確認了的話，他們就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了。”
“感覺日和很瞭解這方面呢。”
“只是看過很多描寫這種情節的書，大概就是紙上談兵的程度？”
“玫瑰花只想要小王子寵溺著她，因為從她是一顆種子開始，她的世界裡就只有小王子一個人而已，所以她也就希望小王子的世界只有她一朵玫瑰的存在。”
椎名日和輕嘆了一口氣：
“小王子在離開玫瑰花之後又見到到了五千朵和他的玫瑰一模一樣的玫瑰花，但是他也沒有再心動。”
“北川君知道為甚麼嗎？”
北川涼朝著鏡頭點了點頭：
“因為她是小王子一個人澆灌的，是他親手保護著的，她身上的毛毛蟲是他一隻一隻除滅掉的。”
“他傾聽過她所有的煩惱和自艾，也傾聽過她所有的沉默和無言。”
“那是我的玫瑰花，獨一無二的玫瑰花。”
椎名日和聽著北川涼的回答不自覺地揪起了睡衣的衣襬。
她透過鏡頭直視著北川涼的黑色的瞳孔，就好像對方再對著自己說著這番話一樣。
但是椎名日和又清楚，北川涼的眼裡只是一塊黑色的螢幕，他話裡的那朵玫瑰花……
也不是自己。
“看來北川君也很喜歡玫瑰花呢。”
椎名日和心裡揪了一下，她覺得這或許是因為自己不想看到北川涼因為戀情而減少與自己的讀書交流活動。
畢竟她真的是很需要一個能和她一起溝通的書友，僅僅是書友。
“所以北川君對《小王子》這本書還有甚麼疑問嗎？”
椎名日和上揚起嘴角，明明已經過了平時入睡的時間，但是此時卻好像還有著說不完的話，她將手機輕輕地靠上額頭，一睜眼便能看見北川涼映在螢幕上近在咫尺的臉。
“沒有啦，日和對《小王子》的解析很到位呢，該說不愧是日和嗎？”
北川涼看了看窗外已經逐漸升起的朝陽，突然想起了螢的事情：
“日和，我把螢送給惠了，以後可能就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分享螢的照片了。”
“……？”
電話那頭傳來了至今為止最久的一次沉默，北川涼自然也知道椎名日和是很喜歡螢的，但是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和分辯，便只能可憐兮兮地看著攝像頭：
“我也可以會讓惠拍一些照片給我，然後我再給你發過去，怎麼樣？”
北川涼支支吾吾著，最後的幾個字甚至悄不可聞。
“我覺得北川君道歉的時候應該有一點誠意，比如說手裡比個心之類的？”
椎名日和的語氣冷淡到讓北川涼嚇得下意識的對著攝像頭用兩隻手比了個心形。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椎名日和的頭像換成了自己的這張照片。
“晚安嘍，下一次有空再互相開影片吧。”
椎名日和的語氣裡帶著小小的滿足和惡作劇成功之後的歡快。
北川涼便眼睜睜地看著椎名日和結束通話了電話，頭像也迅速變成灰色顯示下線。
“甚麼嘛。”
他有些好笑地靠在床頭，一閉上眼又想起了昨天晚上輕井澤惠向自己央求的情景。
“所以，所以涼不要走，好不好？”
就在北川涼愣住而沒有第一時間答應時，輕井澤惠比他還要快速地否定了自己的話：
“……涼不用在意的啦，我就是偶爾會產生這種想法，但是畢竟涼的父母都在國外嘛，不用在意的。”
輕井澤惠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似乎很有自信地說道：
“我一個人沒有問題的，還有螢陪著我呢。”
【甚麼嘛……】
北川涼撫著額頭。
【這樣不就跟玫瑰花一模一樣了嗎？】
“日和今天起的比平時晚哦。”
剛從床上睡醒，還翹著滿頭呆毛的椎名日和走出房間便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她輕輕地回應了一聲。
“頭髮好亂。”
椎名日和踩著一雙粉紅色的小拖鞋，身上是很樸素的淡藍色純色睡衣，她走到洗漱臺前，這兩天因為莫名的失眠，臉上已經顯現出一點點黑眼圈的痕跡了，她湊到鏡子前用熱毛巾狠狠地熨燙著有些出油的臉頰，不滿地撅了撅嘴角。
“日和昨天晚上在和朋友聊天嗎？”
“媽媽可是聽到動靜了哦。”
“啊……是的。”
椎名日和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回答母親的詢問。
“媽媽你平時用的那個面膜放在哪裡了？”
椎名日和看著鏡子裡依然有著淡淡痕跡的黑眼圈有些鬱悶。
“日和還是第一次要用這種東西的吧？”
母親也是頗為詫異地走到她的身後：
“不過女孩子確實要學一點化妝和保養的小技巧呢。”
椎名日和點了點頭。
當然，這是連玫瑰花都知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