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
北川涼在視野的余光中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甚至讓他幾乎以為是幻影的身影。
他對於這條白色的無袖連衣裙實在是太熟悉了,因為這是他親手看著請的師傅一點點手工完成的衣物,也是去年的夏天送給輕井澤惠的禮物之一。
甚至於直到今天,輕井澤惠牽著這條白色裙子裙襬在他面前轉圈的場景都時常出現在北川涼的夢中。
輕井澤惠好像沒聽到北川涼的呼喊,她似乎正在與某人通著電話,腳步不停地朝著不遠處一輛正在停靠的公交車跑去。
北川涼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尋著對方的身影衝去,但是依然是慢了一步,公交車在他到達的前幾秒就關上了車門,只留下一溜煙的尾氣便啟動離去。
正當北川涼有些懊惱的時候,才發現伊崎先生不知道甚麼時候居然已經攔下了一輛計程車,他趕忙拉開後車門進去。
“司機師傅,麻煩跟上前面的那輛公交。”
剛坐上座位拉上安全帶,北川涼趕忙給司機指了指前方大約已經駛出五十米來遠的公交車。
“好叻,坐穩了。”
司機雖然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但看著北川涼著急的樣子也是麻溜地答應了下來,然後以與他豪言壯語不相符的速度緩步地前行著,畢竟是市區,有限速的。
不過好在前面的公交車也需要停靠站臺,北川涼覺得不超過一個站臺,計程車應該就能追上。
“兩位客人是有甚麼重要的東西忘在車上了嗎?”
司機一邊打著方向盤避讓行人一邊感興趣地問道,雖然一天能接上十幾二十個單子,但是遇見這種上來就讓自己追車的,還算是相當少見。
“……嗯。”
北川涼也不好開口,有些含混其詞地點點頭。
“是,他的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丟在了那裡。”
但是北川涼卻沒想到坐在一旁的伊崎先生卻突然開始朝他擠眉弄眼起來:
“那可是我家少爺的寶貝呢,要是被別人磕到碰到,嘖。”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情緒已經穩定下來的北川涼沒好氣地推了推胳膊。
司機聞言也是友善地笑了笑,趁著前方公交車入站的時機直接拉近了距離,在路旁迅速停好。
北川涼讓伊崎先生付了車費,自己先一步開啟車門下車,這裡似乎是一家大型商場的門口,人與人之間幾乎是摩肩擦踵,他踮起腳努力地想在人群中找到輕井澤惠的身影。
“麻煩了,讓一讓。”
“抱歉,讓一讓。”
北川涼很快就發現了正在朝著商場內走的輕井澤惠,她的身邊似乎還有三個女生,他一邊盯著那裡一邊用力地推開人群,但是等到他好不容易來到商場門口的時候,卻已經再次丟失了輕井澤惠的具體位置。
已經付過了車費的伊崎先生也擠開人群來到了北川涼的身邊,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掛在商場門口的樓層分佈圖,一樓主要是經營日用百貨,二樓大多是奢侈品店,手錶和飾品居多,三樓則以小型餐廳為主,四樓是電影院。
再往下看,負二樓是停車場,負一樓則是分佈著大量的小吃店面,還有各式各樣的奶茶店和咖啡店。
時間是下午的兩時左右。
確認過後資訊的伊崎先生迅速靠近了自動樓梯的扶手邊,將目光投向負一樓,那裡果然聚集著大量國中與高中學生。
“少爺,去負一樓找找。”
很快意識到了伊崎先生的意思,北川涼也是趕快點點頭順著樓梯下到了負一樓。
江浦惠美正在把玩著自己有些長的指甲,在學校上學期間,不管是老師還是風紀委,一直都是對故意蓄長指甲這種行為嚴令禁止的,但是現在是暑假期間,稍稍有意地蓄了一個月後,略有些尖銳的大約四到五公分長的指甲便出現了。
“惠美去做了美甲的嗎?”
和她一起的小夕和優子很有眼力地詢問起了這個顯然的事實。
“嗯,昨天去做的,怎麼樣?”
江浦惠美有點驕傲地在兩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雙手,十個指甲蓋被染成了不同的顏色,其上還伴有各種雕飾和花紋,看上去十分精緻。
“真好看。”
“和惠美很配呢。”
小夕和優子連忙點頭稱讚道,自從輕井澤惠陷入風波後,江浦惠美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女生間的核心,但是與輕井澤惠略顯軟弱很容易被同學推著走的性格,江浦惠美要強勢的多,即使是在校外,兩人也絲毫不敢怠慢對方。
“我們今天是在等誰嗎?惠美的男朋友?”
小夕見今天的江浦惠美心情還算不錯的樣子,也是主動開了個玩笑。
“怎麼可能?”
江浦惠美斜睨了她一眼:
“倒是我聽說你好像和隔壁班的男朋友分手了。”
“相處了一段時間就膩了,反正是我甩了他,也沒啥關係。”
小夕搖著頭若無其事地說道:
“聽說戀愛過的女孩子會變得更可愛。”
“……惠美,你今天約的不會是輕井澤吧?”
另外一邊性格本來就有些怯弱的優子察言觀色了好半天才猶猶豫豫地開口道。
“是嘍,反正好久也沒見惠了,我還真挺想她的。”
江浦惠美將髮絲捋了捋:
“而且我猜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無袖連衣裙。”
優子和小夕對視了一眼,似乎有點不相信江浦惠美的話,明明在班級裡最先主動指使她們發起對輕井澤惠的欺凌的就是江浦惠美本人,結果現在對方卻表現得像一個等著好朋友的好閨蜜,這種反差讓兩人心底有點發寒,不敢再說話。
“嚯。”
江浦惠美估計著時間快到了,她靠在牆上輕描淡寫地看了兩人一眼:
“一會注意點,不說話最好。”
在看到兩人點頭保證之後,江浦惠美便靜靜地靠在牆上繼續把玩著指甲,她的肩頭斜挎著一隻包,和逛街的普通女性別無而已。
果然,只過了大概兩分鐘,三人的視野裡便出現了輕井澤惠的身影。
江浦惠美伸了個懶腰走了出去,猛烈的陽光穿過她的身體在牆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如同一隻張開了雙翼,準備捕獵的猛禽。
“惠,這裡。”
這隻碩大的猛禽揮了揮它的翅膀。
“啊,抱歉抱歉,我沒有來晚吧。”
和江浦惠美預料的一樣,今天的輕井澤惠果然穿的是那條白色無袖連衣裙。
她小跑著到三人身邊,下意識地先道歉道。
江浦惠美帶著點快意地俯視著輕井澤惠,她能感受到對方几乎滿溢位來的不安與害怕,這種情緒加倍地刺激了她,她近於放肆地扶著輕井澤惠的肩膀對她說道:
“沒事的,反正也沒有等多久。”
“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哦,只是白色的會不會不耐髒?如果被水潑到還是沾到了其他甚麼東西的話,應該不好洗吧。”
緊接著,她似乎好像意識到說錯了甚麼般故弄玄虛地道歉:
“惠也不用太擔心,等大家這陣子情緒過去了之後,我會勸她們的。”
江浦惠美牽過她的手,親切地領著她往商場裡走:
“路上跑過來累了吧,正好商場負一樓有一家很不錯的咖啡店,去買點東西喝吧。”
輕井澤惠自然說不出甚麼話來,另外的兩人也如同提線木偶般跟著江浦惠美往裡面走去。
“冰美式一杯,珍珠芒果Latte三倍。”
走到咖啡店裡後,江浦惠美也是故做主張地給四人一起共同點了飲料,直到下完單後才扭頭對輕井澤惠說道:
“這家的冰美式絕對值得喝,上次我和小夕、優子她們喝過了,這次就先不點啦,惠可要好好嚐嚐。”
輕井澤惠趕忙應承下來:
“哦,哦。”
四個人便拿著小票一起在咖啡店裡找了張桌子坐下,被擦得錚亮的桌面如同一面明鏡般將坐在桌旁的四個人郎朗地照著,對於輕井澤惠來說,上一次這樣的經歷起碼要追溯到兩個月以前了,以至於現在的她居然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新鮮感和侷促感。
這家店的備餐速度比輕井澤惠想象的還要快,就在她張口準備說些甚麼的時候,服務生已經將四杯飲品端了上來,那杯與其他三杯不同的冰美式很快被分到了輕井澤惠的面前。
深褐色的液體混雜著透明的冰塊,輕井澤惠在此之前絕對沒有喝過冰美式,或者說,她本來就會討厭苦的東西。
她遲遲地下不了口,另外一邊的江浦惠美也沒有要喝手中飲料的意思,只有另外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喝著,甚至就連吸吸管的聲音都不敢弄得太大。
“這家店還不錯吧?”
江浦匯美將目光投向小夕和優子,只是一句話落下,這兩人便趕快點著頭,吸吸管的聲音也一下子大了起來,此起彼伏地喝著,似乎是急於營造出一片其樂融融的熱鬧環境。
輕井澤惠眼看著江浦匯美的目光朝自己這邊轉移,她也趕忙將嘴唇搭上那支吸管,打算強忍著去喝上一口。
她握著冰冷的玻璃杯子,冷意伴隨著苦澀似乎已經提前透過了這層薄薄的壁穿透進了她的血管。
“啊,惠好像是不能喝苦的東西的吧。”
江浦惠美像是突然想起來甚麼一樣拍了拍手,這讓輕井澤惠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
“抱歉抱歉。”
她將雙手合十,嘴角帶著笑容和輕井澤惠道歉,看起來既真誠又愧疚。
“要不惠就把你的冰美式和我的換一下吧。”
江浦惠美好意地將自己面前的飲料朝著對方的方向推了推。
“哦哦,好的,但是惠美喝的慣這種嗎?”
輕井澤惠當然是樂意至極,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答應了下來,但是很快又覺得不對,只是瞄著眼睛觀察著江浦惠美。
“確實會喝不慣呢,說實話,我覺得真的不好喝。”
江浦惠美像是突然變臉一樣,用著她長長的指甲敲著桌面,她挑著眉看向輕井澤惠。
輕井澤惠只覺得自己渾身一下子冷了下來,手裡打算朝著江浦惠美推出的那杯冰美式此刻正如同一條封凍的河一樣將她吞噬,她趕忙哆嗦著回答道:
“是呢,那還是我自己喝最好。”
輕井澤惠趕快將吸管咬到嘴裡,狠狠地吸了兩大口,像是急於表示她之前的行為只是假的,她絕對沒有要將這個遞給江浦惠美的意思。
“其實還挺好喝的。”
輕井澤惠這樣子回答道。
“是嗎?那我也嘗試一下。”
“……我都已經喝過了,還是算了吧。”
江浦惠美似乎是對輕井澤惠這有些謙讓的行為有些不滿,她主動直起身子朝輕井澤惠那邊探出,好像要直接去拿這杯冰美式的樣子。
但是就當她的手指接觸到這杯還剩下大半的冰美式時,江浦惠美的手卻不經意地推了一下,整個玻璃杯便帶著深褐色的液體一同向後撲向了輕井澤惠。
“哐當。”
這是倒下的玻璃杯與桌面相觸的聲音。
透明的冰塊咕嚕咕嚕地滾到遞上,汩汩而出的咖啡將座椅的墊面染上棕色。
輕井澤惠被人拉開了,雖然拉開她的人動作已經足夠迅速,但是還是有點點的咖啡濺到了她的白色裙襬處。
北川涼擋在了她的面前。
他漆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江浦惠美的影子,嘴唇抿成了剛硬的一條線,然後那條線迅速地斷了,北川涼朝她笑了笑,露出雪白的齒。
他的左手此刻正緊緊地拉著輕井澤惠的胳膊,而右手則是化掌為刀緩緩地抬起。
然後,做出了抹脖子的動作。
“你死定了”。
北川涼無聲地這樣宣告。