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還會走嗎?”
輕井澤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簡直像個顫顫巍巍的老人,她用手扶著北川涼的肩膀,彷彿北川涼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她的生死,在察覺到北川涼撫著她髮梢的右手停了之後,輕井澤惠甚至感覺此刻的空氣都凝固了,以至於讓兩人的動作都顯得既粘稠又遲緩,連張開嘴唇震動聲帶都艱難的很。
“我會幫惠解決掉問題的,以後她們應該就不會再……”
北川涼試著去安慰輕井澤惠,他這次回來確實只是一次短程的歸途,他的父母早就在倫敦給他訂好了學校和未來的日程,或許他之後可能會想辦法抽出時間儘可能多地回來看輕井澤惠,或者兩人可以透過現代的通訊技術進行聯絡,但這樣的話在嗓子間轉了幾圈後最後還是沒能夠說出口。
輕井澤惠有些面色慘白,她好像還沒意識到北川涼在說些甚麼,又好像已經理解了北川涼話語中暗含的意思。
“涼……甚麼時候走?”
這個問題問出口後,北川涼便知道輕井澤惠還在做最後的一點掙扎,他看著輕井澤惠不自然的臉色,自己也有些不忍了,但是仍報出了答案:
“大概一個星期後吧。”
“回英國嗎?”
“嗯。”
輕井澤惠像是釋然了一般地又看了北川涼的臉幾眼,然後她的身子像被抽去了力氣一般塌了下去,好像腳下的存在著的冰面突然破碎了一樣,她整個人彷彿要就地沉沒進地底。
北川涼也察覺到了輕井澤惠的心情,但是現在的他只能先安慰道:
“我保證惠在之後絕對不會再遇見之前的事情,我相信惠可以……”
“我不相信。”
輕井澤惠突然打斷了北川涼的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一下子提高音量:
“我不相信我自己,行嗎?”
輕井澤惠的心中一瞬間湧現出瞭如果北川涼今天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的想法,她甚至覺得這樣的發展說不定才是正確的,如果北川涼這次回來只是短短的一個星期的話,她無法接受。
相比於現在的事實,她甚至更願意北川涼永遠活在她的記憶和床頭的合影中,在那段時光內的北川涼才是真正的北川涼,是會永遠陪在輕井澤惠身邊,不會離去的存在。
“不希望,涼走,不能走,一個人的話……沒有辦法的。”
但是當現實擺在她面前的時候,輕井澤惠的聲音卻越來越絕望,像是在隔著一層厚厚的毛邊玻璃和北川涼對話,不成語調的破碎字句中帶著乞求的味道,她知道自己在逼著北川涼為難,但是她已經停止不下來這種行為了。
但是北川涼還是沒有回答,確切地說他此時無法回答,他應該向輕井澤惠許下甚麼承諾嗎?如果許下了,要怎麼完成呢?
或許他人很難理解北川涼和輕井澤惠的關係,但是對於北川涼自己來說,輕井澤惠就是伴隨著他孤身一人度過了整個童年的夥伴,他在十二歲之前一次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伊崎先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到了合適的時機,父母就會自然來找他,但是這個理由是無法被孩子們相信的,他們所能看到的事實便是北川涼是個沒有父母的男孩。
輕井澤惠是唯一會和北川涼親近的孩子。
雖然不排除是因為兩個人都是被各自排擠而抱團取暖的存在,但是輕井澤惠確實在北川涼的心中佔據了一塊很大的部分。
於是兩人便久久沉默著,這份沉默下墜著下墜著,然後砰的碎了一地。
“我……”
北川涼有些頭痛地搖搖頭,他遊離著眼神尋找著其他的話題,一低頭便看見了輕井澤惠的裙襬,下午輕井澤惠雖然被北川涼及時地拉開,但是仍被潑到了一些咖啡,因此這件純白的連衣裙上便留下了點點咖啡漬的痕跡。
“惠還穿著這條裙子呢。”
雖然轉移話題的方式太過生硬,就連北川涼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種逃避,但是沒想到輕井澤惠卻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她連忙低下頭,有些不安地用手摩挲著點點的咖啡漬:
“可惜被弄髒了。”
“沒事的,我看惠今年再穿這一件也有一點不太合身。”
北川涼用手比了比自己和惠的身高:
“惠比去年的現在要長高了好幾公分呢,起碼有三四公分吧。”
“是,是嗎?”
“嗯,要不我帶你去買一條新的夏天穿的裙子吧。”
北川涼用手握住她的手,略帶強硬地帶著輕井澤惠走進了電梯,按下了一樓的電鈕。
輕井澤惠似乎對電梯這種密閉的空間有些恐懼,在中途有人進進出出的時候,她也一直抱著北川涼的胳膊躲在他的身後,北川涼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這份顫抖順著兩人連線的部分傳過來,像是一種奇異的渴求。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之內,北川涼和輕井澤惠像是一對真正的學生情侶一般走進各式各樣的服裝店,一件又一件的去試著衣裳,但是輕井澤惠始終卻沒有真正確定想要的那條,於是北川涼便只能跟著她再次走進下一個服裝店。
輕井澤惠將頭髮披散著在北川涼麵前穿上豔如血的紅裙。
輕井澤惠將頭髮束成馬尾在北川涼麵前穿上淡如雪的白裙。
她的頭髮養的很長,不管是高馬尾還是低馬尾似乎都能輕鬆駕馭,每當輕井澤惠在北川涼的身邊對著試衣鏡時,蜂蜜色的髮絲便帶著絲縷般的香氣縈繞在北川涼的鼻尖。
“我覺得這條還不錯。”
北川涼將心神收回,對現在正穿著一條碧藍碎花長裙的輕井澤惠評價道。
“是嗎?”
輕井澤惠做出一個伸懶腰的動作,將少女美好的身段展露無遺。
“但是說不定會有更好的。”
她對著試衣鏡搖了搖頭,正打算走進換衣間將身上的這件給換回。
“已經快十點了。”
北川涼看了看手機的時間提醒她道,雖然知道女生在逛街方面很有天賦,但是單單為了買一件衣服而花費兩個多小時卻還沒有定下來,他也隱隱地感覺到了異樣。
“那涼明天就再陪著我選就好了。”
試衣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輕井澤惠的聲音透過門傳到北川涼的耳中,讓他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選不下來的話,那就全買著。”
“不——行。”
輕井澤惠好像一下子著急了,她貼著門一邊快速地換著衣服一邊否認:
“就是要挑到最適合的才行。”
“……”
北川涼嘆了口氣靠在一旁的牆上,他大概知道對方的用意。
他將輕井澤惠送到了公寓的樓下,北川涼正打算看著輕井澤惠走上樓梯回到家再回頭,但是卻沒想到對方在已經走到了一樓的入口時又噔噔噔地跑了回來。
輕井澤惠對北川涼說的是:
“我們合一張影吧。”
北川涼有些不明白對方的用意,如果要合影的話,剛才在光線明亮的街上無疑是最好的選擇,現在的這棟公寓樓下,除了一盞有些年歲的昏黃路燈,基本上就是黑黢黢的一片。
“好。”
但是他也不會拒絕輕井澤惠的話,北川涼在面對她的時候總有種虧欠的感覺,特別是輕井澤惠看著他的眼睛時。
於是兩人便找了路燈下的那一塊還算光線明亮的空地,離得近了才發現有兩隻撲騰著的蛾子正圍繞著那盞燈泡嗡嗡地飛著撞著,北川涼儘可能地將拿手機的右手伸長,但是他的手臂又不是可以隨意伸縮的自拍杆,即使伸到了最極限,相機裡也就只有小小的一片,總是會漏掉誰的半張臉。
“貼近一點就可以了。”
輕井澤惠一下子將腦袋靠了過來,她的臉此刻正緊緊地與北川涼的臉貼在一起,距離近到彼此的呼吸和鼻息都重合到一起,甚至讓北川涼產生了一種他在和輕井澤惠正呼吸著同一口氧氣的錯覺。
“cheese!”
北川涼用餘光偷偷瞥了一眼輕井澤惠,她此時正一臉認真地看向鏡頭。
右手的拇指輕輕摁下拍照鍵,在有些刺眼的閃光燈下,兩人的第二張合影便誕生了。
“感覺有點像街上的那種大頭貼?”
輕井澤惠調看著這張合影發出這樣的感慨,她似乎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樓梯,登了幾步後便揹著手扭頭看向還在原地的北川涼:
“涼還記得我們在國小卒業式上的合影嗎?”
“那個時候,我們是偷偷牽著手的,用前面的人群當做掩護。”
她突然俏皮地笑了笑,語氣安然又愉快:
“我很高興涼能回來找我。”
在目送著輕井澤惠回到家後,北川涼便撥通了堀北學的電話,英國倫敦與東京大概有八九個小時的時差,雖然現在東京已經是晚上的十點鐘左右,但是倫敦應該正好是中午才對。
想到這裡北川涼才發現自己今天長途過來居然沒有倒時差,在意識到了這點之後,頓時便從身體內一下子湧上來一種疲憊,像是緊繃著的弦突然鬆了一樣,連帶著語氣也開始變得慵懶了起來。
“喂,這裡是堀北學。”
“啊,我是北川。”
北川涼重重地打了一個哈欠,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一邊和好友堀北學進行通話一邊慢悠悠地往自己所住的酒店方向走,他今天晚上特意沒有讓伊崎先生過來,畢竟對方被他拜託著蒐集了一下午的情報,現在應該累的躺在酒店的床上呼呼大睡了。
“是涼啊,你現在應該已經回到東京了吧。”
話筒那頭的堀北學似乎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傳來了一聲吱呀的聲響。
“嗯,已經回來半天了,你交代給我的事情我也做完了。”
北川涼回憶著白天見到的堀北鈴音回覆道:
“你妹妹看上去沒啥異樣,就是在你給的那家餐館裡吃飯讀書,書讀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無人生還》。”
“哈,你妹妹膽子還挺大的,起碼我認得的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還有被裡面那個‘十個小士兵’童謠嚇哭的。”
北川涼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堀北學似乎也察覺到了北川涼的精神狀態,有些擔憂地問道:
“你好像很累?”
“確實挺累,被惠的事情弄得有點焦頭難額,還沒好好地睡一覺呢。”
“是嗎?”
堀北學回憶著北川涼之前和他說過的關於輕井澤惠的一些事情:
“解決了嗎?”
“不知道,應該是解決了,但沒有完全解決。”
北川涼苦惱地想了想,最後給出了這樣的答覆。
“也別光說我的事情,你這種逃避主義哥哥才應該好好給我解釋解釋。”
“……我突然想起來你是不是對妹妹這個角色挺感興趣的?”
“那只是因為是沒有妹妹的獨生子女對家庭關係的一種暢想而已。”
北川涼很乾脆地承認:
“其實我當時還挺希望我爸媽他們是不是還瞞著我給我生了個妹妹之類的。”
“但是當你真有妹妹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當然,尤其是認識你之後。”
北川涼聽見堀北學在聽筒那邊嘆氣。
“其實鈴音變成這樣也確實有我的影響。”
“她的頭髮現在怎麼樣?”
“額,甚麼意思?要我回答髮質良好沒有禿頭跡象嗎?”
“只是問一下是長髮還是短髮。”
“啊,當然是長髮,相當標準的黑長直。”
北川涼想了一下餐廳裡那個散發著凌然氣質的少女:
“我覺得挺適合的。”
“如果我說這是因為我以前曾無意中說過一句喜歡長髮,你信嗎?”
“信啊,畢竟你都被妹妹逼到英國,接下來還要被逼到封閉制的高度育成中學,如果不是因為你對妹妹施加的影響太大,又何必要躲著她?”
“……我原本以為我離開之後鈴音的情況能好轉一些的。”
“得了,我可不想再聽一遍你們兄妹的故事,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跟你說一聲沒我事了。”
北川涼現在的心思基本上還纏在輕井澤惠身上,自然不想去接觸這種一看就很麻煩的女生。
雖然輕井澤惠本身也是個問題兒童就是了。
“……”
那邊的堀北學沉默了足足好一會,似乎是有甚麼想開口的話。
“涼,你知道為甚麼這次伯父伯母會允許你回東京嗎?”
“伊崎先生好像確實說過有甚麼原因,但是他也沒和我說。”
“嗯,其實最關鍵的一個原因,就是讓你去東京見一見鈴音的。”
北川涼突然背後一寒想起了堀北家似乎和北川家熟稔的樣子,他認識堀北學就是因為對方回頻頻來到他家裡拜訪。
“喂喂,不會有這樣的展開吧,這裡又不是甚麼戀愛漫畫。”
堀北學也有些無奈地嘆氣:
“雖然這個事實或許有些難以接受,但是涼的身上確實有著和鈴音的一份婚約。”
就在這個爆炸性的訊息衝擊著北川涼的腦神經時,他的手機收到了來自輕井澤惠的資訊:
“我已經到家啦,涼明天要繼續陪我哦。ヽ(✿゚▽゚)ノ”
緊接著,第二條來自椎名日和的資訊也發了過來。
“今天讀了北川君推薦的《八百萬種死法》,感覺有很多話想和北川君討論。”
“啊,抱歉,忘記北川君現在正在東京,那裡應該已經夜深了吧,打擾的話請不用回覆。”
北川涼啪的關掉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